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部杰作中,法利·莫厄特对海洋遭受侵犯感到的愤怒,就像蕾切尔·卡逊在《寂静的春天》中对土地受到侵犯感到的愤怒一样。
- [美]罗杰·彼得森(博物学家,20 世纪环保运动奠基者之一)
《屠海:北美生物灭绝档案(16 世纪到 20 世纪)》是继《寂静的春天》之后重要的自然文学作品,记录了 16-20 世纪超过 50 种北大西洋沿岸物种减少甚至灭绝的过程。该书推动了环境改革和海洋立法进程,影响了一代人的海洋保护意识。今天,它仍然是一部具有先见之明的生态经典,一如既往地提醒人们应当如何与自然相处。

1949 年,年轻的渔业研究员迪恩·费希尔(Dean Fisher)有一个巨大的发现,这是许多生物学家在做田野考察时梦寐以求的。迪恩·费希尔受聘于加拿大联邦政府,研究新不伦瑞克省米拉米希河中的鲑鱼。当时他正在调查鲑鱼和斑海豹之间的关系。炎热的八月,海豹常常上岸在河口的沙洲上休息。费希尔就选了这样的一天,他通过望远镜数着躺在沙洲上的海豹。
他很快就注意到,有个别海豹与众不同,体型远远大于一般的斑海豹。他感到很蹊跷,朝它们靠近,将望远镜对准其中一只仔细观察。真是不敢相信,他意识到,他观察到的动物,正是很久以来一些生物学家认定已在北美地区灭绝的那种动物。
费希尔在那天重新发现的动物,被科学界称之为灰海豹。早期到达新大陆的法国人称之为海狼。之所以这样叫它们,不是因为它们有狼的特性,而是因为它们的叫声听起来像远处狼群的嚎叫,诡异得让人害怕。因为当时这种海豹数量多,这个名称就用来泛指各种各样的海豹。后来,法国人和英国人称其为灰海豹,这个名称更能体现其特征,因为这类雄性海豹的轮廓特别像马。这个名称最广为人知,所以我在书中也采用这种叫法。
在欧洲人入侵北美时,主要有四种海豹频繁出没于欧洲大陆的西北航道。它们是:冠海豹、竖琴海豹、斑海豹和灰海豹。尽管冠海豹和竖琴海豹数量最多,但它们在新来的欧洲人眼里并不重要。它们只在冬天和早春出现,而且即使在那时,它们也待在离海岸很远的大海上,人们很难看到。而灰海豹和斑海豹却不一样,常年成群结队地栖息在北美大陆的东北沿岸,随处可见。
灰海豹比斑海豹大得多。一头成年雄性灰海豹身长达八英尺(约二点四米),体重八百磅(约三百六十千克)。一般的雌性灰海豹虽然只有七英尺(约两米)长,但与斑海豹相比,仍然是个庞然大物。斑海豹,不论性别,身长都不超过五英尺(约一点五米),体重与普通成年人差不多。
灰海豹喜群居,多配偶。它们往往在 1 月和 2 月间,大量聚集在从拉布拉多到哈特勒斯角的陆地和无数岛屿的海岸上,在那里产崽,抚育后代。到 17 世纪中期,有的海豹群非常庞大,它们发出像狼似的嚎叫,几英里(一英里约一点六千米)外都听得到。
在其他时候,灰海豹也喜欢聚在一起,组成一个多达几百头的欢乐群体。它们一起在近海水域觅食,然后在咸水潟湖和河口的沙洲上沐浴阳光,晒得昏昏欲睡。它们有着与其亲缘—海象一样的偏好,它们甚至在同一个地方产崽,只是季节不同而已。
斑海豹,欧洲人称之为普通海豹,在纽芬兰被叫作“多塔”(dotar)。现在,它们大多数以小家庭的形式残存下来。它们本来也很合群,一群群分散在南北卡罗来纳州以北至北极地区的海湾、河口和水湾中。它们在淡水中生活也很自在。1800 年以前,有一群斑海豹栖息在安大略湖,在圣劳伦斯河上游的大瀑布下过冬。这群海豹的最后一个成员于 1824 年在安大略湖南岸的文森特角(Cape Vincent)被捕杀。毫无疑问,斑海豹也曾在许多汇入大西洋的大河中安过家,但是欧洲入侵者很快就将它们赶了出去。由于遭到捕杀,它们被迫改变生活习性,逐渐养成了现在这种分散生活、在偏远地方偷偷产崽的生活习惯。
雅克·卡蒂埃的匿名记录员给我们提供了最早的直接介绍灰海豹的参考资料。1535 年卡蒂埃的第二次远征队沿着圣劳伦斯湾西北角海岸航行时,部分人员划着小船进入现在的穆瓦西河(Moisie River)的河口,去考察一种“鱼,外形像马……在这条河中,我们看到很多这样的鱼”。卡蒂埃将这条河命名为切瓦克斯河(Rivière de Chevaulx)。继续向西,在彭蒂科斯特河(Pentecost River)口,远征队发现“大量的海马”,记录员告诉我们,往西一直到现在魁北克市印第安人的村庄,沿途还有更多“海马”。
卡蒂埃的记录员还记录了另一种较小的海豹,显然就是斑海豹。然而,这位来自圣马洛的企业家最感兴趣的却是“海马”。他很快就意识到,从这种体型巨大、被脂肪裹住的动物身上熬出来的油是能赚大钱的。
我们已经了解到,在欧洲人掠夺新大陆的前几百年里,北美东北地区最值钱的东西之一就是海产动物油。为了获得这种油,有的人专心致志地捕鲸,有的人捕海象,而这两种捕猎都要求相当高的技术和较大的投入。但捕海豹对这两方面都没有什么要求,任何一位新手都能杀死海豹。只要有一条船、一帮人和一口炼油锅,就可以靠海豹油发一笔财。另外,海豹皮也相当值钱。
因为斑海豹体型小,炼不出多少油,起初就被人们忽略了。到 1630 年,据尼古拉斯·德尼斯记载:“除了印第安人,很少有人去捕杀斑海豹。”然而,它们不幸的日子迟早会来的。同时,灰海豹的不幸遭遇是其他海豹难以比拟的。
