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
一位儿童精神科医生的门诊日常
李荣荣 田野中国
3年前
我们在社会新闻里看到的每个悲剧,是多年制度和社会文化施加于具体的人的伤痕。

01

一号难求

暑期的一天清晨,C 市 Y 医院精神科门诊区的走廊上挤满了患者和家属,其中大部分人拥堵在了儿少诊室的门口。此时不到 8 点,该诊室的医生王瑜还没来,她的两个研究生正站在诊室门口登记加号患者的信息。8 点一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出现在了人群身后,眼尖的人立马围过去:“王主任,给我们加个号吧,我们来一趟不容易”。“王主任,我们上个星期就没挂上号,这个星期又没挂上号,给我们加个号吧”。其他人听到声音也赶紧转身,一边让出通道好让医生进屋,一边也焦急地恳请医生加号。

C 市是 D 省的省会,Y 医院是当地最知名的三甲医院。2015 年,Y 医院精神科的“儿童青少年精神障碍特色门诊”开诊,其治疗范围包括多动症、抽动症、孤独症、智力发育迟缓、精神分裂、情绪障碍、睡眠障碍、进食障碍,以及行为问题、学习问题、适应问题及亲子关系问题等等。开诊至今,越来越多的家长带着他们的孩子来此寻求专业帮助,精神科住院病房甚至出现了以儿童青少年为主的情形。

2020 年,首都医科大学崔永华教授等研究者以 6-16 岁的少年儿童为对象进行精神障碍流行病学调查,发现存在情绪及行为问题的人数比例高达 17.6%,且这一比例在过去三十年来呈上升趋势。2022 年,《柳叶刀·精神病学》在线发表的一篇文章再次指出,中国 6-15 岁少年儿童中存在抑郁症状者的比例达 17.2%。

不过,儿童精神医学领域的医疗资源非常有限。根据《柳叶刀·精神病学》发表的一篇文章所统计,我国儿童精神科医生不足 500 人。儿童青少年本身未完全发育、症状不稳定、表达不清楚等等,各种因素都增加了诊断的复杂程度。擅长成人精神障碍治疗的医生即便经验丰富,也不一定能针对儿童青少年的问题给出恰当诊断。

由于医生有限,Y 医院精神科儿少门诊目前仅有一位专职主任医生王瑜。王瑜每周出一天半门诊,其中一天为普通专家门诊,人多的时候得看上百位就诊者;另外半天为特需门诊,一般情况下也得看八到十位就诊者。科里另有两位兼看成人与儿童的主治医生,抢不到王瑜的号时,家长们也会找这两位医生,但更多的时候哪怕是得赶在医生上班前去诊室外排队等着加号,他们也还是会想尽办法挂上王瑜的专家号。

02

厌学和自伤——

家长心里过不去的两道坎

教育在中国社会向来是充满焦虑的场域。在人类学者关宜馨的民族志 Love’s Uncertainty: The Politics and Ethics of Child Rearing in Contemporary China 和许晶的民族志《培养好孩子:道德与儿童发展》中可以看到,儿童青少年置身于一个竞争激烈的社会环境之中,其家庭很可能面临着在培养有道德的、幸福的人,与培养有竞争力的、成功的人之间选择的两难困境。有时候,现实过于残酷,家长的天平不得不向竞争倾斜。当天平太过倾斜时,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果也许就会出现了,而精神科门诊恰是发现这些后果的场所之一。

临床时间久了,王瑜总能从缠绕着不同生活脉络的精神疾痛中归纳出某些相似性。例如,相当一部分家长意识不到孩子情绪出现了问题,直到孩子说什么也不愿意去学校,或是看到孩子用刀片割伤自己时,才骤然发觉需要去医院了。

王瑜曾回忆起 2003 年她读研究生时的一个片段:一位德国心理治疗师给她们上儿童心理课。课堂上,这位德国治疗师说起了自己的观察:中国父母与德国父母相当不同。德国父母会因为一个五岁的孩子遗尿来精神科咨询,但中国父母不会这这样,他们会一直忍着,也许直到孩子青春期还在遗尿才会考虑带孩子去就诊。但是,中国父母绝对会因为孩子不愿意上学来看病。当时,王瑜还是一名没有临床经验的硕士研究生,德国老师的话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她没有任何直观感受。多年后,她自己成为一名儿童精神科医生,那位老师说过的话一下子又冒了出来。去不去学校、愿不愿意学习,的确是很多家长判断是否要带孩子到精神科寻求治疗的主要依据。

我在门诊的观察也印证了她的观点。

周一是王瑜出专家门诊的时间。一般情况下,她需要从早上八点看到下午六点。遇到假期人多的时候,晚上八、九点结束门诊也是常有的事。挂号人数多,分配给每位就诊者的时间自然有限,家长们很难完整描述孩子的行为或是自己的困惑,更别说讲述这背后复杂的生活脉络了。但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家长们说的最多的就是孩子学习成绩下降、学习没动力、厌学甚至休学在家。

某周一,先后有八十多个孩子在父母的陪伴下前来寻求帮助,其中约半数家长或孩子提到了学习压力。在家长的描述中,有的孩子要不就是每次考试就腹泻,要不就是一走进学校肚子就疼。还有的孩子既不去上学,也不与家长交流,除了吃饭基本不出自己房间门,“成天躺在床上不愿意动,洗个脸都是懒懒的”。也有的孩子遇到学习困难就划手自伤,“天呐,太可怕了,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就像划在我心上”。

周三上午是特需门诊。特需门诊挂号费高,挂号人数相对较少。某天特需门诊来了十位就诊者,提到学习成绩下降、学习压力大、不愿意或无法去学校上学的就有七人,其中四人有自伤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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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荣荣

人类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目前关注人类学伦理道德研究,近期开始围绕精神医学开展田野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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