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鸡尾酒与生化危机》是韩国“90后”代表作家赵艺恩的首部中短篇小说集,包含《邀请》《爱,鸡尾酒与行尸走肉》《湿地的爱情》《刀,重叠的刀》四篇都市异色复仇怪谈。执掌时间回溯的谜之恶魔,古神病毒创造的新型丧尸,纯情的林中游魂、水中猛鬼,伴随恶女诞生复苏的“富江”,纷纷在末日都市与现代山林登场,对以爱之名的压迫、伪装成日常的暴力、变异的家庭和亲密关系发起了大快人心、充满暴力美学色彩的复仇。
经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授权,我们摘选了《爱,鸡尾酒与行尸走肉》分享给读者。

1
这个周日的清晨一如往常,至少表面看上去是如此。泡菜豆芽汤的辛辣刺激着嗅觉,耳边不时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
珠妍一边蹂躏着无辜的饭粒,一边看着坐在对面的妈妈,握着勺子、把饭舀到汤里的那只手上凸起遒劲的青筋。
“你怎么不吃饭?”
在妈妈的询问下,珠妍放下勺子。
“要是现在还能若无其事地吃饭,那才更奇怪吧?”
妈妈给珠妍夹了一片泡菜。“有什么奇怪的!”
珠妍指了指坐在正方形餐桌前的爸爸。脸色苍白的爸爸正缓慢地眨着眼睛,在空荡荡的碗里拨动着勺子,眼神涣散,周身萦绕着隐隐的馊味。珠妍努力压抑内心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的感情,故作冷静地说道:
“爸爸现在太奇怪了。”
“你爸怎么了?”
“丧尸!他变成丧尸了!你觉得他还活着不成?”
妈妈的手停了下来,珠妍这时才发现,妈妈碗里的饭也并未见少。妈妈双眼通红地看着珠妍,没说一句话。爸爸依然在对着空气比画着什么。啪嗒,干燥的汤匙刮碰陶瓷碗的声音让氛围重新平静下来。妈妈终于还是开了口:
“他怎么不是活着的?喝上一夜的酒,凌晨坐首班地铁回家睡一整天,又睡到凌晨起来看足球比赛,看完坐在饭桌前催早饭,他不是你爸是谁?他只是病了,很快就能好起……”
妈妈扭过头,还是没能把话说完。她深呼吸了几次,站起身整理餐桌。
“不想吃就起来。老公,你也起来吧。”
妈妈一把夺过爸爸手里的勺子。爸爸凝视了一会儿空荡荡的手,便歪着身子向里屋走去。短短几步路,他踉跄了好几次,却神奇地没有摔倒。妈妈将餐具端到洗碗池,自言自语起来:
“该死的糟老头,吃那么多反而瘦了。”
严格来说,爸爸并没有进食,丧尸吃不了人类的食物。珠妍没有特意反驳妈妈,反而附和了她的抱怨。
“爸爸这样厚颜无耻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珠妍本想帮妈妈洗碗,但妈妈却以洗碗池太小,挤不了两个人为由,将她赶回了客厅。她只能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有关昨夜事件的新闻。
“关于病毒的传播途径,暂无任何研究结果。请各位市民尽量避免室外活动……”
新闻没有具体提及丧尸病毒的传播途径和发病症状,只是简单地播报了几条注意事项。茫然的感觉让珠妍烦躁不已。她一边感受着周末清晨和煦的阳光,一边思考未来会发生的事。
正常来说,丧尸的出现预示着世界的灭亡,珠妍看过的丧尸电影无一例外都是如此。想要避免灭亡,只有靠拥有超乎常人的正义感、体力和头脑的英雄找到疫苗。然而,现实中并不存在什么英雄,所以这个世界终将灭亡,而且会很快。即使世界不灭亡,至少出现丧尸的首尔,乃至整个韩国也会灭亡。嗯……即使韩国不灭亡,至少他们家也必定玩完了。不对,他们现在已经玩完了!珠妍想起初中时写的日记,里面就充斥着“玩完”二字。对了,现在重要的并不是这个。珠妍好不容易才抓回到处流窜的思绪,重新整理起眼前的情况。
昨天开始,丧尸出现在了首尔各处。官方报道的第一个丧尸是个体户 B 某,他在医院的急诊室里攻击了他的妻子 C 某和医生,逃跑时被警方击毙。医生从 B 某体内共取出十二发子弹,据目击者说,在眉间中了第十二发子弹之前,他一直都在动。
同样的事情还有三例。
时间回到昨晚。在珠妍与辅导机构的同事聚餐期间,整个白天都深受宿醉折磨的爸爸突然口吐黑血,失去了意识。妈妈赶忙打了急救电话,但她一直没有等来救护车。珠妍烂醉如泥地回到家中时,爸爸的嘴唇和牙齿都已变得乌黑。妈妈手中握着手机,茫然地坐在漆黑的客厅里,好像丢了魂。
“你爸他……好像病了。”
新闻报道中的丧尸均被射杀了。妈妈不忍心看到爸爸也变成那样,认为国家总能有什么办法,所以直到国家拿出对策之前,她想先让爸爸留在家里。珠妍默许了。也许会有人觉得她们愚蠢,指责她们的做法会危害人类,但又有多少人能亲手送自己的亲人去死呢?就算那是一个自己一直埋怨不已的亲人。
○
爸爸变成丧尸的第三天,珠妍发现了一个事实:丧尸会重复生前的作息。每逢饭点,爸爸都会坐在餐桌前,示威般地向妈妈讨要食物,明明他根本吃不了。每每看到爸爸这样,珠妍的心情都无比烦闷。好吧,丧尸当然会饿了,可是她们又不能真给他端人肉上来。
“是不是该把他绑起来呢?”
