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
春天终将来临
大卫·霍克尼 马丁·盖福德 新书试读
4年前
所有最深刻的艺术主题都能在一块小石头或花坛中发现。

在我们共同撰写的上一本书《图画史》中,霍克尼说道:“如今只要愿意,人就可以生活在虚拟世界中,虚拟世界——一个图画的世界——也许是将来大多数人的归宿。”比我预想得更快,这确实就是我们中很多人的归宿——至少,部分如此。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们过着一种旧式的、受步行距离限制的当地生活。就我而言,我的活动范围缩小到了剑桥中心和周边乡村的区域;对霍克尼而言,活动范围则是他的房子、工作室、花园,以及草地和它尽头的小溪。

许多上班族现在转移到了空余的房间、阁楼和花棚中,很快就开始抱怨他们这种新的虚拟工作生活,要没完没了地在 Zoom 或 Teams 上开会。他们声称,不知为何,这些会议比传统的线下会议更让人疲惫,可能是因为比起在现实中,你更难理解其他人的反应,所以必须更加努力地集中注意力。相反,正如霍克尼指出的那样,与那种旧式的、纯语音的电话相比,你可以获得更多信息。

霍克尼:当你和对方交谈时,看到对方的照片会改变你的体验。如果你能看到对方表情的变化,你就可以在谈话中停顿一下;而如果在电话中有停顿,你其实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的。如果你看到对方的脸,你说话的方式就不一样了,对吧?

对于像霍克尼这样听力不佳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个对他有利的方式。但也并不是说我们的 FaceTime 通话总是很顺利的。问题不在于理解对方在说什么,而在于法国农村时好时坏的网络信号。有些日子或者时段好像会好一些。有时候对话刚开始还好好的,但后来就遇到了技术上的难题。有时他会突然僵住,变成静止的画面。大概我也僵住了,因为他会开始说“喂?喂?喂?”,然后,信号会在一两分钟内再次好转,有时可能不会好转。从艺术史的角度来看,这种效果几乎可以说有风格上的意义。当彩色电视机问世时,霍克尼显然注意到,只要把旋钮调高,画面就能呈现出野兽派(Fauvist)的风格。使用 FaceTime,你可以获得类似博纳尔(Bonnard)晚期的意外效果。

霍克尼:此刻,你的画面只是一团模糊。阳光从你的窗户照进来,把画面变得模糊不清。不过说实话,它看起来相当不错。

盖福德:我也能清楚地看到你的影子。我改天再试试。

霍克尼:我会一直在的。

在别的时候,信号比较好时,谈话也不停地进行着。3 月 29 日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打着电话。

霍克尼:我同情所有被锁在二十几层的人。在纽约的高楼里,确实是不怎么好受的。但是,你如果来对了地方,被封锁也自有乐趣。这儿简直令人陶醉。我此时此刻正望向窗外,我能看到映在树皮上的光斑,看起来美极了。这是由于阳光落在树干上缓缓下移而形成的。它在逐渐移动着,所以你必须得快速捕捉它。

今年的春天来得很早,也是这儿最美的一个春天。去年的春天就来得稍迟了些。太壮观了,我要把它画下来,我很是兴奋。不过,还未完成。苹果树还没有开花,上面什么都没有,不过马上就要开了。其他的树上,有些花开了,这一切都太神奇了。我刚刚画了一棵大樱桃树上的花,这是我们仅有的一棵花树,但它现在看起来漂亮极了。接下来树叶就会出现了。我会一直画下去,直到你看到夏天的深绿色。这还有一段时间呢。尽管诺曼底的气候和约克郡相似,不过东约克郡的绿意来得更晚一点,因为它更靠北。有一年,约克郡的山楂花比伦敦的晚开一周或更长时间。还有一年,2006 年还是 2007 年,它甚至在 6 月初还没有盛开。在东约克郡,我们从头到尾仔细观察了七个春天——总是想观察这个季节会开什么花:最早开的是什么花,接着是什么花。人们有时就是注意不到春天的美。


  1. 《第 132 号》,2020 年 3 月 21 日

盖福德:我觉得你现在住在这间农舍的生活体验与 16 或 17 世纪农舍建造时住在里面的人的体验是很相似的:不出远门,见不到很多人,夜晚没有路灯的光污染,即使白天也没有交通噪音。