1580 年,汉弗莱·吉尔伯特爵士在兜售他的殖民化冒险事业时,发行了一本小册子,将“马鱼”(灰海豹)列为新大陆最具开发价值的资源。在 1593 年英国“万寿菊号”船简要的航海日志里,特别提到这次远征发现“大量的海豹”,尤其是在布雷顿角岛西海岸,仍然还有残存下来的灰海豹在那里生活。据南安普敦港务手册记载,到 1610 年,纽芬兰每年夏天都要进行海豹捕杀活动,能捕获的只有灰海豹和斑海豹。萨缪尔·德·尚普兰几年前在考察新斯科舍南部以及芬迪湾和缅因州海岸时,就注意到许多的岛屿上“挤满了海豹”,还听说印第安人冬天的时候要捕杀小海豹。这里提到的海豹,肯定都是灰海豹。
新英格兰殖民者最早尝试的商业活动之一就是捕猎海豹。捕猎的效率之高,在他们的后代眼里,简直就是传奇。他们冷酷无情,在海豹产崽的季节,突袭一连串海豹产崽的岛屿,杀掉所有的幼崽,以及尽可能多的成年海豹,很快就将自己岸边的灰海豹作为有利可图的商品杀得干干净净。之后,他们就向北扩张。到 17 世纪中期,尼古拉斯·德尼斯强烈谴责新英格兰人侵入他的势力范围——莫德林群岛,这里巨大的潟湖里有成千上万的灰海豹。德尼斯曾暗示,他设计出一种新的更有效的方法来捕杀海豹。但是,作为一个谨慎的商人,他不愿透露更多细节。
在欧洲人中,法国人最先成为新斯科舍南部地区的永久居民,他们和新英格兰人一样贪婪。德尼斯在关于灰海豹捕猎的记载中写得很清楚。“海豹的产崽期大约在二月份前后……它们来到岛上,寻找产崽的位置……奥纳伊(Aunay)先生派人从罗亚尔港(Port Royal)乘小船出发,去捕猎那些海豹。他们手持硬棒,将岛包围,大海豹逃进海里,小海豹竭尽全力想跟上,结果被人拦住,当头挨了一棍,当场毙命……几乎没有小海豹能够逃过此劫……他们有时一天就要杀死六七百头,甚至八百头海豹……三四头小海豹才能熬出一桶油。新鲜的油像橄榄油一样,气味很好闻,可以食用,燃烧效果也不错。
但捕海豹对这两方面都没有什么要求,任何一位新手都能杀死海豹。
17 世纪末,迪尔维尔(Diereville)先生在阿卡迪亚目睹了这种杀戮,他触景生情,提笔作诗一首。除了诗行中的一些古英语表达以外,这首诗仿佛就出自今天一位海豹捕猎观察者的手笔。它的结尾是这样的:
猎人双手持棍棒,
登上小岛脚步响。
猎物惊恐心头慌,
东奔西突逃生忙,
跳进海里仍慌张。
无论猎物逃何方,
惨遭棒击在路上。
长幼雌雄全一样,
棍棒挥舞砸头上。
瞄准鼻子来一棒,
可怜海豹把命丧。
不是死亡就是伤,
一言难尽惊恐状。
六十分钟短时光,
数百尸体躺地上。
大西洋沿岸有很多灰海豹,而圣劳伦斯湾更多。在这里,法国人一年四季都可以捕杀海豹。他们甚至将印第安人的捕猎区据为已有。这样的事件在语言中反映出来并流传下来。其中一个例子,米克马克语中有一个地名叫“阿什诺特贡”(Ashnotogun),意即(为了捕猎海豹)此地禁止通行。
沙勒瓦对捕猎海豹有这样一段描述:“这种动物有一个习惯,它们在涨潮时随潮水进入河流。当猎人们发现河流中有大量海豹出没时,就用木桩和渔网把河流围起来,只留一个口子让海豹进入。涨潮时,海豹从这个口子进去,然后口子就被关起来。潮水退了以后,海豹就露出水面。这样,捕杀海豹就是一件轻松的事了……有人告诉我,有一位水手某一天非常惊讶地发现一大群海豹……他和他的同伴们一起,共杀死九百头。”
17 世纪中期,新法兰西地区的殖民者在印第安人的捕猎方法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他们在浪涛滚滚的圣劳伦斯河灰海豹上岸的必经之处修建密封堰。这种新方法效果极好,回报率很高,拥有这样一个海豹梁,就等于有了一台印钞机。
到了 17 世纪末 18 世纪初,毫无节制的捕杀将圣劳伦斯河里的海豹消灭殆尽,海豹捕猎手只得去寻找新的地方。有些人沿着圣劳伦斯湾北部海岸向东搜寻。1705 年,库特芒什先生带领一支考察队,考察了安蒂科斯蒂岛与贝尔岛海峡之间的海湾北部区域。考察队的备忘录中记载了外人尚未发现的一片海岸。它让我们有幸一窥处于原始状态的灰海豹王国鲜为人知的状态:“瓦斯古提湾的海豹与其他地方一样多。卡里布河(Caribou River),这里的海豹……数不胜数。埃托马姆河,这里的海豹数量比以前提到的任何地方都要多。勒托加姆河(Netagamu River),海豹不计其数,各个岛屿的岬角和岩石上,比比皆是。从勒托加姆河到大麦斯卡蒂娜(Grand Mescatina),所有的岛上都是海豹。在哈哈湾(Ha Ha Bay),我两天时间就用步枪打死了两百头。”
这次考察是在夏天进行的,结合回忆录中有关这些动物生活习性的描述,我们可以肯定,这些海豹不是竖琴海豹和冠海豹,而是灰海豹,混杂着一些斑海豹。1705 年,肯定有数万头海豹聚集在圣劳伦斯湾北部海岸。
和海象一样,灰海豹也有许多处聚居地。在夏季,数量庞大的海豹群就汇聚在这些地方,包括科德角附近的海滨、塞布尔岛、密克隆岛、米斯库岛、爱德华王子岛以及莫德林群岛。这些地方都拥有浅浅的潟湖、沙滩以及邻近富饶的渔场供它们觅食。早期的欧洲人把如此庞大的动物群视为天赐的动物油宝库,一个接一个地处理。首先遭殃的是海象,随着海象在南边的栖息地先后被“根除”,灰海豹就接替海象下了油锅。到 1750 年,夏季聚在一起的大多数大海豹被野蛮地杀得精光,只剩下了尸骨残骸。
