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太宰治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度过了怎样的一生?他的作品为何能引起无数读者的共鸣?
日本著名文学评论家、太宰治研究权威奥野健男,结合详实资料梳理分析,将太宰治人生所历大事小事、思想的发展与转变、作品主题的基调与变奏等清晰呈现在人们眼前,讲述其掩盖在软弱矫饰下的反叛的一生,还原作家太宰治最为真实的面貌。经出品方授权,我们摘选了《软弱的反叛者:太宰治传》其中完整一章。

六月十九日,三鹰禅林寺内聚集了数百名青年男女。他们并非恋人,也不是彼此相识的伙伴,不会聚在一起交谈,只是各自拿着书和笔记本,零零散散地分散在寺庙院内,或是默然矗立,或是四处走动。他们似乎都在等待什么,但奇迹当然不会发生。很快,人群便放弃了等待,渐渐离去。诚然,这是一幅怪异的光景,不知情的人见到,也许会感到启示录一般的秘密宗教气氛。其实,怀念太宰治的樱桃忌,其参与人数就这样每年都在按几何级数增长着。
能够得到年轻人这般敬重的文学作者,恐怕只有太宰治一个人。他们不单单是读者粉丝,其中仿佛潜藏着灵魂的交流或咒缚,让人毛骨悚然。太宰治的文学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年轻人如此魂牵梦萦?
那种类似魔力的东西还以另一种形式影响到了现在活跃的作家。作家们谈论太宰文学时,为何会使用如此困惑而独特的表达?他们有一种共通的情绪,都不想触及太宰,不想谈论这个人。一旦不得不谈论,他们也绝不会正常发表见解,而是像面对危险的爆炸物、毒药,甚至传染病病原体那样,以避之不及的口吻去谈论。因为他们都曾经被太宰所吸引,感染了他的毒气,有过痛苦的经历。一旦接触了那种毒气,思想和文体都会向太宰倾斜,好不容易构筑的自我世界会被打碎,再也写不出自己的小说。纵使不至于落到这等地步,他们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发现心中不知何时残留了太宰之毒,感到毛骨悚然。很显然,从他们的口吻中可以听出,这些人再也不想读太宰,也不想思考太宰了。
一旦论及太宰治的文学,我总会动用否定的言辞。……不知为何,我就是不希望别人知道我喜欢太宰治的作品。我曾在别处听过,那是性格软弱的不良少年写的“坏书”,立刻跟朋友分享了这个说法,自己也深信不疑。因为我觉得这样说了,那本书就真的带有某种危险的魅力。有了这样的忌讳,那本书就更吸引人了。为此,每次朋友之间谈论文学时聊到太宰治,我都会产生这种阴险而羞愧的心情。……被自己的姿态追逼,“盒中又是一个盒子”的痛苦立刻传染到我的心中。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诡异感觉。……几乎在翻开书页的同时,就会发生主人公与读者的混淆。他眼中所见乃是我们平素所见,他使用的话语就是我们的话语。读完之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开始说“太宰治语”。此时我的感受已经超越了读完一本小说仿佛亲身经历了他人的生活,而是一度自由的我被强行塞进了别人家的房间里。(《身边的话语》)
这是安冈章太郎的感想。
我觉得,太宰的作品中包含了那些希望融入我国文学之人的感觉和感性的所有原型。当中既有“连这种东西都能写出来吗”的切身感,也有“我跟太宰有相同的感觉”这样的共鸣。看岛尾敏雄的作品,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但是太宰给我的感觉更赤裸,有时甚至很青涩,却让人难以拒绝。甚至我们这一代以后作家的作品,也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表现出太宰的影响。我脑中偶尔会冒出“家庭幸福乃万恶之本”“父母比孩子更要紧”这种话,接着意识到那是太宰的话,把自己吓了一跳。不管是为之狂热还是反对,太宰都像是每个人必须接触的作家。虽说如此,承认自己喜欢过太宰却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我记得有段时间,我开始购买太宰的全集,安冈章太郎看见我的书架,就说:“原来如此,那我也买吧。”我认为,这不仅仅是因为太宰属于感性中的令人羞耻的部分,也因为展示那个部分的行为也会让人感到脸红。太宰是一个完成度很高的类型作家,这样倒还好,然而靠近太宰变成他的支流,就一点都不好了。所以,我就这么放过了靠近太宰的机会。(《我的文学放浪》)