霍克尼:是的,虽然不完全一样。这间房子真的很像迪士尼电影中七个小矮人住的房子,不是吗?没有直线,即使拐角也不是直线,我们自己没有改过它的结构。这里只有两间洗手间,我房间有一个,另一个在楼下。但我们有淋浴间什么的。吉卜林(Kipling)不是有一首叫作《真实之歌》(A Truthful Song)的诗吗?这首诗的内容是关于一个古埃及人遇见一个现代建筑工,其中这样写道:“你的玻璃是新的,管道也很奇怪,/但除此之外我感觉不到任何变化。”确实是这样,不是吗?虽然凡·高和吉卜林是同时代的人,但我不认为他在阿尔的黄房子里会有很多管道。

盖福德:我们的自由都遭到了剥夺。跟自己的朋友见一面都是件很难的事,长途旅行就更不用说了。我觉得正在遭受着“旅行戒断反应”的折磨,开始很渴望去印度、意大利、法国、希腊、墨西哥、日本还有英国的其他地方旅行。但即使是威尔士也不对游客开放。

霍克尼:嗯,过去我深深地被浪漫的观念所吸引,被浪漫的音乐,被新事物所吸引。我第一次来伦敦时才 18 岁。我坐的是火车。到了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出国王十字车站(King's Cross Station),为了看看红色巴士,或者什么其他的都行,因为这看起来和布拉德福德很不同。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从布拉德福德去曼彻斯特的时候,我们乘坐巴士穿越荒野,抵达曼彻斯特下车的时候,街道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我注意到,门把手位于门中间,而不是我经常看到的位于门边的那种。我觉得这很有趣:在曼彻斯特,它们位于中间;在伦敦,它们可能在顶端;而在纽约,可能根本就没有门把手,因为一切都是自动的。我喜欢这些不同之处。部分是视觉上的。无论我去哪里,我都喜欢跑出去看看,那是很浪漫的事。这是一种视觉上的愉悦。

但是现在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地方。J-P 刚好在巴黎,他说可以再次感受空气的味道,因为那边车少了很多。这里的空气非常清新,也听不到很多噪音,不像洛杉矶总会有轰隆隆的声音。纽约的情况就更糟了,除非有什么事,不然我不想再去那儿了,那地方不适合我这个年纪的人。其实,还有一个我不能在那边工作的原因,就是那边会有源源不断的访客。


*

与此同时,在更广阔的世界里,霍克尼仅仅是通过继续他在自己的花园里所做的事情就产生了惊人的影响。4 月 1 日,他向英国广播公司(BBC)公布了一些自己创作的 iPad 画作。很快,它们出现在包括《泰晤士报》和《卫报》在内的几家报纸的头版上。很难想到另一个这样的例子:画家新创作的风景画和静物画不仅像 BBC 网站标题宣称的那样,是一次“新闻之外的喘息”,而且其自身也是一个重要的故事。这是对图画的力量、它们仍对许多人具有的吸引力以及它们传达思想和感情的能力的一次非凡的展示。霍克尼还在绘画中加入了一些思考:

我打算继续我的创作,我现在认为这很重要。我们失去了与大自然的联系,这是相当愚蠢的,因为我们是它的一部分,而不是置身其外。疫情迟早会结束,然后呢?我们从中学到了什么呢?我已经 83 岁了,我会离开这个世界的。死亡的原因即新生。生活中唯一真实的东西就是食物和爱,对,就是按照这个顺序,就跟我们的小狗鲁比(Ruby)一样,我真的相信这一点,艺术的源泉是爱。我热爱生活。

这也许是他所有发表的内容中有史以来最接近宣言的一次。他传达的信息虽然是积极的,但却是让人难以接受的:“死亡的原因即新生。”但这些画作通过视觉愉悦传达了这一观念,或者用一个老派的术语来说,就是“美”。

霍克尼:我认为艺术中有一个愉悦原则。没有这个,艺术就不会存在了。你可以将它抽干,但它仍然必须在那儿。娱乐是最低限度的要求,而没有上限。一切都应该是有趣的。你可能会进入更高的层次,但至少你需要达到这一点。艺术中的愉悦原则是不可否定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艺术都是简单和愉悦的。人们可以从一幅耶稣受难的画中获得深深的愉悦。在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Alte Pinakothek)中,有两幅由卢卡斯·克拉纳赫(Lucas Cranach)创作的耶稣受难画。其中一幅非常非常厉害。它描绘的是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痛苦不堪,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淌下来。他旁边是一位非常虔诚的教士,穿着一件红袍,你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毛皮正在轻轻地贴着他。你会奇怪为什么两个人会处于如此截然不同的状态。一个人是舒适平静的,你可以看得出来;另一个人很痛苦,状态很糟糕。然而,我从这幅画中得到了极大的愉悦。其他人也会如此,在痛苦中得到欢愉。当我们谈到艺术中的愉悦时,我们谈论的不只是看看画中的花朵这么简单。