也有一些地方的海豹群死里逃生。塞布尔岛那弯刀状的沙滩延伸得太远,太危险,大多数捕猎手乘小船是很难到达的。在 18 世纪 50 年代,有人说岛中央那个很大的潟湖中(当时仍然与大海相通)有“大量的”海豹。米斯库岛上也还栖息着一定数量的灰海豹。自古以来,每年秋天都有一百个左右米克马克家庭聚集在米斯库岛上捕杀海豹,为越冬储备肉类和油品。但无论如何,幸存下来数量最大的海豹群,可能在莫德林群岛上。
1765 年,一位英国海军军官受委派前往莫德林群岛,调查捕猎海豹的情况。他也发现了其他一些值得注意的情况:“尽管没有固定的海豹捕猎的方法,可能这样反而更有好处。在海伍德港(Haywood Harbour)和朱庇特港(Jupiter Harbour)之间的潟湖,非常适合安装 渔网。经常看到两三千头海豹被围在潟湖里,在浅滩上嬉戏或者睡觉。”
18 世纪后期,对海产动物油的需求持续增长,以及随之而来的海象和鲸的先后灭绝,使供油的重担落到海豹的肩上。18 世纪 80 年代,灰海豹成了人们争相追逐的对象。有位新斯科舍人叫杰西·劳伦斯(Jesse Lawrence),在塞布尔岛建了一座永久性工厂,以便他和工人们能够在气候恶劣、船只不能靠岸的海豹繁殖季节里捕杀海豹。当然,别人不可能让他长时间独享这有利可图的好事。嗅觉灵敏的马萨诸塞商人听到了一点风声,就迫不及待地派船在春天天气稍好的时候向塞布尔岛进发。这些新英格兰工人不仅见海豹就杀,还洗劫了劳伦斯的工厂,掠夺了他整个冬天积累下来的海豹油和海豹皮,最后还把他赶出了塞布尔岛。
19 世纪 20 年代,新斯科舍殖民政府在塞布尔岛上建了两座灯塔和一个救生站,同时也建立了所谓的动物保护法规和秩序。然而,这种人道主义措施丝毫没有减轻海豹的苦难。根据托马斯·哈里伯顿(Thomas Haliburton)的说法,到 1829 年,灯塔管理员和救生员全都变成了狂热的海豹捕猎者。塞布尔岛再也不是海豹夏季的聚居地了,“尽管海豹还是会到岛上来……繁殖后代”。哈里伯顿绘声绘色地讲述了管理员在繁殖地屠杀成年海豹的情形:“每个人手持五六英尺(一点五至一点八米左右)长的棍棒,棒头加装了钢制的东西,一头像钉子,另一头是刀刃……那帮人冲到海豹与大海之间的位置,挡住退路,开始攻击……每人找准一头,用钢钉那头猛击海豹的头部,然后用刀刃那头猛砍,直到把海豹打翻在地……海豹被撵走了……直到第二年才会再来。”
莫德林群岛上海豹的遭遇,同塞布尔岛上海豹的差不多。所不同的是,莫德林群岛上很早就住着以打鱼为生的人,他们之前被带到这里捕杀海象,改捕海豹很容易上手。到 1790 年,这里每个聚居区都有炼油的设备,捕海豹成了岛上最赚钱的职业。迁徙途中的竖琴海豹、冠海豹和斑海豹,如果被他们遇到,也难逃厄运。但数十年来,岛上的捕猎手们还是以捕杀灰海豹为主。一年四季,大量的灰海豹在潟湖和海滩上被杀死。冬季,在海豹栖息地还要增加一次屠杀,小海豹和母海豹被残忍地杀害。不久,只有远离海岸而且很难靠近的鸟岩和戴德曼岛(Deadman Island)上,才有几处海豹繁殖地。
到 19 世纪初,一头大灰海豹的油值七八美元,相当于当时一周的薪水。因此,捕杀海豹变得越来越猖獗,仅在 1848 年,从莫德林群岛就运走两万一千加仑(约九万五千升)海豹油,差不多都是从灰海豹身上熬出来的。
到 19 世纪 60 年代,灰海豹在以前大部分活动范围内已经绝迹了。无情的供求规律带来了灾难性后果—动物越稀少,掠夺越激烈,动物油越值钱。1886 年,北部海岸一头中等大小的灰海豹的油可卖到十一二美元,皮还要多卖一点五美元。
到 1829 年,灯塔管理员和救生员全都变成了狂热的海豹捕猎者。
多亏那不幸的竖琴海豹代替了灰海豹,成为油商们的主要猎物,否则的话,灰海豹将毫无疑问地步海象后尘,在东北滨海地区灭绝。到 19 世纪中期,除了个别零散的捕猎者之外,大多数捕杀者都集中精力去捕杀竖琴海豹了。当然,如果见到灰海豹,他们肯定不会放过。那些幸存下来的灰海豹,变得非常小心谨慎,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已不值得人们专门去搜寻。因此,进入 20 世纪以后,它们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销声匿迹。这对它们来说,算是幸事。
在欧洲人首次接触灰海豹时,到底有多少灰海豹?谁也说不清楚。但通过仔细研究所有的资料—地图、海图、书面记录以及老水手们的回忆录,我们可以得到一些线索。我确信,从南边哈特勒斯角到拉布拉多海岸的哈密尔顿湾,曾经至少有两百个的灰海豹繁殖地,海豹数量在七十五万到一百万头之间。到 1850 年,其中有些繁殖地每年有两千头小海豹出生。在很大程度上,灰海豹灭绝的原因是人们有组织的系统性捕杀。这仍然是新一代自然资源管理者要面对的问题,灰海豹的最终命运掌握在他们手里。