这是吉行淳之介对太宰的观点。
现在,阅读太宰治和田中英光的小说已经成了我的禁忌。不仅因为他们结束生命的方式与别人不同,还因为阅读他们的作品,会让人想起那个结局,以及走向那个结局的过程。我的妻子非常害怕那样的结局。她的恐惧最终还发展成了一种病态。……那件事刚发生时,我们都在精神科的病房里住了一段时间。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读过他们的作品。不仅是不读作品,甚至要避讳提起他们的名字。但是,我少年时代躲在密室里带着洁癖读书,从而开始对文坛消息抱有好奇时,最早发现的小说家就是太宰治与中村地平二人。他们在我眼中就像剥了壳的虾,散发着令人感到疼痛却鲜明的魅力。太宰治更像是一名受难者,连脚步都如此蹒跚。他像一只任性的蝴蝶,四处采集年轻人喜爱的花蜜(主题)。当我们找到那个地方时,总能发现他已经留下了脚印。或者说,当我们抬眼看向目标中的花朵时,总能看见他捧着收获的成果,正要起飞的背影。当时已经进入战争时期,随着战争的阴影逐渐加重,我开始怀着恐惧和期待,去追寻他的只字片语。……他的作品对我有什么意义,必须重新细读一遍全集才能确定。但是现在,我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做到这件事。(《一种反应》)
这是岛尾敏雄对太宰治的感想。
《牧神的午后》有意识地模仿了太宰治的文体。上高中时,我非常喜爱太宰的文字,其后也一直重温。从我写下的这些文字中可以看出,那时我依旧爱着太宰的文字。(《牧神的午后》后记)
这是十几年前无论在文体还是构思中都流露着浸透骨髓的太宰治狂热,分不清自我和太宰的北杜夫在最新出版的初期作品集中附上的话。冷淡的行文背后,似乎隐藏着为了自立而拼命摆脱太宰影响的痛苦体验。
武田泰淳在座谈会(《文学界》昭和三十六年六月)上谈到自己在战争时期如何钟爱太宰的作品,并说:“有些人受到了那种文体的影响。在创作《司马迁》的时候,也有人说我第一页在模仿太宰。我自己压根没发现。……还是柔弱的文学青年啊。到底避免不了他的影响。但是只靠这个肯定写不出很长的文章。”同样出席了那次座谈会的中村真一郎、开高健和大江健三郎也都讲述了自己熟读太宰并与之反抗的经历。
不仅是作家,无论是喜好,还是精神定位和向量上都与太宰文学处在两极的批评家江藤淳也在《一则个人回忆》的副标题下写道:“对我而言,太宰治这个名字与战后某一时期的个人记忆紧密结合在一起,无可分割。……因为他在我最软弱的部分,即当时还是初中低年级学生的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留下了痕迹。批评家不应该过多谈论个人的记忆,而在太宰治这个话题上,除了作为投射在我最私密的生活上的影子,我不想谈论更多。”尽管如此,他在后文还是提到了太宰之死前后自己感到的兴奋,对缺乏尊严的太宰文学的反抗,以及“掺杂着尸臭的强烈感伤,还有从中迸发的否定的冲动”,并将其与自己的精神形成时期相对照,说道:“我甚至对当时横行的太宰信徒产生了反感。然而后来经过朋友提醒我才发现,当时的我在旁人眼中,其实也是中了太宰之‘毒’的一个人。正如我的价值彻底崩塌,一切事物的价值也应该迅速崩塌—这种焦躁的情绪,始终萦绕在我脑中。”可以说,他的这些文字刺中了太宰文学的本质。
读完这些谈论太宰的文字,我发现其中有着明显共通的态度。“禁忌”“毒”“坏书”,这种让人心中一惊的话语接连出现,显得极为异样。这里潜藏着某种骇人听闻的、阴邪的东西。他们拼命想摆脱太宰的影响,不去思考太宰,可是一旦谈到这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讲述自己的精神形成过程和藏在内心的秘密。应该说,他们会不由自主地裸露自己,将自己的文学与之对照。这着实是一种棘手而惹人厌烦的文学,应该将之视作“毒药”和“禁忌”,单独存放到别的地方。
如此一来—
我对太宰治的文学怀有强烈的厌恶。首先,我很讨厌这个人的脸。其次,我很讨厌这个人土炮强装风流的嗜好。第三,我很讨厌这个人扮演了自己不适合的角色。跟女人殉情的小说家应该拥有更庄严的风貌。
我也知道对作家来说,唯有弱点是最大的优势。但把弱点直接说成优势,我觉得是自我欺骗。坚决相信那个无可救药的自己,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身为人类的僭越。更何况,他还把这种盲信强加于人!
