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
伟大的诗人已经离去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 发现经典
5年前
现在,我们必须为自己发言, 没有人为我们发言了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Adam Zagajewski),生于乌克兰利沃夫,波兰诗人、小说家、散文家、翻译家。1982 年曾移居巴黎,2002 年返回波兰,居住在克拉科夫。他发表于《纽约客》杂志的诗《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在 9·11 事件后声名骤起。2021 年 3 月 21 日,逝世于波兰克拉科夫。

以下是扎加耶夫斯基诗选,获“一页folio”授权,摘自《永恒的敌人》和《无形之手》。

01

《永恒的敌人》

奥斯维辛的燕子


在营房的阒寂里,

在夏日的星期天的无声里,

燕子刺耳地尖叫。


是否这就是

人类的话语所剩下的一切? 



彩虹


我回到长街,它的街道带有古老

污物的黑色光环—回到卡梅里卡*,

街上的醉鬼在酒后的谵妄中

沮丧地等待着世界末日

仿佛安提阿的隐士,在这里

有轨电车长久地震动,

回到我的青春时期,它不愿

等待而离去,从长时间的禁食

和严格的守夜规定中消失,我回到

黑色的街巷和旧书店,

回到隐藏起情感和背叛的

种种计谋,回到懒散,

书本,厌烦,遗忘,茶水,

死亡,死亡带走了那么多

却不送一人回来,

回到卡齐米日,空空的街区,

甚至悲悼也是缺席的,

回到满是雨水、耗子、垃圾的城市,

回到童年,它像一个

水坑,坑里的汽油闪烁如彩虹,它蒸发掉了,

回到大学,大学仍然笨拙地

试着引诱又一代淳朴的青年,

回到一个连它的城墙

也出售的城市,因为它很早

就售出了它的忠诚和荣誉,回到

一个我不忠实地爱过的城市

而我什么也不能给与

除了我忘却和记得的一切

除了一首诗,除了生命。


*古代基督教教会。



保卫诗歌,等等


是的,保卫诗歌,崇高的风格,等等,

但也保卫一个小城夏日的傍晚,

那里花园飘香而猫静静地坐在

门前台阶,仿佛中国的哲人们。



诗歌寻求着光芒


诗歌寻求着光芒,

诗歌是崇高的道路

带我们到最远的地方。

我们寻找光芒,在灰暗的时刻

在正午,在拂晓的烟囱,

甚至在巴士上,在十一月,

当年老的修士在我们身边点头。


一家中餐馆的招待员突然落泪

但没人知道原因。

谁知道,也许是一次探求,

像在海边的时刻,

当一艘捕鱼船出现在水平线

突然停住,长时间地一动不动。

还有深深的欢乐时刻


和无数焦虑的时刻。

让我想想,我请求。

让我坚持,我说。

夜间一阵冷雨落下。

在我城市的大街小巷

安静的黑暗很是卖力。

诗歌寻求着光芒。



夜晚是一只蓄水池


夜晚是一只蓄水池。猫头鹰歌唱。难民踏着草地上的道路

带着无尽的痛苦的窸窣。

你是谁,行走在这不安的人群里。

你又会成为谁,当白昼返回,

平常的问候环绕,你将会是谁。


夜晚是一只蓄水池。最后一对舞伴在乡村舞会上舞蹈。

大海的波涛在喧叫,大风摇动着松树。

一只未知的手描画出黎明的第一笔。

灯光在褪色,一只马达阻塞。

在我们前面,生活的道路,天文学的一些瞬间。



读米沃什


再一次我读着你的诗,

你,一个富人,懂得一切,

一个穷人,无家可归,

一个移民,孤零零的。


你总是想要超越

诗歌,在它之上,飞翔,

同时也更低,深入我们

卑微、怯懦的领域起始之处。


有时,你的音调

改变我们那么一会儿,

我们相信——真的——

相信每一天都是神圣的,


而诗歌——该怎么说呢?——

使生命更完整,

更充盈,更骄傲,无愧于

完美的表达形式。


但是夜已来临,

我把书放到一边,

城市惯常的喧嚣又已开始——

有人咳嗽,有人哭喊和诅咒。



和你一起听过的音乐


和你一起听过的音乐不止是音乐......