在欧洲人入侵新大陆的前几百年里,斑海豹比它的亲缘们要幸运得多。因为它体型小,产油量低,又很分散,所以逃过了大规模的商业捕杀。但它们并不是完全平安无事,毫发无损。随着越来越多的欧洲人到大西洋沿岸捕鱼和定居,他们捕杀斑海豹来获取食物和家庭用油,用它们的皮来制作靴子和衣服。斑海豹最终失去了许多它们曾繁衍生息并且相对安全的海湾和河口。后来,随着海产动物油的价格飙升,贵如黄金,渔民们以及小规模捕海豹的猎手开始猎杀斑海豹赚钱。例如,在 1895 年,一位叫法夸尔(Farquhar)的船长带着一帮人去了塞布尔岛。经过一个夏季的捕猎,他们残杀了岛上绝大部分斑海豹,使得斑海豹从塞布尔岛上消失达十年之久。
进入 20 世纪,斑海豹仍然生活在它们最初的活动范围之内,只是数量少了一些。那时,从油井开采出来的矿物油开始取代动物油,广泛用于工业,海豹油的价格随之下降。这似乎让斑海豹,还有少数残存的灰海豹,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人类对这两种海豹的看法发生了改变,既然它们不再为人类带来效益,那就是人类利益的威胁。到 20 世纪初,曾经有数量巨大的大西洋鲑鱼由于遭到滥捕,数量急剧减少,捕鱼业的利益受到严重威胁。很快,渔民们向省政府和联邦官员施加强大压力,要求采取措施控制鲑鱼急剧减少的趋势。然而,上帝赋予了人们捕鱼的权利,也赋予了那些有钱有势、有影响力的捕鱼爱好者随心所欲捕杀所有鲑鱼的权利,谁也无权干涉。
政客们又要起了老把戏。他们派出几个手下为鲑鱼危机找一个合适的“罪魁祸首”,最好是可以弄死却又不犯法,同时又可以为那些真正因贪婪造成严重后果而不承担责任的罪人来“背锅”的替死鬼。
这很简单。他们顺手就把斑海豹抓来当了“背锅侠”。斑海豹被污蔑为渔民们的竞争对手。公众不需要知道政府人员了若指掌的事实:斑海豹几乎不吃游来游去的鲑鱼,因为鲑鱼速度快,又敏捷,斑海豹追不上它们。
1927 年,加拿大联邦政府正式宣布斑海豹为一种有害的、具有破坏性的动物,同时指控斑海豹对鲑鱼造成了严重破坏,并悬赏捉拿它们。最初的赏金是每头五美元,这在当时是非常慷慨的,因为这已经超过了斑海豹的商业价值。猎人们只需要将斑海豹的嘴部交给渔业管理员或者地方官员,就可以获得赏金。其实,大多数长官们根本无法确认猎人们交上来的那团血肉模糊、连毛带软骨的东西,到底是斑海豹的还是其他动物的嘴部。为了获得赏金,猎手们见海豹就杀,包括残存下来的灰海豹,一概不放过。
这场对斑海豹的战争,使得生活在海岸边大多数身强力壮的男性都去杀海豹挣赏金,有的把这当作一种有报酬的消遣活动,有的则当成增加经济收入的手段。经济大萧条的到来及其造成的经济困难,使渔民们更加积极地参与其中,不久就演变成了一场广泛的“反海豹运动”。对海豹来说,结果是毁灭性的。到 1939 年,在加拿大以及与美国毗邻的绵延海岸线上,海豹基本上已被杀光,甚至有渔民抱怨,连杀来吃的海豹都找不到一头了。
尽管如此,有少量斑海豹和灰海豹在非常偏僻遥远的地方苟活下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给了它们喘息的机会和繁衍的空间。它们充分利用了这段难得的间隙,到 1945 年,可能有两三千头灰海豹和上万头斑海豹了。它们都试图重返它们祖先生活过的地方。
但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即便说曾经有过结束这场对海豹的邪恶战争的想法,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因为必须从政治上来看这件事:东部海岸的渔民们已经把捕杀海豹的赏金视为一种永久性补贴,谁将赏金取消,谁就有失去选票的危险。所以,赏金非但没被取消,反而翻了一番。只是现在要获得十美元赏金,就得用斑海豹的下颚来交换。这一改革非常必要,因为有些唯利是图的捕猎者,多年来一直用海豹的其他部位来假造海豹嘴部。这一变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由于成年灰海豹的下颚明显比斑海豹大很多,猎人们也就对灰海豹失去了兴趣,灰海豹的数量得以慢慢地增长。
渥太华渔业部的官员们似乎对迪恩·费希尔在 1949 年重新发现灰海豹这件事并不高兴。接下来的二十年中,人们发现灰海豹越来越多,引起了一阵恐慌。一位渔业部官员回忆说:“这有点让人吃惊,我们已经减少了灰海豹的数量,也相信斑海豹即将消失,这也正是业界所希望的。灰海豹的回归带来了一个问题,我们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找到解决办法。”
二月的一天,天气晴朗,空气清新。新斯科舍海岸几英里(一英里约一点六千米)之外,一座怪石嶙峋的小岛如同镶嵌在波光粼粼、浩瀚无边的冰面。一架大型直升机在上空盘旋,一百多头象牙白的小海豹分散在黑色的岩石上,呆呆地望着头顶上面隆隆作响的幽灵。小海豹旁边以及冒着水汽的浮冰缝隙之间,几十头成年海豹也在恐惧中向后仰起了明晃晃的脑袋。
