2015 年底,我到俄罗斯南部城市顿河畔罗斯托夫访学,并计划在这座城市进行调查,与五年前在黑土区乡村的田野调查相呼应,开始关注城市中的社会转型。在顿河畔罗斯托夫,我很快认识了很多朋友。与这些朋友的交往中,我有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体验,这与在黑土区乡村做调查时的体验也极为相似。
因为我是中国人,在访谈过程中,他们总会有意无意地提及苏联时代,曾经共同的意识形态让我们建立了认同感。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纪的、曾经在苏联时期生活过的人特别喜欢将苏联解体前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相比较,这成为了我们访谈的主要叙事结构。
基于此,我萌生了一个想法,将我的报道人关于苏联时期和后苏联时期的记忆、故事、经历整理出来,形成普通人关于苏联的口述史。
2021 年底,俄罗斯总统普京在瓦尔代辩论俱乐部的演讲中引用了一句中国俗语“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当然,普京用这句俗语是为论述其政治主张“温和的保守主义”作铺垫。但在我看来,这句话绝对是我访谈过的,那些历经了剧烈改革和转型的人们的心声。只有经历过乱世和危机,才能深切体会稳定和秩序的意义。正因此,这一代人对普京的“温和保守主义”思想深信不疑。这种情感深深地融入在他们关于苏联的口述史中。
普通人口述史的独特之处在于,在那段已经被官方、学者通过各种方式充分表述的历史中,让生活在其中的普通人成为叙事主体。他们可能生活在城市,也可能是在农村;他们可能很富有,也可能还很清贫;他们的职业是五花八门的,有公务员、工人、农场主、工程师、运动员、商人、教师……他们讲述的是记忆中苏联时代塑造的社会生活,也许是主流历史叙述的注脚,也许是在历史中并不被注意、稍纵即逝的一瞬。
他们的口述史绝不是呆板的程式化的叙述,不是所谓科学的、客观的、严肃的历史研究,也不是那种猎奇的、满是冲突的、戏剧化的,甚至是意识形态色彩浓厚的描写。在这里呈现的苏联时代的人和事,具有个性化色彩、丰富情感和生活气息。置身其中,碰触他们的心灵,那是对美好社会和向往生活的炽烈追求。

顿河畔罗斯托夫城郊有一座教堂,我的一位报道人经常去祈祷。我也经常随着她去教堂听一些讲座,参加一些活动。久而久之就和教堂里的神甫熟识了,神甫听说我要找人讲述苏联时代的生活,便把唱诗班的柳芭介绍给我。神甫说,柳芭是一个经历丰富的人,她的生活里有非常多的故事。
我与柳芭约好,下星期一下午五点见面。那天是 2016 年 2 月 8 日,正值中国农历的大年初一。下午四点半,我到了教堂,时间尚早,天气很好,伴着夕阳我走进教堂旁的奥斯托洛夫斯基公园。在干枯老树的掩映下,教堂的钟楼上的金顶闪着耀眼的光芒。前一天的瑞雪还未消融,一对父女踩在雪上吱吱作响,他们在小心翼翼地撒着小米,让冬天难以觅食的麻雀饱餐一顿。麻雀显然比广场的鸽子胆小,见了小米,久久不敢过来,父女俩怕惊扰它们,就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快到五点的时候,我进了教堂,圣歌在教堂里回荡。今天来礼拜的人很少,也就三两个人。我的神甫朋友穿着蓝色的法袍在认真地讲经,空旷的教堂显得圣歌格外空灵、悠长。五点整,礼拜正式结束。柳芭从二楼的唱诗角走下来,两个年轻的姑娘随她一起下来,仿佛三位天使翩然而下。柳芭把我领到了神甫休息室,给我倒了一杯红茶,便开始了我们的访谈。
马强:您的声音非常优美,受过专业的训练么?
柳芭:我在来教堂之前是合唱团的团员,是业余的,不是专业的。
马强:中国人非常喜欢俄罗斯艺术,我们的父辈都会唱很多俄罗斯歌曲,读过很多俄国和苏联的文学作品。但好像大多数人都不了解俄罗斯和苏联时代的日常生活。
柳芭:是的,俄罗斯介绍中国情况的报道也很少,很多时候要眼见为实。我到过你们中国,是广州。那是 1991 年的时候,赶上中国的春节,主办方请我们和中国演员一起演出。我们非常喜欢广州,在那里,我人生第一次看见蛇放在酒里。
马强:我和你的感受一样,刚来俄罗斯的时候也是对你们的这里的一切都充满新鲜感和好奇。我也想把俄罗斯人的情况介绍给中国。听神甫说,您的阅历非常丰富,您能否讲讲您自己的故事,特别是在苏联时代和苏联解体以后的生活,这些都是我们不了解和感兴趣的。
柳芭:我是 1958 年出生在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出生地是一个新的现代化小城市,有 15 万人。这座城市是为一座大型的联合化工厂而建,这个化工厂很大,在世界上排名第三。这个城市的居民都是这个化工厂的职工,其他职业的人也都是为了服务于化工厂的。为了方便化工厂的运输,这里又建了大型的火车站,城市里还有很多铁路上的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