“绑起来?你说要把你爸绑起来?
妈妈像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一样反问珠妍。珠妍叹了口气,抬手将头发揉乱。因为不忍心让妈妈独自扛起照顾爸爸的重任,她已经三天没去辅导机构上班了。虽然请了假,手头也没什么紧急的工作,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还能坚持多久。
即使爸爸成了丧尸,生活也要继续下去,前提是得有生活费。妈妈是家庭主妇,自己在升学辅导机构上班。尽管在这里工作了很久,但她很清楚这是一份不稳定的工作,所以她早动了攒钱念研究生的打算。可现在这个情况,她也拿不定主意了。身旁的妈妈一边盛饭,一边说道:
“没关系,会好起来的。”
但又有多少人能亲手送自己的亲人去死呢?就算那是一个自己一直埋怨不已的亲人。
不会好起来的。珠妍认为他们家已经完了的理由就是生活费,爸爸每个月按时领回家的钱,那该死的钱。珠妍赚回来的钱只能应付母女俩当下的生活,压根无法奢望存下来,别说为养老做准备了,也许连最低生活标准都达不到。就算她从辅导机构离职,另寻高就,只要无法奇迹般地入职大企业,她们的情况就不会有太大好转。
妈妈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家里究竟有多少积蓄?难不成得卖掉房子出去做点小生意?那如果失败了怎么办?珠妍越想越迷茫,越想越绝望。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沉默着换台。所有频道都在播差不多的内容。
“市内发生难以置信的丧尸伤人事件,暂时无法确定第一批丧尸病毒感染者数量。现急需各位市民迅速做好应急措施,积极协助公务人员。如遇丧尸,请拨打 999 举报,请各位市民务必牢记在心。”
爸爸感染后的第三天,国家才发布关于丧尸的正式公告,表示暂未查明感染源。新闻播出公务人员穿着杀气腾腾的防护服穿梭在城市各个角落的画面,可仍然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提及。丧尸电影里,一旦出现感染者,世界便会乱套。现实中的病毒是不是危害太小了?她站在公寓阳台往下望去,街道和往常一样平静。除了偶尔传来的警铃声,以及街头多出的武装警察,世界并没有多少改变。
这么快又到饭点了?她看到爸爸从里屋走了出来。珠妍凝视着正在一点点腐烂的爸爸。他面对空空如也的碗、颤抖着拨动勺子的模样让她心酸不已。这寒碜的模样看起来与之前似乎并没两样,让她甚至产生了短暂的疑惑:爸爸真的已经“死”了吗?
除此以外,爸爸也会重复生前其他生活模式——周末睡到下午四点,无所事事地按着电视遥控器,偶尔还会拿出一本书倒举在手中。最难搞的是工作日的早上。爸爸会胡乱给自己套上一件西装外套,说什么也要出门上班。珠妍和妈妈会早早起床,用高尔夫球棒、头盔与绳索武装自己,阻止爸爸上班。每天早上都是一场恶战。
珠妍还差点被反抗的爸爸咬到。网上流传着许多关于第二轮感染的怪谈,每一个都很逼真。在这身不由己的假期中,珠妍时常会在网上检索“若成为第二批感染者,是不是自杀会比较好”之类的问题。
○
爸爸感染的第七天,一个星期六的清晨,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也许是因为已经饿到濒临极限,爸爸试图撕咬正在收拾厨房的妈妈。好在从洗手间出来的珠妍及时将椅子甩在他身上,制止了他,要是稍晚一步,就真的大事不妙了。
爸爸被珠妍扔来的椅子砸中了腰,在原地挣扎了好久都没能站起来。珠妍前往储藏室,拿出了绳子与胶带。
“没办法了,妈,必须要把他绑起来。他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爸爸了。他随时可能再次攻击我们,被丧尸咬了自己也会感染的,你也看过《僵尸世界大战》吧?”