直升机降落在岛上,飞机门“哗啦”一声被推开,几个人穿着臃肿的军用皮大衣,在加拿大环境部环境保护处(Conservation and Protection Branch)两位身穿制服的官员带领下,迅速地跳到冰冻的地上。六人全部都配备了大口径步枪或者打击海豹的“标准”棍棒。
他们迅速散开,冲过去抢占海豹与结冰的海岸之间的位置。母海豹紧张地朝结冰的海面快速逃跑,还不时转头去看嗷嗷惊叫的小海豹,然后又犹豫不定地往回跑。断断续续的枪声把它们吓得魂飞魄散,惊恐万分。一连串子弹射进无力反抗的肉体,有些受伤的母海豹拼命冲到岸边,浑身抽搐,踉踉跄跄地跌进冰缝,消失在黑暗的深渊。有的母海豹被当场打死在岛上,有的临死都还在给小海豹喂奶。
它们都试图重返它们祖先生活过的地方。
小海豹对它们周围小天地里所发生的暴行几乎没时间做出反应。零星的枪声中又夹杂着像木棍刺进甜瓜时“嚓、嚓、嚓”的声音,听起来毛骨悚然。那些官员以及雇来的猎手们挥舞着大棒,非常熟练地将所有发现的小海豹的脑袋砸得粉碎。
这帮人干起来得心应手,整个行动完成得干净利落。自 1967 年以来,他们一直在偷偷地干着搜寻、消灭灰海豹栖息繁殖地的勾当。从那时起,在加拿大海域,每年国际上臭名昭著的屠杀灰海豹活动的前两个月,这些联邦政府的雇员都在忙于进行消灭灰海豹的秘密战斗。他们是代表现在的渔业海洋部干的,这是解决“死灰复燃”的灰海豹所造成问题的方法之一。
在整个北美洲,只剩下五个主要的灰海豹繁殖地了,全部都在加拿大的管辖范围之内。它们是位于新斯科舍沿岸的阿梅特岛(AmetIsland)、坎普岛(Camp Island)、哈特岛(Hut Island)和远离本土的 塞布尔岛,以及诺森伯兰海峡的浮冰上。最后一处可能是最近才形成的,这是曾经在布雷顿角岛西部海岸附近岛屿上栖息繁衍的海豹拼命努力的结果。它们只不过是希望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繁衍后代,希望这个地方不会被环境保护部门变成它们的葬身之地。在莫德林群岛的戴德曼岛上,那处较新的繁殖地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在科德角附近的马斯基吉特群岛,有一群遗留下来的灰海豹繁殖种群。但自从 1964 年以来,有记录的只有十一头小海豹。
1981 年,我去了布雷顿角岛南部海岸外的哈特岛,看到荒芜的沙地上满是海豹残骸和腐烂的尸体,其中大多数是小灰海豹。而大部分成年海豹是大概还在哺乳的雌海豹。这些大大小小的海豹,全都死在受环境保护部门指使的刽子手下。在过去的 17 年中,这些人轻车熟路,每年冬天都要去一趟哈特岛,将那时出生的小海豹消灭干净。直到 1983 年底,在其他所有的海豹栖息繁殖地,同样残暴的屠杀场面每年都在上演。只有诺森伯兰海峡不断漂移的浮冰上那个繁殖地是个例外,偶尔可以躲过飞机和直升机的侦察。
只有海上一百英里(约一百六十千米)以外的塞布尔岛上,才有一群灰海豹,相对来说,它们可以比较安全地生产和哺育后代。之所以说是相对的,因为即便是在这样一个遥远的地方,在海豹产崽的季节,也会遭到为政府服务的生物学家们的伤害。多年以来,他们一抓到小海豹,就给它们打上标签,现在还在这么干。因受到惊吓、感染,被母海豹遗弃的小海豹死亡率很高。但塞布尔岛上的小海豹所遭受的远不止这些。人们会定期杀死一批幼年和成年海豹,制作科学研究用的标本。到 1984 年春天,就已经有八百六十五头海豹为科学献身。
塞布尔岛上的海豹群之所以能被“允许”生存下去,原因之一在于,它作为一个开展科学研究的实验室,科学家们在很大程度上必须依靠它,搜集数据,发表论著,从而名利双收。另外,在该岛附近发现了天然气,并且该岛因野马众多而闻名,所以,塞布尔岛受到公众的高度关注。在别的地方进行的秘密屠杀,在这里就不那么容易掩人耳目。一旦被发现,必将引起环境保护主义者的强烈抗议。当然,这种抗议声音对于渔业海洋部的官员们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他们现在已经批准,在某个不确定的时间,大概就是公众注意力被吸引到别处的时候,在塞布尔岛上对灰海豹进行“有限的淘汰”。
策划这个行动的理论依据在于,塞布尔岛上的海豹数量在增加。但没有人认识到,这种增加只是表面上的。实际情况是许多海豹在死亡的威胁下,被迫离开大陆上的繁殖地,来到了塞布尔岛。
“有限的淘汰”无疑是令人无比厌恶的官腔,是野生动物资源管理者们为了掩盖其上司和商业大亨的真实意图而专门设计的一套说辞。将这套说辞用到灰海豹身上,是令人恶心的欺骗和莫大的讽刺,因为它实际上意味着肆无忌惮的屠杀,将灰海豹在加拿大海域中斩尽杀绝。如果仔细阅读渔业海洋部的内部统计资料,这一点更是昭然若揭。据我统计,自 1967 年实施“有限的淘汰”以来,至少有百分之九十在塞布尔岛以外出生的灰海豹被环境保护处杀掉,这个部门的名字跟他们的行为完全南辕北辙,令人匪夷所思。1967 年到 1983 年间,在对海豹栖息地的袭击中,超过一万六千头小海豹和四千头成年海豹被消灭。这已是被公开承认的事实。
谎言的背后,真相如此残酷,足以引起人们对政府公信力的质疑。一个文明社会的政府机构,怎能如此公然屠杀生命?目的何在?好处何在?
