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中国相比,日本对很多事情反应比较慢,人们对所谓的变化有些警惕,故此显得有点保守,当然这各有利弊。这个态度和节奏深埋在我的潜意识中,甚至已经内化,即便大脑并没有接受“男尊女卑”的价值观,对在不久的将来能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也不抱太大希望,所以选择了表面上的适应,以免碰上没必要的麻烦。而在近年,我注意到有不少人开始正面讨论这个话题,这些“扰乱者”在各个媒体渠道上发表自己的感受,试图打破我们装出来的均衡和平静。
一家书店的女店主,经常被客人问起“今天店主不在吗”。在车站,经常有男性故意拿身体撞人,而且专挑女性。疫情在日本刚开始蔓延时,不少感染者来自于色情店,著名艺人在广播节目里呼吁听众在疫情期间别去逛,因为“等疫情结束,会有更多漂亮可爱的女孩子因为经济原因下海”,对此发表批判的女性们遭到了带“厌女”情绪的嘲讽:“只知道主张女权的丑女”。
当你把这些经历告诉别人、表示不满或疑惑,别人会安慰你不要去多想,若再表示疑惑就会被教训一顿说,你就是少见多怪。但当你对这些“小事”保持沉默,加上相应因素的相互作用,会造成更轰动的现象,如棒球社女经理猝死事件[1]、日本高校压低女生录取率等暗箱操作[2]、著名广告企业的女性员工自杀[3],以及日本奥组委前会长的“该限制女性”发言[4]。
当然,日本女权运动也有其历史和成果。例如去年风靡中国图书市场的《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作者上野千鹤子,自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是日本最有名的社会学者及女权研究者,同时她擅长使用带有话题性的言论,能够让人们注意到“女性”的存在。不过另一个事实是,像她那样的存在也并不能团结所有女性携手逐“平权梦”前行,在部分阶层人士的眼里,她是一个收入颇丰又有地位的社会精英,有时候她的发言(如“以后大家一起贫困下去就行”[5]等)也会引起女性的反驳和争议。
“团块一代”和“宽松时代”[6]、正职员工和兼职员工、单身和已婚、小孩的有无等,问题挖得越深,我们发现彼此的差异就越多,“大家的想法本来就不一样,意见分歧很正常”,容易陷入这个多元主义逻辑陷阱。
作为既得利益群体,女权主义的日益抬头让男性感到威胁,他们时不时流露的厌女情绪经潜移默化之后,又让女性感到自卑。在不同阶层之间的经济、教育等地位差距甚大的社会里,女性或男性各自的一方也无法共享一致的视角,每一个人的孤独感越来越大。在这种状态下,得到好处的还是本来的受益者,他们原地不动地继续占便宜,照样把那些“小事”当笑话、装糊涂或发脾气。
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把问题聚焦在“男性”和“女性”的对立,以此开展讨论似乎是没有未来的。而且本质上的女权,不该是让男女这两派对立起来才成立的概念,更应是指向“尚未实现的普遍价值”的社会运动。处于胶着状态的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各个界线的扰乱者——我认为这次介绍的受访者武田砂铁(Takeda Satetsu)就是其中之一。

- 武田砂铁先生。祖父曾经担任新闻记者,伯母是广告公司的文案作家。他从十九岁开始为音乐杂志写专栏,因为上班期间公司规定禁止兼职,他决定用笔名继续写作。“我请朋友帮忙想一个名字,第二天她把砂铁这两个字写在纸上递给我。那张纸至今还贴在我工作室的墙壁上。”
他是一位自由撰稿人。1982 年生于东京,大学毕业之后入职著名出版社“河出书房新社”,头两年负责外销跑书店,二十四岁被调到文艺杂志编辑部,过了三年又转到书籍编辑部,负责小说、非虚构、纪实、亚文化等不同领域的作品,三十一岁时出来单干。
《生活手帖》、女性杂志 VERY 、周刊杂志 SPA!、《女性自身》或文艺杂志《文学界》,现在随便翻阅一本杂志都会看到他的专栏或对谈,让他屈指一算,目前合作的媒体共有十五家,以纸媒为主。撰写的内容涉及社会、综艺节目、政治,也有女权,虽然主题都不一样,但武田砂铁有一贯明确的立场,拒绝规虑揣度、不放过日常生活中的小小纠结。他著有七部非虚构作品,第一本书《公式化社会——如何纾解被老套语言凝固起来的现代》(2015)获得了文化村双叟文学奖(Prix des Deux Magots Bunkamura)[7],最新的一本是《削去 Machismo》(Machismo,大男子主义),从男性的角度来讨论日本的大男子主义,去年七月出版之后反响颇大,半年内重印了四次。

- 《削去 Machismo》封面。腰封上用醒目的粉红色印有一句:“性别差距平等指数之低,在发展国家中绝对领先。该直视这个日本。”
该书采取编辑 K 女士提出问题、由武田砂铁逐步分析的写作形式。“走路时,男性很少为迎面走过来的女性让路”、“高中棒球社的女性经理,她们付出时间和体力给男学生打杂,包括捏饭团、准备饮料、贴药膏,从十多岁开始习惯被同龄女性伺候的男孩们,出社会能与女性建立对等关系吗?”、“寿司店是男性的天下,这难道是天性使然么?”……K 女士指出的这些情景都发生在与生活关系密切的场所,路上、电车、公司、婚礼、体育系社团、酒吧等,武田砂铁在书中透露,收到 K 女士发来的这些“檄文”他才意识到内心中的大男子主义,以及自己无意识中享受着的优势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