“……”
爸爸腐烂得越来越厉害,身体散发的恶臭已经无法再用香薰与通风换气来掩盖,一直未能进食也让他越发暴躁,而新闻依然只字不提疫苗的进展。珠妍握住妈妈的手,低声说道:
“妈,我们真的要打起精神来。”妈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珠妍与妈妈紧紧抓着绳子两端,等待爸爸坐到厨房的餐桌前。影子在夕阳的拉扯下渐渐变得斜长,到时间了。爸爸一瘸一拐从里屋走进厨房,抽出椅子坐了下来。他随意拿起筷子,拨弄面前的空碟子。在旁看着的珠妍起了恻隐之心,但她还是将绳子套向了爸爸的头顶。粗重的绳子快速缠住爸爸的上半身,爸爸像掉入陷阱的野兽一般挣扎起来。珠妍迅速用在登山社团学到的手法给绳子打上了结。
忙完之后,珠妍和妈妈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被她们禁锢在椅背上的爸爸就像一个被绑架的人质,手上还死死地握着那双筷子。珠妍眼也不眨地将筷子抢了过来。
“你又吃不了东西,一直握着它做什么?”
“啊啊!啊啊!”
爸爸剧烈晃动着身体。看到爸爸空洞的眼神,珠妍无奈地放低了声音:
“对不起,爸。可我们也没有办法,总不能为了你去杀人吧?你再坚持一下吧,总能找到办法的。”
珠妍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她完全看不到希望。爸爸的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又有什么疫苗能起作用?早从几天前开始,珠妍的脑袋里便一直重复着那个声音——“如遇丧尸,请拨打 999 举报”。
与妈妈合力将爸爸连同椅子一起搬到里屋后,珠妍回到客厅打开了电视。最近她们看电视的时间越来越多,之前追得一集不落的周末电视剧早已停播,取而代之的是紧急新闻。
“现已查明丧尸病毒的感染源。在江南一家汤饭店里发现的……”
2
爸爸到底是怎么变成丧尸的?其实这才是珠妍最想知道的。因为在变异之前,爸爸只是度过了对他来说极其普通的一天:下班后与几个同事到烤肉店吃晚饭,吃完就去 KTV 唱歌,然后再去啤酒屋小酌一杯,最后赶在凌晨首班车运营前去校友开的汤饭店里醒个酒。虽然他贪杯,而且固执得无法交流,但也只是个常见的父权大家长,从没惹出过什么大事。他在制药公司上班,人前是个老实本分的职场人士,在家里却像皇帝一样颐指气使,很典型的不到六十岁的庆尚道男人做派。
难道问题出在这里?因为爸爸上班的那家制药公司?丧尸病毒好像都是这么传播的,她随时都能列出几部讲述制药公司的阴谋导致全世界面临危机的末日电影。
虽然他贪杯,而且固执得无法交流,但也只是个常见的父权大家长,从没惹出过什么大事。
可这病毒的传染性未免也太弱了吧?而且尽管爸爸在制药公司干了很多年,也没有爬到可以接触丧尸病毒的级别,他只是个跑业务的。
珠妍想破脑袋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天的爸爸只不过是喝了一整晚的酒,烂醉如泥,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相关部门表示,现已查明丧尸病毒的感染源正是该汤饭店供应的蛇酒。寄生在野生爬虫类动物体内的变种寄生虫入侵了饮酒者的身体。希望各位观众现阶段不要服用蛇酒等浸泡酒。卫生部将在十点举行正式的新闻发布会。”
现在才说问题出在酒上,真是荒唐——珠妍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这样想道。摇晃的镜头正对着滚倒在汤饭店地板上的透明酒缸,一条蛇蜷缩在里面,它大得简直不像真蛇,倒像个模型。
用活蛇浸泡而成的酒,蛇酒。珠妍哑然失笑,她知道这时候不该笑,但她发现妈妈的反应也与自己大同小异。母女俩看着彼此,笑了出来。到头来,还是因为该死的酒。
据说那条蟒蛇活了很久,体内的寄生虫在接触酒精后一直没有死去,反而进化了。它们侵蚀饮酒人的大脑,寄生在感染者的头颅里,让他们的器官逐渐腐烂,将他们变成失去人性和理智的丧尸,进而操控比自己庞大数百数千倍的生命体。
珠妍想起,自己看过拍摄蛇酒制作过程的纪录片。纪录片中提到,为了让蛇的“精气”彻底融入酒液,蛇必须要在活着的状态下被塞进酒缸。爸爸怎么连那么恶心的酒都下得了嘴?这种对爸爸毫无意义的埋怨,渐渐让珠妍委屈起来。为什么明明每次惹是生非的都是爸爸,痛苦的却是她和妈妈?