我要求渔业海洋部对此作出解释,他们的答复又使用了新的术语,其中“精华部分”让人不寒而栗:“海豹妨碍了捕鱼业最大限度的增长,对其他自然资源的合理开发和经济健康高速发展产生了不利影响。对这样的不利因素,必须运用经过科学验证的管理方法来加以处理。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为了给这项相当于处决令的政策辩护,渔业海洋部罗列了灰海豹三条具体的罪状:第一,它们对近海渔民的捕鱼工具和捕获量造成了极大的破坏和影响;第二,它们吃掉了大量的鱼,这些鱼本来应该由商业渔民们收获的;第三,它们传播了一种叫鳕鱼蠕虫的寄生虫,降低了鳕鱼片的零售价格,给渔业造成沉重的负担。所有这些罪状都极度似是而非,而且多数明显都是不真实的。让我们来一一驳斥。
捕鱼一直以来都是一项有风险的事业。损失渔具是预料之中的事,并已经相应地做了核算。事实上,各种海豹对渔具造成的损失不到总数的百分之一。其他的损失是由风暴、过往船只、蓄意破坏、鲨鱼甚至水母等造成的,渔网被粘在上面的水母堵塞,最后被排山倒海的潮水卷走。
根据本身就很可疑的数据,渔业海洋部断定,灰海豹每年要吃掉五万吨有经济价值的鱼(1980 年的数据),大约是加拿大东海岸渔民们年捕获量的百分之十。但通过分析,但凡有一丁点价值的鱼都算上,被灰海豹(但未得到证实)吃掉的不超过两万吨。另外,假定前面所列的吨数只是活鱼的重量,即所有捕获鱼的重量,而商业捕获的重量是按加工后的重量进行计算的,即只有包装出售的那部分重量,而 1980 年加拿大商业捕鱼者捕获的鲜鱼总量将近一百二十万吨,这样一来,被灰海豹吃掉的鱼的商业价值占比不到百分之一点六。
有些统计数据被故意歪曲,以混淆视听。渔业海洋部的这些数据就是这样设计的。这一点可以从该部的两位资深海洋生物学家亚瑟·曼斯菲尔德(Arthur Mansfield)博士和布莱恩·贝克(Brian Beck)先生 发表的一句话中得到证实。这句话发表在《加拿大渔业研究委员会技术报告》(Technical Report of the Fisheries Research Board of Canada) 上, 是这样说的:“获得的数据表明,两种最有商业价值的鱼,鲱鱼和鳕鱼,几乎没有受到灰海豹多少威胁和破坏。”
所有这些罪状都极度似是而非,而且多数明显都是不真实的。
关于最后一条罪状,我们需要知道这样一个常识:丝线一样的鳕鱼蠕虫,有的寄生在海豹(和其他一些动物)的消化道里,有的寄生在鳕鱼的肌肉组织中。这种蠕虫本身并不会给人体健康造成危害,但它确实会让鳕鱼的外观不那么好看。但鱼类加工厂的老板早就知道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像用灯光检查鸡蛋一样,操作人员用类似的方法来检查鳕鱼片,然后把蠕虫清除掉。
至于鳕鱼蠕虫这一问题是否给加拿大二十亿美元的渔业产业造成了沉重的经济负担,可以从以下事实来判断。1978 年,东海岸三十家主要的渔业加工厂雇了六十五人来专门处理鳕鱼蠕虫的问题,这些人多数都是女性临时工。我想补充的是,这六十五个工作岗位,对于长期缺乏就业岗位的加拿大东部省份来说,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非常急需的。
这还不是全部。1979 年,享有声望的国际勘探理事会海洋哺乳动物委员会(Marine Mammal Committee of the International Council for the Exploration of the Sea)在丹麦召开会议,对鳕鱼蠕虫问题的所有 证据进行了探讨,并得出结论:“我们不敢说如果海豹的数量减少,鳕鱼感染蠕虫的可能性就小了。”
渔业海洋部用同样的罪名指控竖琴海豹、冠海豹和斑海豹。然而,斑海豹再也不能对加拿大的经济状况构成任何可以想象的威胁。从 1926 年到 1954 年,当时的悬赏捕杀已使大约二十万头斑海豹减少到不足三万头。渔业海洋部对这种大规模的破坏效果仍不满意,他们竟然将赏金翻倍。这一政策造成了严重的后果,根据政府的生物学家统计,到 1976 年,整个加拿大东部海域仅存活着不到一万两千七百头斑海豹,其中大多数在既没有渔民也没有选民、荒无人烟的偏僻海岸附近岌岌可危地活着。
1976 年,经过半个世纪的“管理”,联邦政府认为,在消灭海豹这种物种的事情上已卓有成效,赏金也不再具有经济上和政治上的作用,因为几乎没有人会费心费力地去捕杀寥寥无几又变得非常谨慎的斑海豹了。然而,令人震惊的巧合是,他们几乎同时得出结论,对灰海豹的“有限的淘汰”并未迅速地将其消灭。因此,赏金并未取消,只是将悬赏对象从斑海豹转移到灰海豹了。
这种转变并没有给斑海豹带来休养的机会,因为支付赏金的官员辨别不出幼年灰海豹和成年斑海豹的颚骨的差别。此外,新一轮的赏金增加到二十五美元,这样慷慨的奖赏使得猎人们又争相加入新一轮屠杀这两种海豹的行列当中。
1976 年,有五百八十四头灰海豹的颚骨和未公布数量的斑海豹的颚骨被上交换取赏金,但这个数字仅占实际捕杀数量的五分之一。渔业海洋部的官员们很清楚,采用赏金制度的好处之一是,每打死并回收一头海豹,就会有好几头沉入海底或受伤死亡。1976 年 7 月,渔业海洋部的工作人员询问了十八位渔民,他们说开枪射中了一百一十一头海豹,有的打伤,有的打死,只回收到十三头。当然,这些数字不会出现在官方的统计数据中。但很明显,1976 年支付的赏金意味着至少一千五百头,甚至多达两千头灰海豹被杀。
