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的夏天经常徒有虚名,本该夏季的月份里,漂浮的是早春的冷湿。但我记得很清楚,王安忆来汉堡的那个夏天是一个真正的盛夏,因为她头天在汉堡差点中了暑,第二天我们一起去吕贝克,她穿了一条好看的蓝裙子,很长,海风扫荡街道的时候,这条下垂的棉麻裙子就会张开全部的面料,鼓成一张船帆的样子。
那是 2014 年 7 月,汉堡文化部的尤利娅(Julia Dautel)给我打来电话,说王安忆将路过汉堡,我们为她办一场夏日文学会吧。尤利娅曾在上海工作过几年,跟王安忆很熟,回汉堡后,她进了政府部门管亚洲文化交流,还出版过一本关于上海街头小吃的书。我们当然不能浪费这个机会,王安忆是请都请不来的,我说。王安忆属于体制内身份很高的作家,顶着中国作协副主席和上海作协主席两个头衔,每年官方安排的出访任务就不少,加上作家及复旦教授这两份职业,她的时间一年到头都排得很满。这次途经汉堡,是她和丈夫李章的一场私人旅行,不小心被尤利娅截获了消息,无异于一份送上门来的礼物。
尤利娅又问,你能陪她去一趟吕贝克吗?我们反复问过她,来汉堡怎么招待,都被她一概拒绝,她只提了想去一趟吕贝克。
吕贝克是托马斯·曼的故乡,从汉堡坐火车过去只需 45 分钟,比我在北京时从中关村到国贸还快。尤利娅和我迅速做好了“有限霸占”王安忆私人假期的方案,头一天请德文译者郝慕天(Martina Hasse)跟她面谈半小时,解释清楚文本翻译中的几个问题,第二天我陪他们夫妇上午去吕贝克,下午返回汉堡,晚上举办文学活动。
在七年后的今天,回想起北德夏天里的王安忆,我才发现,当年她走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并没有真正懂她。所幸的是,她当时讲的很多话我还记得,现在慢慢琢磨出了味道。
01
那盘腌鲱鱼,那个不热情的西方
在复旦工作有一个好处,就是大学有寒暑假,可以自己安排出国旅行,王安忆对我说。我正带着她和李章坐上了从汉堡去吕贝克的火车。这是北德境内的一趟慢车,车厢的皮座椅和窗框都很老旧,摇摇晃晃的速度也挺旧时代的,不慌不忙,很适合我们聊天。我们面对面坐着,1954 年出生的王安忆这年有 60 岁了,可完全看不出来。她身材匀称结实,脖颈很长,哪怕舒服地靠在老火车的皮座上,也会不由自主地给人一种端庄感。她跟我认识的所有作家有一个不同,那就是她不调侃,无论台上台下,她都不参加我们这个时代的大众游戏,她只会正常讲话。
李章脖子上挎着相机,对窗外平坦的田园景致很感兴趣,偶尔加入我们的聊天。上世纪 70 年代,他和王安忆都在徐州文工团工作,两人都搞乐器,团里的演员有后来闻名全国的李保田。李章说,王安忆在文工团里就开始写东西了。回上海后,李章进了出版社,当了一辈子音乐图书编辑,王安忆先是进了一家儿童杂志社做编辑,但她写的小说很快获了奖,她成名早,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专职作家。