  1. 卢卡斯·克拉纳赫,《勃兰登堡红衣主教阿尔布雷希特跪在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面前》,1520—1525 年

另一方面,在个人的痛苦体验中得不到任何愉悦(当然,受虐狂除外);看到或听到别人的痛苦,也会陷入悲痛之中(除了虐待狂)。霍克尼在这里所说的愉悦来自于通过一幅画来观察世界和其中的一切,包括痛苦、战争和死亡。这是一个沉思的过程,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视觉。它是通过观察来享受世界,理解世界。一幅画是对世界的一种诠释,所以它也是一种交流的手段,直接通过你的眼睛进入到你的头脑中。

霍克尼:我只会说一些很基础的法语,但当有人问我,在法国生活是否因为无法交流而有点困难时,我回答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在这儿举办过三场展览!”

2019 年,也就是疫情爆发的前一年,我出版了一本关于旅行去看艺术作品的书。其中一段旅程往返大约 6000 英里,到德克萨斯的沙漠中去看极简主义(minimalist)雕塑。关键不在于所走的路程,而在于切实站在作品面前的重要性。我认为,看到实物与在书本或屏幕上看有本质的不同。例如,在凡·高的一幅作品前,你站在他曾经站过的画布前相同的位置,感受着他作画时双手的能量。在疫情期间,除非你住的地方距离著名雕塑只有几步之遥,否则就只能在书本或屏幕上欣赏了。当封锁开始时,我的电子邮箱里塞满了消息,世界各地的艺术机构都宣布将闭馆,等待下一步通知。几天后,线上展览的通告又如洪水般涌来。这就衍生出两个问题:真有什么东西可以代替看到真实的东西吗?如果可以的话,有没有办法让虚拟体验变得更好呢?

这样的确省去了很多麻烦。你可以坐在家里的笔记本电脑前,“漫步”在荷兰国立博物馆、卢浮宫或美国国家美术馆的杰作前。当然,它不像现实中那样拥挤。在其他方面,过程几乎是一样的。你可以选择一幅画,然后拉近仔细观察它,阅读附带的信息,然后(虚拟地)退后一步。不过,它仍然只是一张照片——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但它更能提醒人们这是一件真迹,而不是替代品。这是网络世界的特点,它同时扩展和收缩经验。只要点击鼠标,你就可以去往任何地方,看到任何东西,但它们都只能在电脑屏幕上转换成发光的像素。

霍克尼:然而我的 iPad 画就是在我们正在谈论的这个东西上创作的,所以这些画更真实,不是吗?我把我刚刚画好的发给你,你马上就能看到了。艺术家的虚荣心在于希望自己的作品被大家看到。我承认,我有这种虚荣心。最重要的是,这就是你想要的。读一读关于 18 世纪和 19 世纪的艺术家们如何在皇家艺术学院吸引观众注意力的那些故事还挺有趣的,比如透纳如何试图抢康斯太布尔的风头。

这两位艺术家产生摩擦的原因,往往是关于谁的画在一年一度的皇家美术学院展览中被摆放在最有利的位置。透纳曾经觉得,当年负责挂画的康斯太布尔是故意把自己的一幅画挂在靠边位置的罪魁祸首。一名目击者称,他因为这个罪行“像雪貂一样”攻击他的对手。有一年,在“上油日” (Varnishing Day),画家们在画展向公众开放前,为自己的作品做最后润色。那次,康斯太布尔的一幅雄心勃勃的巨幅画就摆在透纳一幅灰色的小海景画旁边。趁康斯太布尔走开的时候,透纳在自己的画上加了一个红色的圆盘形浮标,这样就把别人的视线从对方的画布上转移开了。回来后,康斯太布尔挖苦地说:“透纳开了一枪。”

盖福德:当你看到另一位艺术家创作了一件很棒的作品时,你是怎么想的?