绝不拒绝别人劝的酒,这是爸爸毕生的信条。他一周里至少有三天都会醉眼迷离地回家,和珠妍念叨什么因为接了别人劝的酒,喝着喝着便喝到了这一步。当时还在青春期的珠妍并不能理解爸爸的说辞。
“别人劝的酒就都得喝掉吗?喝不下当然要拒绝了!”
喝下那杯蛇酒,也是爸爸的一次无可奈何吗?珠妍怎么想都觉得,那只是他找的借口。爸爸是一个喜欢为自己找借口的人。不熟悉股票赔了钱后,他找借口;当着别人的面嘲讽一周才出门一次的妈妈是个命好的贱婆娘后,他找借口;把妈妈气哭,又将全家旅行时买的大象木雕扔向妈妈后,他找借口;甚至在被发现把手机里一个女人的号码命名为和家里往来不多的大姑父时,他也找借口了。珠妍望向再也无法找借口的爸爸,心里嘲讽道:
“找的什么破烂借口,看看你自己,现在变成丧尸了吧!”
新闻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蛇酒和寄生虫在显微镜下的放大照片。珠妍呆呆地看着画面中缓慢移动的寄生虫。它们薄如发丝,表面却有各种细胞在蠕动。那么小的生物都会进化,都会为了生存而变异,可我们为什么还是这副模样呢?
珠妍关掉电视,里屋又传来了呻吟声,吵醒了睡在沙发上的妈妈。妈妈揉了揉眼睛,嘀咕起来:
“你爸可能又饿了吧。”
○
辅导机构的课程会从下午六点持续到晚上十点。珠妍紧了紧爸爸身上的绳索,还是有点不放心,又为他铐上了自己从网上买的手铐。也不知妈妈在想些什么,整天都愣愣地坐在家里发呆。即便现在已经不需要她准备一日三餐了,她仍然不愿迈出家门。珠妍突然感到有点胸闷,逃似的离开了家。
街头一个行人都没有,车道上却挤满了车辆,现在人们已经恐慌到再近的距离也选择开车出行。珠妍今天出门有点早,她打算一路走到辅导机构。走着走着,她不禁再次感慨起韩国人对升学的执着和狂热,在如此时局之下,辅导机构也依然不停课。珠妍一到辅导机构就去找了校长,主动表示自己愿意担起这个时间段的全部专题课。每到开专题课的时期,辅导机构都苦于人手不足,因此校长欣然接受了珠妍的申请。
课堂上发生了一次短暂的骚动,起因是电视里的新闻速报。速报上说,政府已经掌握了汤饭店里的首批感染者信息,将在今晚十一点发布第二批感染者的临床研究结果。可想而知,即将发表的名单里必然有爸爸的名字。
政府会派人过来吗?我们是不是得把爸爸交出去?网上流传的怪谈中也有政府为了研发疫苗,正在到处抓感染者回去进行人体实验的说法,珠妍并不认为这是空穴来风,毕竟现在的情况已经足够离奇。珠妍合眼稍作休息,明明什么都没吃,她却觉得肚子里胀得厉害。
下了班,珠妍也决定步行回家。晚上十点,她走在充斥着辅导机构的街头,身边挤满了前来接孩子回家的车辆。各种声音向她传来:有的在询问成绩,有的在夸赞孩子,有的在谈论钱的问题……疲惫与抱怨、担忧与爱意相互穿插,正是无数个家庭的声音。
珠妍开始思考,家人对自己来说究竟是什么呢?她爱爸爸吗?她爱,但并不是只有爱。在他随意欺侮妈妈、认为只有自己才是对的、固执己见的时候,她也常常产生不想再见到他的想法。老实说,讨厌爸爸的时候更多。对妈妈也是一样。她很爱妈妈,但她无法理解与爸爸一起生活时的妈妈,有时甚至会有“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当妈妈把在爸爸那儿受的气撒在自己身上时,珠妍觉得她和爸爸一样讨厌。
尽管如此,在大多数情况下,珠妍也还是会笑着面对他们,用他们的钱考大学,用他们的钱生活。她偶尔还会对爸爸妈妈说“我爱你”。她很清楚,父母对自己的爱其实比任何人都多,所以有时甚至讨厌起这样的自己。原来铺垫在所有憎恶最底层的,仍然是爱。
她爱爸爸吗?她爱,但并不是只有爱。
