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失智研究领域，源自个人的生活经历。因为母亲曾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我深刻体会到作为家属照顾者所面对的经济、心理和社会压力。母亲手术康复后，外公外婆迈入高龄。外婆患上失智症，从轻度逐渐发展到中度，在人生最后阶段，身体从逐步衰弱到临终，照顾老人给家庭关系等诸多方面带来前所未有的冲撞。
目前，中国失智老人已超过 1300 万，如何为此庞大的群体提供切实有效的照顾，已逐渐成为家庭和社会所关注的话题。现阶段，人们虽然意识到老龄化问题，但在家庭为本的中国社会，老人看护依旧难以从“私领域”轻易转换至“公领域”，众多失智老人家庭都只能默默承受人口老龄化带来的照护压力。
在田野考察中，我先后接触了 34 对失智老人及其照顾者，发现了这个隐藏在正式生活中的边缘群体，看到了数个形态各异的失智老人家庭，他/她们的生活仿佛一部纪录片呈现在我面前，拉开了各自的生命历程。
01
我是谁？
对于严重的认知障碍老人而言，“我是谁”成为棘手的难题。他们已逐渐忘记自己的存在，“主体的我”和“客体的我”常混为一体，他或她会迷惑于所处的地理空间，困惑于所在的时间范畴，混乱于不相识的身边人，愤怒于所处的生活环境。他或她已无法正确回答：“我是谁”？因为脑中自觉或不自觉的一团混乱，已将他或她正常的生活秩序搅乱得一塌糊涂。
梁奶奶，是一位悲观派，中度失智。79 岁，短发，小眼睛，陕西西安人，口持西北方言。她生活的地理空间，在退休后数年中，发生了数度变化。从生命历程视角来看，她从北京气象学院毕业后，常年在西北的兰州气象局支边，扎根西北超过三十年。儿子在深圳成家立业后，她和老伴便离开支边数年的西北，来到深圳定居。
梁奶奶的丈夫刚退休，便因为中风而失去自理能力，老伴已于 7 年前去世，她曾经也是一位照顾生涯长达 19 年的“半职业照顾者”。老伴去世后，她个人健康情况也急剧恶化，认知功能逐渐衰退到异常严重的地步，甚至无法独自一人出门。
伴随着失智症状的逐步发展，她渐渐丧失更多的认知能力，同时伴随社交退缩。她被家人送进深圳一家小型的民营养老院，相比市场中相对高端的养老院，它的价格比较亲民。事实上，这家养老院的特色并不突出，唯一能让家人接受的是相对低廉的价格。可机构却因为资质审核出现问题，而被迫重新选址。在选址过程中，养老院管理者不得不将为数不多的入住老人短期迁入另一家具备资质的养老院短期入住。
梁奶奶的居住环境从温暖的家到两个不同的养老院，三次的环境变动让她出现随时随地哭泣的情绪反应。住在养老院的她每天日至少哭两回，是护工眼中的“爱哭包”。她的情绪变化迅速，一般会在上午和下午大哭一场。导致痛哭的原因各异：思念去世的爸爸、妈妈、丈夫和小狗嘟嘟。
梁奶奶自我控制能力差，总喜欢在院内来回走动，特别喜欢哭，常常喜欢哭着喊爸爸、妈妈和女儿的名字。她经常会对着一面镜子大叫，“妈妈快出来吧，我们一起回家。”她喜欢照镜子，可能妈妈年老时的形象就是她现在镜中的模样，所以她总爱对着镜子喊妈妈。
在梁奶奶的生命叙述中，小狗嘟嘟已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物件，她每天的生活目标是不断游走并探寻小狗嘟嘟。熟悉生活场景中的方言和小狗嘟嘟，渐渐成为她的人生支撑。她经常性重复着：“我的嘟嘟不见了。它去哪里了？我想我的嘟嘟。”
- 梁奶奶和护工
与悲观派梁奶奶对比，另一位失智老人余奶奶则是乐天派。她中度失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82 岁，是来自湖北的一位退休小学数学老师，每天快快乐乐，喜爱唱歌和跳舞。她喜爱穿漂亮而且颜色鲜艳的衣服，多数衣服都会绣上精致的图案。从细节处窥探，这是一位对外表极为重视的老人。
她特别爱笑，善于与人交往。她每次见到旁人，都会礼貌地三鞠躬，在养老院见到老年男性称呼爷爷，而见到老年女性则称呼奶奶。用标准的普通话打招呼，“你好，爷爷”或“你好，奶奶”，呈现文雅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