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 1 日起，上海声称复工复产，但依然有太多无法走出家门的人。
聂鲁达说，智利人难为情地面面相觑，无法确切弄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现在，我们在上海，我们有点难为情。
我们先看一段马尔克斯与他的朋友门多萨的对话。
门多萨（Plinio Apuleyo Mendoza）：你非常惊讶，发现拉丁美洲的独裁者都十分昏愦谵妄。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你总给我讲一个从书里看来的这类故事。下令把黑狗斩尽杀绝的是哪个独裁者？
马尔克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杜瓦利埃，海地的杜瓦利埃博士，人称“杜克老爹”。他曾下令把全国的黑狗斩尽杀绝，因为据说他的一个敌人为了逃避逮捕和暗杀，竟变成了一条狗，一条黑狗。
门多萨：巴拉圭的弗朗西亚博士曾经下令全国 21 岁以上的男青年都得结婚，是不是？
马尔克斯：是的。他居然还把他的国家当成一幢房子关闭起来，只许打开一扇窗户递送邮件。弗朗西亚博士这个人怪极了，他居然还是一个颇有声望的哲学家，甚至能对托马斯·卡莱尔进行专题研究。
门多萨：他笃信鬼神吗？
马尔克斯：不，笃信鬼神的是萨尔瓦多的马克西米利安诺·埃尔南德斯·马丁尼斯，他让人把全国的路灯统统用红纸包起来，说是可以防止麻疹流行。马丁尼斯还发明一种钟摆，据说进餐前先在食物上摆动两下，便知食物是否下过毒药。委内瑞拉的胡安·维森特·戈梅斯有一种非常奇特的观念，似乎他具有一种预测未来的能力。
门多萨：他让人宣布他的死讯，后来又突然复活，这跟你这部小说里描绘的家长的情况一模一样。
引用马尔克斯，是因为看到聂鲁达引起我们“共情”的一段话。他说：“在我们美洲动物志里，那些不可一世的独裁者都不过是巨蜥目动物，是史前陆地上庞大封建主义的幸存者。那个智利的犹大只不过是暴君的学徒，而且在蜥蜴目的等级上恐怕至多只能是一只毒蜥蜴。但是，他做足了损害智利的事，至少使这个国家出现了历史大倒退。智利人难为情地面面相觑，无法确切弄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是啊，我们在上海，我们有点难为情。尤其是当我们面对死去的人，离开的人，死去的动物，一切因为愚蠢和暴力蒙受羞辱的人。总的来说，面对过去 2 个月发生的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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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遗忘。不要遗忘。不要遗忘。”
我们做了一期《小鸟大声》特刊。事实上我们同时做了两期，《SAVE AS·“另存为”·上海市民艺术展》和《小鸟大声》。对于后者，我们是发出了征集：在上海的你，经历了过去几十天之后，你最想跟所有人或者很多人大声说出来的话。好几位应征者遵循“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原则，说出了我们自己最想说的，也是做这两份特刊时最想表达的话：不要遗忘。不要遗忘。不要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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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再看了”。
一个月前，当“小鸟四月特刊”出来的时候，有一位读者与我们表示了厌倦：刚过去的一个月，太多负面情绪和信息了，不想再看了。她的话让我想起钱理群自己讲过的一段故事：老师在课堂上讲了许多痛苦。但我想，一个人可以阳光地活着，这不更好吗？
钱理群老师回答说：
我所说的是“丰富的痛苦”。我当年在上大学时读过一本俄国的剧作，题目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智慧的痛苦》，意思是说，真正的思考和智慧，一定是和精神的痛苦相伴随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是代价，也是价值；思考与智慧的痛苦，是丰富的，它给你的是生命的充实感。因此，我常说，我因思考而痛苦，但我从未感到空虚，我每天都为新的探索，新的发现而兴奋不已。这也是一种快乐，一种为思考，智慧的阳光所照耀的生活。当然，这是我这样知识分子的选择。人们完全可以选择另外一种不那么沉重的、更为轻松的、更偏重于物质享受与精神的愉悦的生活。那也很好。但要有一个前提：你的快乐是通过自己的诚实的劳动得来的，不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不能靠掠夺别人伤害别人来换取你的快乐。
我们想说的是，思考，哪怕是沉重的思考并不是痛苦的缘由，痛苦是其它外力造成的。阳光是自己争取的（想到网上传的视频中“武康庭哈姆雷特”完美声线对太阳、自由的赞美），而苟且地以为自己拥有阳光，作埋起头的鸵鸟状，认为不看就不存在，是愚蠢的另外一种表现方式。因为与此同时，他也一定会拒绝思考。
iii
更不要放弃思考。
重新去思考一些我们平常里挂在嘴边上的话，可能会有一些新认识。这来自于我们以及与朋友读者聊天时的发现：很多话都会有新的解读。
比如：“生活还要继续。”以往我们在用这句话安慰他人或自我安慰的时候，虽然有一点无奈和逆来顺受的感觉，但实际上无非是亲人生病、飞来横祸，需要面对，时间终于会消弥掉震惊、苦痛或者悲伤。而现在，如果有人跟你说同样的话，你可能会疑惑：继续下去的是什么呢？生活继续下去是其他的、更大的苦难时，这句话的意义在哪里？
再比如我们经常告诫自己尼采的那段话，“凡是与怪兽搏斗的人，务必小心自己别在过程中也变成怪兽。对着深渊凝视太久，深渊也同样回望着你”。它容易被理解成是一句鸡汤——不要被恶龙吞噬，你要看到光明。但是，我们在最严酷的“十字花转运”、“强制入室消杀”那几天里，第一次意识到，当你身临深渊，你会不得不看着深渊，而且你还充满恐惧。
甚至，“确定性”比“不确定性”更让人担忧。因为当确定性意味着坏消息总会到来，意味着他们一定又想出了新的禁足词语，意味着他们一定想出了新的花招来控制我们……那可能还是不确定性中还藏着一点向好的可能性。
不要放弃思考，这可能是少数值得做的事之一。因为当你走出这段困境，你不应该再是昏昏噩噩的人了。
iv
不要绝望。
谁敢保证自己在长达两个月的监禁时间里，不会有须臾的绝望呢？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我们生命本能中本来也不应该预置面对这样境况的机制，我们只是不断调动我们的应激反应罢了。如果把时间浪费在绝望之中，你就中了他们的诡计。他们不怕你绝望和恐惧。让你绝望和恐惧，甚至就是他们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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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应该更相信文明。