太宰的性格缺陷至少有一半能靠冷水擦澡、机械体操和有规律的生活治愈。本该在生活中解决的事情,不应牵扯艺术。反过来说,不想被治愈的病人没有资格当病人。(《小说家的假期》)
三岛由纪夫这番异常解恨的全盘否定不得不说是必然的现象。然而,三岛对太宰的强烈厌恶和反对也属于一种异常。他为何要死咬着太宰不放,将其视作眼中钉,对其拼命否定呢?这就好像,他试图通过全盘否定太宰,来强调自己文学的独特性、独立性和存在理由。其他作家敬而远之的态度,三岛的强烈否定态度,还有樱桃忌上聚集的一众狂热的青年,一切都显得无比异样。他们同样是受到太宰魔力影响的人,只是因为各自的天性而做出了不同的反应。我认为,太宰文学埋没在异样的着迷、异样的否定和谨慎的敬而远之这三种态度中,至今仍未得到正当的评价。人们对他的文学抱有强烈的关注,但是又将其视作异类,无法在现代文学史中为其定位,反倒将其抬到了“禁忌”这个特别席位上。太宰治虽是一名优秀的文学作者,但是他偏离了文学的正统,很难承认其文学是正统的文学—目前,这种流于低俗的评价掩盖了太宰文学的真正意义。
虽然我说太宰文学尚未得到正当的评价,但事实上,已经有众多批评家探讨过太宰这个人。而且连保田与重郎、福田恒存、花田清辉、竹内好、竹山道雄、石川淳、神西清、折口信夫等从不轻易谈论某个特定作家的日本一流批评家、思想家、鉴赏家和学者,都在热烈地讨论这个人。太宰治着实是一位天赋异禀的文学家。然而,这些一流人士的太宰治论同样带有那种异样的色彩。在太宰强大的魔力和吸引力中,有的人积极与之同化,谈论他如同谈论自己;有的人坚守着阵地,却不受控制地为之兴奋,深陷其中。纵使态度不同,他们都赌上了自己的全部存在去讨论太宰。我在这些评论中感受到了旋涡星系相撞,迸发出强烈能量的精神戏剧性。至少,太宰治的文学能够触动拥有一流思想和一流美感的人的灵魂。他的魔力来自何处?太宰文学是挖掘现代日本精神史根源的重要线索。
我在十几年前写过全盘肯定的太宰治论。或者说,我与太宰治的文学发生碰撞,从此再也离不开文学。由于受太宰的影响太深,我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写出属于自己的小说,如果要在这个基础上从事文学工作,除了写《太宰治论》,别无其他途径。
所以,太宰文学已经成了我灵魂中的特殊存在,甚至是无法客观审视的异样存在。直到现在,我依旧无法摆脱太宰文学的魅力。看到“现代文学的基轴”这种字眼,我会下意识地将其认定为太宰文学。
有人把太宰治比作青春期的麻疹。那么,罹患了整整二十年麻疹的我要么是体质异常,要么是特别迟钝,或者从二十岁开始便没有成长,就这么迈向老年。至少对我来说,太宰文学绝不是麻疹,也不是过个二十年就会厌倦的简单事物。然而,我已经快四十岁了,正在靠近太宰结束生命的年龄。站在人生的这个关口,我感到有必要再次思考太宰的文学。尽管可能徒劳无功,但我还是希望尽量客观地审视太宰文学,以补足《太宰治论》的形式,去探索他的魔力,还有他的本质。
读者为何会对太宰文学产生不同于面对其他文学的反应?迄今为止,我一直从伦理性和思想性的层面来分析这个问题。他赌上了一生的强烈的下降式反叛伦理与读者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冲撞。尤其在前期与后期,他笔下呈现的那种完全颠覆世俗伦常的负面伦理更是动摇了读者灵魂的根基。他在不信任人类的地狱中始终寻觅着绝望的爱,通过拆解自己去寻求自我真实的证据。当人们窥见他精神深处的凄惨绝伦的戏剧性时,仿佛看见了同时代人类的极限姿态,无不感慨万分。太宰的文学正是因为有了作者这种极限的精神紧张,才有可能成立。
然而,我们发现那种强烈的伦理性、窥见他精神深处的戏剧性并为之感动,并非通过他的实际生活和实际性格,完全是通过太宰的文学作品和文学表达。他的文学为何拥有类似“毒药”的独特而强烈的影响力?为何能瞬间俘获年轻人的灵魂?我想探讨的正是这点。
题图来自 Finan Akbar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