虽然这种以赏金为动力的捕杀在 1977 年和 1978 年有所增加,但仍然不能让渔业海洋部的部长满意。1979 年,赏金再次翻倍,每头海豹达到五十美元。为进一步刺激猎人们的胃口,如果捕获一头身上有烙印的海豹,再追加十美元;如果尸体上有标签,再加五十美元。那一年,在反常的“死亡博彩游戏”中,三千多头灰海豹被屠杀。
如果挑选一些枪法好又有责任心的射手,大屠杀也许还不会这么触目惊心,但情况并非如此。尽管渔业海洋部虚情假意地坚持,只有“真正因海豹而蒙受经济损失”的渔民才允许开枪射击,但实际上沿岸各省的任何居民,只要拿得起枪,都可以杀海豹挣赏金。例如,任何一个新斯科舍人,只需要花五美元购买一张非商业捕鱼许可证,再花一美元获得一张全年携带和使用步枪捕杀海豹的许可证,就可以合法捕杀海豹。数百人就这样获得了许可证,捕海豹既可取乐,又可赚钱。他们见海豹就开枪,不管什么种类,只是为了好玩,偶尔会打中一头灰海豹。既然他们有使用步枪的权利,即使在禁止捕杀其他动物的季节,他们也会利用这种权利在海豚、鲸、野鸭身上练习枪法。我甚至亲眼看到有人把金枪鱼当作靶子。
1979 年,我极力劝说渔业海洋部撤销赏金政策,并例举了一些与之相关的滥用行为。我得到的答复是:正在就此事进行评估论证。第二年,我向此事的负责人、渔业海洋部部长罗密欧·勒布朗(Roméo LeBlanc)先生呈交了一份详细而充分的捕杀海豹的报告。四个月之后,他给我答复,大意是:他和他的科学顾问都对现状感到满意,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以一句非同凡响的话结束了回信:“我们的政策力求使可捕捞鱼类和海洋哺乳动物的数量达到一个科学的水平,以保证加拿大人日常和有限制的捕捞,同时还要确保这些有价值的海洋资源的良好状态。除此之外,我部别无他求。”
从 1976 年开始,血淋淋的赏金政策加上在栖息繁殖地进行的“有限的淘汰”造成的累积破坏,到现在已有五万头灰海豹(还有几千只斑海豹)被杀。真是难以理解这些“有价值的海洋资源的良好状态”是如何得到保证的。
1981 年春天,《濒危物种贸易国际公约》(International Convention on Trade in Endangered Species)年会在欧洲召开。法国代表指出,全 球范围的灰海豹和斑海豹都已陷入绝境,他提议将这两种海豹列入《公约》附录二。该附录规定“不准利用濒临灭绝的动物”。
加拿大政府拒绝支持这一提议。
加拿大政府的立场至少与其推行的政策是一致的。长期以来,加拿大政府拒绝与美国合作。美国早在 1972 年就对斑海豹和灰海豹采取了全面的保护措施。现在,勒布朗选择采纳加拿大大西洋渔业科学咨询委员会(Canadian Atlantic Fisheries Scientific Advisory Committee)的 建议。这个连名称都很笨拙的委员会,把推行政府的政策作为主要任务,提出如下建议:“要稳定或进一步减少灰海豹的数量,一个短期的策略就是,在未来两年内,(每年应该)杀掉八千到一万头灰海豹。”
渔业海洋部不遗余力地执行了这项建议。1982 年有一千八百四十六头灰海豹在繁殖地遭到“淘汰”,1983 年有记载的是两千六百九十头(其中包含一千六百二十七头小海豹和九百二十七头成年雌海豹)。尽管如此,离设定的目标还很远。事实上,在加拿大沿海水域中,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灰海豹。如果将“有限的淘汰”的政策扩大到塞布尔岛—灰海豹最后的避难所,委员会的目标可能将更容易达到。
毫无疑问,勒布朗所领导的渔业海洋部的意图就是将塞布尔岛上的繁殖地纳入“有限的淘汰”范围。但是,当时渔业海洋部面对国际社会的强烈抗议(这个问题后续章节将有所涉及),不得不对淘汰竖琴海豹和冠海豹的政策进行辩护。考虑到这个问题,对屠杀塞布尔岛上的海豹这件事实行自由裁量,至少在目前,是比较明智的做法。
从 1981 年以来,我每年都要对加拿大东部几个代表性区域内的斑海豹和灰海豹进行调查,我不能亲自去的地方,有十分称职的博物学家替我调查。下面是一些有代表性的抽样结果。
早在 20 世纪 50 年代末期,我对密克隆岛上的格朗港(Grand Barachois)做了几次考察。在海豹的“仲夏聚会”上,我看到三百多头海豹,多数是灰海豹,其余的是斑海豹。1983 年,四位观察员两天才发现不足一百头灰海豹和斑海豹,有的还可能被数了两次。在这个法国的岛屿上,这些灰海豹被非法猎杀,其颚骨交易一直非常活跃。它们被走私到纽芬兰或者新斯科舍,在那里换取政府的赏金。
20 世纪 60 年代和 70 年代初,我到莫德林群岛避暑,花了很多时间观察灰海豹。在 60 年代早期,它们还算自在,没受到什么骚扰,对人类也非常温和友善。有一次,一群海豹在海滩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我游过去,装作海豹的样子,爬上岸,向它们靠拢。我竟然能够和三十多头成年灰海豹紧挨在一起,在我怯生生的目光中,它们简直就是庞然大物。突然,一架低空飞行的飞机把它们惊动了,它们摇摇晃晃地步入大海。我瞬间被吓得慌了手脚,不是怕被咬几口,而是害怕这群像压路机一样的动物把我压扁。幸运的是,我趴在地上,它们都刻意避开了,以免踩到我。