和你一起听过的音乐

将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沉郁的勃拉姆斯和哀伤的舒伯特,

一些歌曲,肖邦的第四支叙事曲,


几首令人心碎的

四重奏(贝多芬,柔板),


不想死去的

肖斯塔科维奇的哀思。


巴赫伟大的《受难曲》中的和声

仿佛有谁召唤着我们,


要求着欢乐,

纯洁而无私的欢乐,


欢乐,在其中

信念不言自明。


卢托斯瓦夫斯基[1]的某些片段

和我们的思绪一样易逝。


一位黑人妇女演唱的布鲁斯

像一块闪耀的钢铁穿透了我们,


尽管我们是在又脏又丑的小城街道上

听到它的。


马勒无休无止的进行曲,

小号的声音开启了《第五交响曲》


然后是《第九交响曲》的第一乐章

(你有时叫他“马卢尔”[2])。


莫扎特《安魂曲》中的绝望,

他欢快的钢琴协奏曲——


你哼唱得比我好,

而我们俩都知道这一点。


和你一起听过的音乐

将和我们一起成长。


*康拉德·艾肯(Conrad Aiken,1889—1973),美国诗人、小说家。

[1]指维托尔德·卢托斯瓦夫斯基(Witold Lutosławski,1913—1994),波兰作曲家。

[2]指马卢尔河(Malheur River),位于美国俄勒冈州,其发音与马勒(Mahler)相近。



主题:布罗茨基


请注意:生于五月,

一个潮湿的城市(因此主题:水),

不久城市将被军队包围

军官们在背包里随身携带着

荷尔德林,但是,唉,他们

无暇阅读。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语调——嘲讽,绝望——真切。

总是在路上,从墨西哥到威尼斯,

情人和斗士,不停地为

可能没有希望的那方战斗

(名义:诗歌对无限,

或者PVI[1],如果你更喜欢缩略语)。


在每个城市和每个港口

都有他的代理;有时他

在一个字也听不懂的热心人群前

吟唱他的诗——然后,精疲力竭,在海边的

水泥堤坝上抽上一支高卢烟,海鸥在头顶盘旋,

仿佛在波罗的海上空,然后回家。


巨大的才智。钟情的论题:时间

对思想,后者总是追逐幽灵,

使玛丽·斯图亚特[2]、代达罗斯[3]、提比略[4]复活。

诗歌应如赛马:

匹匹野马,和大理石做成的骑师,

一道隐藏在云团的看不见的终点线。


请记住:反讽[5]和痛苦;

这痛苦在他心中存在已久

并不断生长——仿佛

他写下的每一首哀歌都着魔地

爱上了他,要他

成为它唯一的英雄——


但是女士们先生们——请保持耐心,

我们快要通过——我不太清楚

该怎么说——某些类似于温柔,

接近于胆怯的微笑,

瞬息的怀疑,犹豫,

完美辩论之间的小小停顿。


[1]PVI 是“Poetry versus the Infinite”的缩写,即“诗歌对无限”。

[2]玛丽·斯图亚特(Mary Stuart,1542—1587),苏格兰女王。

[3]代达罗斯(Daedalus)是希腊神话中的建筑师和雕刻家。

[4]提比略(Tiberius,公元前 42 年—公元前 37 年),古罗马皇帝。

[5]反讽(irony)在这里是一个更大的概念,如苏格拉底的反讽,佯装无知。



暴风雨


暴风雨有着金黄的头发,间以黑色的斑点,

它单调地呻吟,如一个简单的女人

正在生下一个未来的士兵,或暴君。


巨大的云块,多层的大船

围绕我们,闪电的鲜红束带

不安地四散。


高速公路成了红海*。

我们穿过暴风雨宛如一道真正的河谷。

你驾驶;我怀着爱注视着你。


*典出《圣经·出埃及记》。法老一心要在红海把以色列人一举消灭,摩西安慰百姓说:耶和华今天将向你们施救。果然耶和华使海水分开,露出干地使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安然到达对岸。法老的大军尾随不舍,结果复合的海水把法老的大军溺毙。



凯瑟琳·费里尔*

(1912—1953)