霍克尼:呃,你会想:“嗯,不错!”钦佩的同时,也可能会有点嫉妒。我觉得,甚至是你身后的那幅蚀刻版画——莱昂·科索夫(Leon Kossoff)的,是吧?非常非常好。看起来画得很结实。我觉得他一直都画得很好,我很喜欢他。

盖福德:即使博物馆和美术馆最终重新开放,我估计游客们也得戴上口罩,和别人保持几米的距离看展。

霍克尼:嗯,其实还好。实际上,这样更可取。现在看不到那种绝对爆满的展了,但是我曾经很讨厌去人挤人的这种展。1960 年我在泰特美术馆(Tate Gallery)看毕加索画展的时候,不得不在外面排队。但是我会早点去,这样我就能第一批进去。然后我会径直走到展览的尾部,然后往回走,因为这样你就可以独享整个画展了。2002 年,我与同行的卢西安·弗洛伊德和弗兰克·奥尔巴赫两人一起在泰特现代美术馆(Tate Modern)看了马蒂斯和毕加索的展。你可以比较着来看那些画作,去对面的展厅看看,再回来看看。同时,泰特现代美术馆还举办了安迪·沃霍尔的展览。我记得我曾想过,你可以派个人去看沃霍尔的展览,并让他转告展览情况,但是毕加索的作品必须亲自去看。

现在,除非你碰巧藏有一幅毕加索的原作,否则这个体验将不得不无限推迟到未来。如今的旅行必须在微观尺度上进行,越来越近地探索触手可及的小区域。而且,事实证明,一切都在那里。威廉· 布莱克(William Blake)的《天真的预言》(Auguries of Innocence)这首诗的开头一句这样写道:“从一粒沙中窥探世界。”这并不是在要求读者去做任何异想天开的事情。相反,虽然诗人可能也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但从科学的角度来讲,这是再朴素不过的真理了。同样,华特·席格(Walter Sickert)曾说过:“艺术家就是能从一块燧石中拧出几滴玫瑰花精油的人。”换句话说,即使是一块最不起眼的石头,画家也能从中找到乐趣和诗意。

这是真的。所有最深刻的艺术主题都能在一块小石头或花坛中发现。最近,我一直在读简·扎拉斯维奇(Jan Zalasiewicz)写的《卵石中的星球》(The Planet in a Pebble),此书讨论的出发点是一块圆形的威尔士板岩。接着,作者从岩石的成分中发现了地球数十亿年的整个地质发展过程,以及在此之前太阳系的起源,从而一直追溯到宇宙大爆炸。

这样的来历使得“普通”一词不再适用于威尔士的卵石。但我们所能看到的一切同样都非同寻常。因此,布莱克在第二句就说,我们可以看到“一朵野花中的天堂”,一点也不古怪。这正是霍克尼将诺曼底或东约克郡的风景称为“天堂”时所暗示的。但是,他补充说:当然,即便路过了伊甸园,大多数人也不会注意到它。他们会花时间扫视地面以确保不会被树根绊倒。这个世界非常美丽,但你必须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它的美。

这是艺术和艺术家的专长。艺术往往是那些通常被认为是微不足道的、普遍的物象,如树木、花、石头、水池、云、陶器、家具还有玻璃制品。当然,这些都是风景画和静物画的主题,包括许多世界上的名画都是如此。艺术家对几乎所有人都会忽视的那些日常细节感兴趣。

霍克尼:每次我画静物画的时候,我都很兴奋,并且意识到我可以从中看出上千种东西!我该选哪一个呢?我看得越多,就想得越多。这些简单的小东西丰富得令人难以置信。很多人都忘了这一点,但你可以提醒他们。


本文摘自《春天终将来临:大卫·霍克尼在诺曼底》

大卫·霍克尼 / 马丁·盖福德

万木春 审订 / 胡雅婷 杨素瑶 译

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

2022 年 1 月


题图为《第 180 号》,2020 年 4 月 11 日。题图及文内图片由出版社惠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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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本包含小说、非虚构、诗歌、档案等板块的新型文学杂志

大卫·霍克尼

画家、摄影师。20 世纪 60 年代波普运动在英国的代表,被认为是 20 世纪最具影响力的英国艺术家,也是当今国际画坛最有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霍克尼早年接受正规艺术教育,毕业于伦敦皇家艺术学院,1966 年即在画廊举办个人画展。受现代主义思潮影响,创作了大量蚀刻版画,受到艺术界的重视。20 世纪 60 年代多次到美国旅行,后在加州设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由此转向写实风格,并创作了多幅经典名作。

马丁·盖福德

艺术评论家,《旁观者》的撰稿人,他曾以凡·高、康斯太布尔和米开朗琪罗为主题出版专著,受到好评。他曾与霍克尼合著谈艺录,此外他还与费利佩·德·蒙泰贝洛合著游记以及谈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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