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此里卓玛口述，黄菊撰写。
玖农顶村，不开心的小学
我叫此里卓玛，云南德钦人。我是 1981 年三四月左右出生的，我们不记生日，小时候也不用身份证，中学时，老师问具体出生日期，妈妈说：“你是麦田里拔穗时出生的。”我想了想，二月还在过年，六月麦子收割，拔穗时应该是三四月，就写了个大概日期。
德钦是藏族自治县，地理上，属于三江并流地区的核心范围，横跨了金沙江、澜沧江、白马雪山、卡瓦格博（就是外面人说的“梅里雪山”）。下面的乡镇，比如奔子栏镇在白马雪山东坡，金沙江边；燕门乡、云岭乡和佛山乡在白马雪山西坡，澜沧江边。我家在云岭乡玖龙顶村，背靠白马雪山，面朝卡瓦格博，脚下就是澜沧江大峡谷。
澜沧江江面的海拔不过 2000 米左右，但白马雪山主峰 5430 米，卡瓦格博主峰 6740 米，在这三四千米的垂直落差中，分布着干热河谷、森林、草甸、雪山。我们在干热河谷种葡萄，在森林里采菌子，在草甸上放牧、挖虫草，依靠着雪山融水灌溉农田。
每片干热河谷都有绿洲，一个村子是大绿洲，一户人家就是小绿洲。我家的房名叫“斯尼雅卡”，斯尼，蝉；雅卡，山坡上。合起来就是：蝉鸣叫的山坡。小时候房子周围都是灌木，上面很多蝉，房名描绘了一个小绿洲的样子。
我出生时，玖农顶村已经是云岭乡乡政府所在。乡政府之前在佳碧村，因为经常出现泥石流，就搬来了玖农顶。父母亲都是农民，生了四个孩子，大哥、大姐、二姐和我。我出生时正好赶上计划生育，我属于超生，被罚了款，村里分土地时也没我的份。父母亲随和，不愿和人争，最初包产到户时，别人都去抢中间的农田，那些田肥，也不容易被牛羊攻击，我们只分到最边上的地。边上的地贫瘠，大家不好意思，就多给了一点。后来乡政府搬来，要占用农田建城镇，不能占用中心农田，只能占最边上的。于是，乡医院占走我们一片地，学校占走一片地……地被占了很多，但我们家也变得很方便，隔壁就是银行，门口是医院，再过去就是学校。
因为挨着乡政府，好像很自然的，哥哥、二姐和我都上了学，只有大姐，从小就很勤快，一直留在家里干活儿。
我哥哥上小学时还有藏文班，念到四年级时，拉萨藏医院和云岭乡藏医院合作，招了一个藏医药班，哥哥就在这个班上。五年级开始，全班直接去藏医院上课，平时学藏文、藏医，周末就去山上找各种药材，我现在记得的有药用价值的植物，都是那时哥哥教的。学到后面，需要去拉萨进修，回来就可以当藏医，全班同学都去了，哥哥坚决不去。后来他的同学都当了藏医，哥哥去印度做了僧人。我上学时已经没有藏文课，很多藏文老师都下岗了。
小学过得不是太好，那时大家都在自己村子上学，四年级以后才来中心完小，我从一年级就在中心完小。同学大多是乡政府里双职工的孩子，爸爸妈妈有工作，有工资，他们有很多作业本和铅笔，我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