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两位作者一起书写，我们一个在中国，一个在法国。去年 9 月，本文的作者之一莉去了法国留学。那段时间，正值中国大规模封控，而与此同时，普京开始在俄罗斯征兵。
在学校，莉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俄罗斯女孩 Lisa。莉曾经说，“我想我和 Lisa 一⻅如故是因为我们有相似的体验和感受，这是一种美国同学和法国同学很难共情的体验。我们对各自政府的观点，一种国破家亡的悲怆，一种无法回头的决绝，看着我们的母语和家园被摧残，我们的人⺠在受苦。或许肉身已经逃离，甚至已经有了一个更⻓一些的计划，但是这些折磨并不会变少，你可以逃到欧洲，逃到美国，但你逃不到一个理想的俄罗斯。”
被 Lisa 的故事触动，我们又找到了另外三位逃离俄罗斯的年轻人。他们互不相识，却都曾经坚信“世界大同”，但他们秉持的信念正渐渐被普京的政策和⻄方的制裁双双击碎。
此时此刻战争进行了整整一年，我们突然想起，当我们和另一位采访对象 Alisa 在 Zoom 里闲聊时，她说跨越三个时区的聊天很棒，“三个女孩，一个中国人在法国，一个中国人在北京，一个俄罗斯人在亚美尼亚，大家还能相谈甚欢，无论如何，人还是可以交流的。”
01
出走
“不要计划任何事情，必须现在就走。”
2022 年 3 月 17 日，星期四，在普京正式对乌克兰宣战的三周之后，生活在莫斯科的 Alisa 和丈夫来到了机场。
离开的前一天，Alisa 最后一次走过自己居住的街区、每日遛狗的街道、平日买咖啡的店铺。她试着记录下自己在莫斯科的最后一天，但因为情绪的起伏，她的前两次拍摄没有成功。
宣战之后，Alisa 身边每个人都在讨论离开，“虽然最终不是每个人都走了，但每个人都在讨论走”。“因为有差不多 50% 的人没有护照，他们的选择就很少。就算你有护照，因为时间有限，你也只能选择那些不需要签证的国家。”
这不是 Alisa 第一次考虑出国生活，她一直想试试旅居国外。她有很多价值观都和俄罗斯这个国家相悖，比如她不喜欢受苦的文化，不喜欢这个国家对待女性和性少数群体的态度。
但按照之前的计划，离开至少是一两年之后的事。战争使这一切彻底加速，最初几天她觉得很恍惚，“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吗？那些 1940 年代的德国人和我现在的感觉一样吗？”
“每天都有关于征兵的小道消息，感觉这件事明天就能发生，我们必须得加快步伐了”。
机票的价格翻了五六倍，几乎花光了 Alisa 的裁员赔偿。她曾在一家 Instagram 的供应商工作。战争之后，Instagram 不再在俄罗斯提供服务，公司裁掉了大部分员工，包括 Alisa。
Alisa 把自己十年的生活打包进六个箱子里，并订了六天之后的机票。在登上⻜机之前，她不敢相信这一天真的能走。这些日子的俄罗斯，六天足够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哪一天走，去哪里，买哪一班⻜机，这些全部都是⻛险”。
幸运的是，⻜机照常起⻜。“这不是一个伤感的故事，这是个百感交集的故事，紧张、焦虑、激动、期待，这些情绪都在里面”。Alisa 称自己为 expat，一个暂时旅居海外的人，“没有人逼迫我们走，这是我们自己的决定”。
02
排队
6 个多月后，Dima 也踏上了出走之路。和 Alisa 不同的是，他选择了陆路。
几天前，普京宣布了“部分动员令”，征兵的传闻在喧嚣了半年之后终于成为事实。
根据德国之声，出走的俄罗斯人里，有 6 万多人去了欧盟国家，更多的人选择去中亚地区，比如格鲁吉亚、哈萨克斯坦和蒙古国，加起来将近 30 万。靴子一落地，很多人收拾行李开⻋逃去邻国，这样更近，也更省钱。
此刻Dima被卡在里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的边境，他和同伴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数十公里⻓的⻋队在等着过关，而边检每小时只会放十辆⻋过去。
与此同时，俄罗斯⻢上就会封锁边境的传闻，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出现一次。等着过关的人们开始躁动不安，统统开始想办法插队。有些卡⻋的货斗里坐满了人，靠前的人开始琢磨生意，把自己⻋里的座位高价卖给那些排在后面的人。
Dima 和同伴准备下⻋朝边境的方向走，但随即他们发现，不知道谁规定的，必须乘坐交通工具才可以通过边境，步行是不可能的。
这时候，他们碰到了一个排在前面的司机愿意载他们过关，作为酬劳，Dima 和同伴把⻋卖给了他，低于市场价。
这个司机和边境的官员很熟，看来常年往返边境两侧。他持俄罗斯护照，但出生在哈斯克斯坦，这些天靠着往返边境运输客人赚了不少钱。或许是因为司机在边检的关系，他们通关的时候，官员几乎没有询问任何问题。
Dima 忐忑了好几天，犹豫如何措辞，思忖万一自己的名字在通缉名单上怎么办。但什么都没发生，他就这样离开了俄罗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