我们应该更相信文明，除了寄希望于文明的力量，我们还有什么可以抓在手中捍卫自己权利的武器？
vi
是文明，而不是国家才在道德上有权要求人民的忠诚。
我们还借助约瑟夫·列文森，重新认识了顾炎武的那句著名的话。顾炎武在《日知录》中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辩？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列文森评价说：
文化与道德，亦即整个价值都属于“天下”，如果人们只知保“国”，那仅是一种政治上的利害关系。“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但人之所以为人，在于他知道保“天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是文明，而不是国家才在道德上有权要求人民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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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你就可以重新审视“生命至上”这句话了。
一种声音来自于我们的“小鸟大声特刊”：别逗了，去你妈的。你那叫好死不如赖活着。
另一种声音就是重拾顾炎武的话：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我们是在保护我们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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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所做一切，所说的话，所希望的，都是文明延续。文明让人自由呼吸，让人识善恶，辨真伪，知美丑，文明让人成为人。当文明遭受挫折，我们当然要做一点事。这是为自己为未来必须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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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动介绍这一期的内容。
特别推荐的是“田野中国”。作者周雨霏把田野和文学融为一体，无论从深入藏区观察藏獒养殖者的世界的水准，还是从讲述故事、把自我和他者有机统一在思考之中的能力，周雨霏都是佼佼者。
这一卷有一篇“24 小时文学聚会”，作者之前写过《四海饭店》。和上一篇一样，这一次的作品《隧道》有着精致的处理故事层次的能力。作者对把控叙述层次的耐心一如既往，层次带来情感的释放和信息的展露，故事的张力也随之展现。
6 月 16 日是布鲁姆日——《尤利西斯》的主人公利奥波德·布鲁姆在爱尔兰街头游荡的日子。小鸟文学会刊发爱尔兰作家科尔姆·托宾纪念詹姆斯·乔伊斯的文章，也是这篇文章首次有简体中文版。
这一卷的小说家是周恺。除此之外，还会有一份特别的清单，是万圣书园的主理人刘苏里对“关于书的书”这一主题的大整理，犀利且赤诚。
“定海桥”系列的作者路明又有新作。固定专栏都会继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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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的鸟……
White-tailed Grous，白尾雷鸟，松鸡家族中最小的鸟，永久生活在树木线以上的高海拔地区，其羽毛颜色随着季节的不同会发生变化，在夏天通常有灰色、褐色或白色斑点，冬季则完全变成白色。封面为作品局部，来自画家奥杜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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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们用另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赫塔·米勒的一段话，结束我们的自说自话。
我们不想离开这个国家。不想下多瑙河，不想飞到空中，不想爬货车。我们走进乱蓬蓬的公园。埃德加说：假如该完的完蛋了，那么别人就都可以留下来。他自己都不信他说的话。没人相信该完的一准完蛋。每天都听到有关独裁者患旧疾新病的谣传。这也没人信。可大家还是交头接耳，一个传给另一个。我们也传递谣言，谣言里仿佛潜伏着致命的病毒，最终还是会抵达独裁者本人：肺癌、咽癌，我们悄声说：肠癌、大脑萎缩，瘫痪，血癌。
他又要出去啦，大家交头接耳：去法国或中国，比利时，英国或韩国，利比亚或叙利亚，德国或古巴。耳语的时候，自己逃亡的心愿跟他的出行结合在一块了。
每一次逃亡都是给死亡提供一次机会。所以耳语才具有这样的吸力。两次有一次败给卫兵的警犬和子弹。
流淌的水，行驶的货车，静止的田野都是死亡地带。农民收割玉米时，发现风干或胀裂、被乌鸦啄空的尸首。农民收走玉米，让尸首留在原地，因为眼不见最好。到了晚秋，会有拖拉机来耕地。
对逃亡的恐惧使独裁者的每一次出行演变为就医急诊：远东的空气治疗肺癌，野生植物的根治疗咽癌，电池热枕头治疗肠癌，针灸治疗大脑萎缩，温泉浴治疗瘫痪。据说，只有一种病他不用出国就诊：治疗血癌用的童血他在国内就能获得。在妇产科医院用日本吸针从新生儿脑袋中抽取。
独裁者患病的谣言与埃德加、库尔特、格奥尔格和我母亲的来信相似。耳语是在提醒预备逃亡的人先等一等再说。人人因幸灾乐祸而热血沸腾，虽然灾祸从未降临。独裁者的尸体如同人们自身腐朽的生命，悄悄潜入每个人的脑中。大家都想比他活得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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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已经过去了。我们保持警觉，迎接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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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自 Joseph Pearson on Unspla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