其实,她的经历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顺。父亲王啸平是新加坡华侨,很早被打成右派;母亲是作家茹志鹃,她的小说《百合花》被选进学校课本,成了每个中国人都记得的名字。王安忆曾在一台上海的访谈节目里讲到,多亏茅盾先生的勇气,称赞了那篇被退稿无数次的《百合花》,母亲才能继续当作家,这个有右派的家庭才重新取得了合法身份。等王安忆长到 12 岁,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学校停课,她从此再也没受过正规的学校教育。她和同学们最爱跑到上海的电影厂和美术家协会看大字报,蘸墨的纸一层覆盖一层,“就像冬天晒棉被”。这时,她观察世界就已经是细节的和充满文学性的,只是不自知而已。她知道的是,跑到哪里看大字报都可以,就是不能去父母的单位,万一父母的名字上了大字报,她会很怕。
车窗外的丘陵拱起柔和的曲线,火车正朝海边开去,土地好像也在模仿波浪的起伏。我们聊起王安忆头天中暑的事,她变得激动起来,郝慕天楞是跟她坐在烈日炎炎下争论了两个小时!什么?我吃了一惊,我们只让她打扰你半个小时啊,有那么多翻译的问题要聊吗?郝慕天翻译过莫言的大部头《丰乳肥臀》,也没见她跟莫言聊过什么,这次只请她译王安忆的《长恨歌》的第一章,怎么就抓住不放呢?王安忆笑了,她并不是生气,而是觉得郝慕天这个人好固执,固执得有趣。我都能想出这位德国汉学家的做派,风风火火不容分说,把王安忆和李章塞进她那辆老爷车,车里早坐着她的那只巨型爱犬,伸出长舌头喘粗气,害得王安忆们一路上惊魂不定,最后,她会把车停在一个湖边,大家开聊。
头天的另一项“历险”还有那盘腌鲱鱼,点完菜送上来才发现是生的冷的,王安忆请厨房给加热一下,可服务生客气地拒绝了。我被王安忆逗坏了,的确没有比她的要求更能糟践这道北德名菜了。两人去的是一家本地人才光顾的湖边小馆,王安忆勉强吃了一小块,李章则切了黄豆大的一粒送到嘴里,算是对腌鲱鱼致意了。周围的用餐者偷眼观察这两位文质彬彬、欲吃还休的亚洲人,都在心里乐。
郝慕天和王安忆有什么相持不下的?我很好奇那场毒日头底下的“交锋”。王安忆说,她认为,在我们给安排的文学活动上读一段《长恨歌》的开头足矣,但郝慕天觉得完全不够。老郝列出的理由是,《长恨歌》的开头只有关于上海里弄的细节描写,连一个情节都没有,她强烈要求王安忆增加一段行凶前的对话,方能调动起德国观众的兴趣。老郝宁愿一夜不睡,也要把这段对话译成德文。
唉,又是《长恨歌》的开头!这几乎可以成为文学史的一段公案了。因为这个漫长的、细节繁复的开篇,王安忆要到处为自己辩护。她讲究在她的人物登场前,先为整个故事搭好舞台,做出长长的铺垫。可小说在美国出版时,出版商想把整个开头删掉,直奔故事。在王安忆的坚持和哈佛文学教授王德威的加持下,《长恨歌》换了出版社,才得以全本出版。德国的情况更糟糕,至今还没有《长恨歌》的译文出版,因此我们要找老郝临时做节译。隔壁的法国都因为该书给王安忆颁发骑士勋章了,岛上的英国人也在国际布克文学奖里提名了王安忆。我替德国向王安忆致歉。她淡淡一笑,把目光投向窗外,下结论说,对待中国文学,西方还是冷战思维太重。
这时,她观察世界就已经是细节的和充满文学性的,只是不自知而已。
我一时接不上她的话。怎么提冷战?要知道在 2014 年,“冷战” 是个变回冷僻的词,并不像今天,人人又把它挂在了嘴上。那时,中国已开始大国崛起,世界还在热情拥抱全球化,两不相误。我记得自己坐在车厢里暗自嘀咕,讲冷战思维这话的人,是作协主席王安忆呢,还是中国头号女作家?时隔七年后我知道,自己的拆分很荒唐,因为从来都只有一个王安忆。无论头上正顶着哪块头衔出席哪种场合,是跟我坐这趟开往吕贝克的慢火车,还是在澳门大学接受荣誉博士,在纽约讲小说课,或是在台北跟余光中登台对谈……她对自己的观点一向直言不讳,是不考虑什么主流或另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