给安娜·玛丽亚和卡罗尔·伯杰


只是一个声音。

只是一个声音,而我们不知道

它是否依然属于一具身体,

还是只属于空气。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一辆

陈旧的莫利斯牌汽车里抵达卡莱尔[1]。


想一想,在她短暂的一生里

出现过多少不同的声音。

戈培尔歇斯底里的叫喊。

受伤者的呻吟,囚徒的低语。


学校大礼堂的辩论

(史诗赞美着暴君)。

多少谎言,在我们的喉咙里。


她死于癌症,

不像西蒙娜·薇依[2],死于饥饿

不像曼德尔施塔姆[3],死于集中营。


她从未在音乐学校学习过,

而最纯净的音乐

却通过她发声。


她喜爱舒伯特和马勒的歌曲,

布鲁诺·瓦尔特[4]曾给予她指导。


一个女子的声音,

天真的声音,唱出亨德尔的咏叹调。


听着,你会以为

这是给更美好人类的

一次机会,


而唱片结束,

你又回到你惯常的犹疑——


仿佛这歌声承诺得太多,

多于沉默或衰竭。


*凯瑟琳·费里尔(Kathleen Ferrier,1912—1953),英国女歌手。

[1]凯瑟琳·费里尔在英格兰的成名之地。

[2]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1909—1943),二十世纪法国哲学家、社会活动家、神秘主义思想大师。

[3]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Osip Mandelstam,1891—1938),俄罗斯白银时代著名诗人,1938 年死于远东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的集中营。

[4]布鲁诺·瓦尔特(Bruno Walter,1876—1962),德裔美籍作曲家、指挥家。


《永恒的敌人》

[波兰]亚当·扎加耶夫斯基

李以亮 译

一頁folio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0 年 6 月


02

《无形之手》

新旅馆

克拉科夫*


二月,冰冻的白杨树

比在夏天更修长。我的家人

散落在地上、地下,

在不同的国度、诗里、画里。


正午,我在纳格罗布拉广场。

我有时来这里看望我的姑姑

和叔父(部分出于义务)。

他们已不再抱怨他们的命运,


和制度;他们的脸,看上去

像空空的二手书店。

如今另外的人住在那栋公寓里,

陌生人,陌生的生活气息。


新的旅馆在附近建成,

明亮的房间,早餐无疑很讲究,

果汁,咖啡,吐司,玻璃,混凝土,

健忘症——突然,不知为什么,

涌起片刻强烈的快乐。


*波兰南部城市,扎加耶夫斯基曾在克拉科夫的雅盖隆大学求学。



伟大的诗人已经离去

想起C.M.[1]


当然,就普通的生活而言

什么也没有改变,

当伟大的诗人离去。

灰色的麻雀和敏捷的欧椋鸟

仍在古老的榆树顶上

激烈地争吵。


当伟大的诗人离去,

城市并未乱了步伐,地铁

和电车仍在寻求现代的圣杯[2]。

在图书馆,一个可爱的少女

徒劳地寻找着一首能解释一切的诗。


在正午同样的噪音汹涌而起,

而安静的凝神入定统治夜晚,

在群星之中——永恒的骚动。

很快,迪斯科舞厅就要打开,

冷漠就要打开——

虽然伟大的诗人已死去。


当我们离别片刻

或者永远告别我们之所爱,

我们突然会感到无语,

现在,我们必须为自己发言,

没有人为我们发言了

——因为伟大的诗人已经离去。


[1]指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1911—2004),美籍波兰裔诗人、作家、翻译家,1980 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2]圣杯(Grail),传说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中用过的杯子,喻长期的目标。



与美学无关


在八十年代,父亲

为他的朋友抄下我的诗《去利沃夫》

(他有点尴尬地把这告诉我

要晚得多),我怀疑他在思考美学,

隐喻,重音,深意,

而他爱过又失去的城市,他度过

早年岁月的城市,他的启示,他与世界的相遇

却如人质,被扣押,

他一定是带着巨大的力量去敲打

那部老旧而忠实的打字机,

如果我们能更好地理解那敲打的意义

我们或许能够在此基础上

至少重建一条

给过他最初狂喜的街道。




诗人为我们建起一个家——但他们自己

不能住在里面

(诺维德*住在救济院,荷尔德林在一座塔里)。


黎明,薄雾笼罩在森林之上,

一次旅程,雄鸡嘶哑的啼鸣,

关闭的医院,不确定的信号。


正午,我们坐在广场上的咖啡馆,

我们注视着蔚蓝的天空,

和手提电脑的蔚蓝屏幕。


一架飞机以清晰的白色字迹

写出了飞行员的宣言,

对于远视者,完美地易于辨认。


蔚蓝是那么一种颜色,它

快乐地承诺大事件,

然后坐回原处,等待。


铅灰色的云在移近,

受惊吓的鸽子

笨拙地升入空中。


风暴和冰雹聚集在

暗下来的街道和广场,

但光明还没有全部逝去。


诗人,像矿物一样隐蔽,

他们藏在竖井里,

为我们建起一个家:


