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向公众提示异常的，是《大国空巢》的作者易富贤。
2021 年 4 月 8 日下午 1 点，国新办网站上还没有第七次人口普查的消息——国家统计局承诺“七普”结果要在 4 月上旬公布。易富贤不太敢相信：难道发布真的要推迟？
“这本身就是超大新闻！”微博上，他罕⻅地使用了感叹号。
研究人口，易富贤是“野生”的。关注中国生育政策近 20 年，热忱和执着从未消减，看到哪里的人口形势乐观，短胖的手指就戳上去，眯眼呲牙地介绍给别人看，脸上的快乐毫无遮拦。
“七普”结果会在哪天公布？基于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乐趣，3 月下旬他就开始猜。蹲守微博从一天发一次变成一天发四次。
事实上，他不关心具体的数字。国内主流的声音认为，人口普查数据因存在“瞒报、漏报”而⻓期低估中国的生育率。但这位美国威斯康星大学的妇产科高级科学家坚信：数据被人为调高了。为此，他日复一日地指控主管部⻔，愤怒而狂悖。
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李建新描述易富贤过去“在外围孤军奋战”的状态：“他得罪了很多人，他几乎把国内人口学界骂了个遍。”谨言慎行的人口学者对他敬而远之，被他误伤的人口学者厌恶他到极点，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坚持自己的判断。
他关心的是态度。他相信数字就是态度。对于“七普”，他只想看看，这一次公布的数据，到底能不能使他信服？
对中国的生育率，易富贤早有比喻：“从山上慢慢滚下石头。”
这位小个子的湘⻄人曾疯狂地想要阻止石头继续滚落，为此不惜实施针对个人的无差别“攻击”——我⻅识过——5 年前的一次访谈，他用浓重的湘西口音，直截了当地询问我的婚育计划，得到真实反馈后，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和焦躁：“怎么能不生呢？要生！生两个！你们都不生，我们⺠族以后怎么办？”
如今，他敢肯定，石头已经滚到山脚下了。要说疑问，也有：生育率是不是已经跌破了 1.0？
易富贤对情势的敏锐只在小小的范围内卷起浪花，真正的⻛暴一周后才抵达。
4 月 14 日，中国人⺠银行公众号突然推送了一篇题为《关于我国人口转型的认识和应对之策》的工作论文。这篇由大白话写就的文章毫不留情地指出：政府部⻔制定的人口规划⻓期将生育率高估至 1.8，而基于生育率高估的事实，中国将要面对的包括老龄化、少子化在内的人口转型挑战，可能比所预⻅的还要大。
危机好像突然降临。人群凑热闹似地跟着恐慌：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央行都要来谈论人口？
两天后，统计局发言人刘爱华终于再次出现在国新办发布会上，对数据迟到做出解释：“为了给大家提供更多的资料，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准备在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发布信息的基础上，增加发布更多更细的信息。”结果能在 4 月公布吗？没有消息。
4 月 27 日，北京卫健委发布了 2020 年的户籍人口出生数——100368 人，仅比当年死亡人口数多 2719 人——创十年新低。
3 月中旬就开始兴奋的股市在这一天变得狂热。本就拾级而上的概念和行业板块从午后开始沸腾。医药制造、养老和养老金概念大涨，辅助生殖和婴童概念大涨，就连莫名其妙的⻓寿药概念也跟着涨。
第二天上午，开盘不久，股⺠讶异地发现，不光业绩差强人意，连季报、年报都未能及时公告的仟源医药，竟然神奇地涨停了。
没有人提及一小时前英国《金融时报》发布的重磅消息：“中国将报告 50 年以来首次人口下降。”事实上，4 月 28 日当天，仅辅助生殖概念板块，就有 5 支股票涨停。
国家统计局不得不史无前例地通过官方网站出面澄清：“据了解，2020 年，我国人口继续保持增⻓，具体数据将在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公报中发布。”
整个 4 月过去了，“七普”结果仍不⻅踪影，打破了人口普查数据在 4 月公布的惯例，也打乱了《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方案》要求在 4 月“发布主要数据公报”的安排。
人们开始搜集已经公布 2020 年出生人口数量的十数省市的数据，无一例外，全是下降，降幅最大的河南信阳，出生人口下降了 53.2%。
李建新开始频繁收到易富贤的消息。“他老在那儿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想得点儿内幕消息。”李建新苦笑，“我说我也没有。”
“雪藏”
“你们对‘中国人口’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多！”
对，答案都是“多”，100% 是“多”。李建新觉得烦透了，可同样的场景照旧年复一年地在课堂上重演。
学生一茬茬地进来，他能耐得住性子一遍遍地引导和解释：“我说当你脱口而出说‘多’的时候，你有没有仔细再品味一下，再追问一下，背后的价值判断存在不存在？你们脱口而出，说中国人口‘多’，是把它作为一个自豪的表达，还是作为一个负担的表达？”
大家仔细一想，“——哦！”
“我们一代一代被洗脑了。小学课本就开始灌输，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资源有限，是吧？什么压力，什么经济，什么阻碍，我们就是这么从小宣传下来。”
总和生育率 1.3。
迟到一个月后，“七普”结果惊醒了所有人。质疑普查数据“瞒报、漏报”的声音突然就消失了。国家统计局在发布会上自证和强调——这一次，他们动用了最先进的技术，得到了高质量的结果——事后却显得多此一举。局⻓宁吉喆称，中国生育率“已经处于较低水平”。
“他说得不对，我们已经进入超低生育阶段了。”人口预测专家、中国社科院人口所研究员王广州向我纠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