当我第一次登上莫德林群岛时,灰海豹有几百头,并且数量还在慢慢增加。但是,随着赏金和“淘汰”政策的实施,它们实际上已在杀戮的狂欢中灭绝了。1979 年,雅克·库斯托参观这里时,对此感到憎恶。
多年来,爱德华王子岛上的游客时常抱怨,海滩上的海豹死尸臭气熏天。对游客来说,有一段海滩还不安全,打在海豹身上的子弹到处反弹。后来,在岛上旅游局的压力之下,联邦当局不得不在旅游旺季禁止在岛上为赏金狩猎。然而,我们最近的调查记录显示,在近一百英里(约一百六十千米)的海滩上,只有十九头灰海豹和两头斑海豹,其中五只已死于枪伤。
在 19 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米克马克印第安人每年秋季都会聚集在米斯库岛上,捕杀海豹,为过冬准备食物和衣服。1965 年,还能经常在岛上见到灰海豹。我的一位同事最近去了该岛,连一头海豹都没有看到。岛上的渔民告诉他,去年大约捕到十二头,但现在已经非常稀少了,没人愿意再费力去捕杀它们。
过去几年,我一直住在布雷顿角岛东南海滨。第一次去的时候,夏季的任何一天,从窗户望出去,都能看到二三十头灰海豹。但现在,如果能在某个月看到两三头,我就认为我的运气不错。
然而……
1984 年 1 月 26 日,多伦多《环球邮报》(Globe and Mail)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科学家认为,海豹死灰复燃”。文章包含这样一些论断:“渔业研究人员一致认为,现在的海豹数量比过去多。(联邦政府)灰海豹和斑海豹研究专家韦恩·斯托博(Wayne Stobo)说,‘在过去十到十五年间,灰海豹的数量急剧增加’……他还说,‘随着人们减少海豹捕杀,在北大西洋中的鲨鱼数量也明显下降’。因此,海豹的数量在增长……渔业海洋部高级政策顾问丹·古德曼(Dan Goodman)说:‘渔业部门官员正面临着越来越大的压力,需要淘汰一些海豹来控制其数量。’估计灰海豹的总量在三万到六万头……”
各级政府在撒谎时都从容自若。我与许多海豹专家交换过意见,没有人相信现在还活着的海豹比以往任何时候多;也没人认为鲨鱼是北大西洋海域中海豹的主要捕食者;即使最乐观的人也不相信加拿大海域中灰海豹的数量会超过三万头;有人估计,还不到这个数量的一半。有位专家挖苦道,古德曼先生可能是“心不在焉”,想到的是全世界还活着的海豹数量。
事实终归是事实,光明总会照亮黑暗。1983 年 1 月,渔业海洋部的一个官方咨询机构,海豹和海豹捕猎议员委员会(Parliamentary Committee on Seals and Sealing)向勒布朗的继任者皮埃尔·德巴内 (Pierre de Bané)建议:“终止淘汰海豹,因为本委员会认为继续实行“有限的淘汰”毫无理由和根据。除此之外,我们重申,作为控制海豹数量手段的赏金制度是不人道的,毫无益处。”
这一直率的建议,加上当年广泛的反对捕杀竖琴海豹的运动,似乎产生了一些效果。1984 年初,渔业海洋部宣布本年度只“淘汰”三百头小海豹。然而,在繁殖地停止大规模捕杀海豹仅仅只有这一年时间。这只不过是渔业海洋部的伎俩而已,丝毫不会改变他们继续推行灭绝海豹的整体战略。赏金杀戮将一如既往地施行。另外,有证据表明,在新不伦瑞克南部,赏金捕杀的范围已再次悄然扩大到斑海豹头上。
有人在精心策划,打着“独立渔民组织”的旗号,企图提高赏金。其他的建议也在公开地响应这种企图。我认为,这根本就是出自渔业海洋部之手。有人建议,加拿大应该像爱尔兰那样,即将海豹捕杀权出售给外国的捕猎者。东海岸的捕鱼组织也在强烈要求进行“全民捕海豹”活动,“得分”最高的“好公民”将被授予特别奖励,并将举行庆功会,以表彰那些为“帮助加拿大渔业摆脱日益严重的威胁”而做出贡献的人。
1984 年 5 月 14 日,加拿大发布的通讯稿清晰地透露了正在谋划的事情。
渥太华方面透露,“淘汰”海豹迫在眉睫。据省渔业部部长约翰·利弗(John Leefe)说,新斯科舍和联邦政府有关部门已就“淘汰”灰海豹的可能性讨论了几个月。
利弗先生周五表示,在东海岸附近海域,海豹每年要吃掉一百五十万吨鳕鱼,并传播一种寄生虫,降低了鳕鱼的价值。因为加工商拒绝购买从塞布尔岛附近捕捞的感染了这种寄生虫的鳕鱼,而该岛是灰海豹的一个主要繁殖地。
“利弗先生还说,新斯科舍省政府希望尽快组织捕杀海豹行动。但是,渥太华方面不同意,担心引起负面舆论。纽芬兰和魁北克的商业捕杀海豹活动,惹怒了反对捕杀海豹的组织,他们掀起了让英国人和美国人抵制加拿大产品的运动。
利弗呼吁:“渥太华和四个大西洋沿岸省份(即新斯科舍省、新不伦瑞克省、爱德华王子省和纽芬兰省),应该加入淘汰海豹的行动。”
他说:“如果新斯科舍省能够单方面处理这个问题,渥太华方面将很满意。”但是该省没有权力这样做。二十年前只有几千头灰海豹,现在据估计,已经增长到了大约十万头。
很显然,加拿大海域的斑海豹和灰海豹继续生存下去,不可能依靠政府机构、资助人及其唯命是从的办事员来制定和执行开明的、实事求是的政策,而只能依靠代表灰海豹开展持续斗争的独立自发的动物保护组织。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事实!
题图来自 Keith Luke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