高大的房子升起

有着威尼斯风格的窗子,

华美的宫殿,


但他们自己

不能住在里面:


诺维德住在救济院,荷尔德林在一座塔里;

喷气式飞机孤独的飞行员

哼着轻柔的摇篮曲;醒来吧,大地。


*指齐普里安·诺维德(Cyprian Norwid,1821—1883),波兰浪漫主义诗人、艺术家。



沉思生活(一)


也许已是九月。在柏林博物馆岛

一家咖啡园,我喝着无味的咖啡

并想着柏林,它暗淡的水域。

这些黑色建筑,它们见识了太多。

而和平统治着欧洲,外交官在打瞌睡,

太阳是苍白的,夏天安详地逝去,

蜘蛛编织着它的寿衣,悬铃木

干枯的叶子撰写着青春的回忆录。

所以,这就是沉思生活。

佩加蒙博物馆的黑墙,里面白色的雕塑。

美丽的希腊半身像。这就是沉思生活。

一个无人在其面前祈祷的祭坛。

所以,这就是沉思生活。

幸福。短暂的片刻,用一个

在卢布林死于轰炸的诗人的话说。这就是沉思生活。

而在这个或另一个城市,积极生活

忽然又出现,公元前四世纪,

阿耳忒弥斯会怎么做?那喀索斯呢?

赫尔墨斯呢?

帕加蒙博物馆的外墙嫉妒地望着我

—我仍然可能犯错,它们却不会。

比较白昼与夜晚;这就是沉思生活。

醒着做梦,世界和头脑。欢乐。

沉着,集中注意力,心灵的提升。

明亮的思想郁积在黑色的墙壁之内。

这就是沉思生活。我们所不知的一切。

我们生活于深渊。在暗淡的水域。在明亮里。



毫无防备


2005年9月,我们度假归来,

在铺着绿色油布的

餐桌前坐下。

尼古拉突然打来电话,问,你知道吗

保拉·马拉瓦西忽然

死了,在早晨,

在星期天,威尼斯的一家旅馆。

不,我不曾听说——“死”和“保拉”,

这两个词,还是

第一次相遇。

     保拉刚满

四十岁,

一个美丽、爱笑的女人。

在高级中学教希腊语和拉丁语,

写诗,译诗。

“死”这个词要老得多

且从不会笑。

几个月过去,

我仍不相信她的死。

保拉研究生活与诗,

研究古代和今天。

没有什么预言过她的死。

照片上,她安详而平静,

她的脸,毫无防备。

她的脸,仍在召唤未来,

未来却被打散,

现在朝着另外的方向。



家乡


来到这里,仿佛一个陌生人,

这里是你的家乡。

醋栗、苹果和樱桃树不认识你。

一株高贵的树平静地

准备了一串核桃,

太阳,像一个急切的一年级学生

在给影子卖力地上色。

餐厅,假装它是一间地窖,

没有一点熟悉的回声—

旧时的谈话消失在屋子里。

你的生活无疑从这里

开始,此时只有他人的电视机口吃着。

地下室,一直在收集黑暗—

你离开后所有的夜晚

都纠结如一件旧毛衣的纱线

野猫窝居其间。

你来到这里,仿佛一个陌生人,

这里是你的家乡。


《无形之手》

[波兰]亚当·扎加耶夫斯基

李以亮 译

一頁folio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0 年 6 月


题图来自 Aaron Burde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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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本包含小说、非虚构、诗歌、档案等板块的新型文学杂志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

波兰著名诗人、散文家,波兰“新浪潮”诗歌的代表诗人和主要理论阐述者。主要著作有诗集《无止境》、随笔集《另一种美》《捍卫热情》等。

本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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