所有的家庭都是这样的吧?只有爱没有恨的家庭应该只存在于电视里吧!但那些都是假的。因为她知道,只有适当的虚伪才能维持世界的运转。呼吸着夜间寒冷的空气,珠妍感觉神清气爽多了。远远看到妈妈与丧尸爸爸生活的公寓,客厅隐约透出灯光,看来妈妈还没睡下。珠妍做了一个深呼吸,按下电梯按钮。是时候结束虚伪了。
打开大门,香薰蜡烛的人造花香与里屋发出的酸腐味混合成的诡异气味扑鼻而来,尤其在珠妍外出了一整天之后,显得格外浓郁。妈妈开着电视,孤零零地坐在昏黑的客厅里,和珠妍离开时的状态是一样的。珠妍走近无精打采的妈妈。
“妈,我们把爸送走吧。”
妈妈只是愣愣地握着遥控器,没有言语。珠妍抢过遥控器,关掉了吵闹的电视机。客厅里寂静无声,妈妈的声音是那么微弱。
“我……我也不知道了。”
“妈。”
“你爸不在了,我们要怎么过下去?”
“我们要学着过好自己的生活。”
妈妈无声地凝视着珠妍,珠妍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
“你看到今天的新闻速报没?公务人员很快就会上门来确认爸的情况了。他已经没救了。”
妈妈叹了口气,强忍着泪水说道:
“我害怕,珠妍。没了那个粗鲁的糟老头,我要怎么活下去?”
“那也没办法啊。”
“是没办法,你说得对。”
妈妈点了点头,仿佛默许了将要发生的事。然后她抬起头,仰视珠妍。
“我有时候会觉得……你真的很像你爸。”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妈妈不停用手揉搓着脸颊,珠妍则是一脸发蒙地坐在妈妈面前。不知过去了多久,妈妈终于安抚好自己的情绪,打破了沉默。
“今天你出去上班的时候,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谁打来的?”
妈妈掏出手机递给珠妍,对方是爸爸的同事,珠妍曾见过几次。
“他说公司愿意在规定的基础上多给我们一些离职补偿,只希望我们能在消息传出去之前将你爸处理成病死或者是事故死。”
“离职补偿……”
“那家公司不想再引起任何话题了,这还用说吗?公司里都要乱套了,至今为止的感染者全是他们公司的员工,偏偏他们还是一家制药公司,外面当然会议论纷纷了。”
珠妍点了一下对方发来的图片,是一张名片的照片,红底上印着一排老土的黑体大字:
从死亡到火葬,一站式丧尸处理服务!
——Z 殡葬公司
“这是什么?”
珠妍失神地问妈妈,妈妈回答的口气近乎虚脱:
“还能是什么,他让我们打这个电话,说会有人来处理你爸呗。”
珠妍想起来了,自己这几天在网上看到过相关信息,最近有人开辟了这种生意。当然,感染者的亲属要付相应的报酬。据说,若是将感染者交给政府,亲属最后连尸体都要不回,这个传闻早已成了公认的事实。所以大部分想要给丧尸亲人留个全尸的人都会选择这种私人服务。妈妈又开始在旁嘟囔起来:
“我给他收拾了一辈子的烂摊子,到头来,死了还要我推一把。对了,今天政府是不是要发表什么?快把电视打开吧。”
妈妈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珠妍捡起地上的遥控器递给她,她用力按下开机键,殷红的血都涌向了指尖。珠妍突然明白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妈妈应该都是这样熬过来的——使出全身力气,强压住内心瞬间涌上的各种感情。
电视里正在直播新闻发布会现场,十五个穿着研究服的专家坐在一起,其中看起来年岁最大的人站起来,走向讲台。
“首批感染者引起的二次感染率是 50%,目前暂未发现其他影响感染的因素。首批感染者牙齿里分泌的细菌与非感染者的血液混合时会发生反应,被感染者的嘴唇与牙齿会出现发黑的症状。若看到有类似症状的人,请立刻拨打 999 进行举报。”
专家用各种难懂的专业用语与图表进行了说明,但最终概括起来不外乎就是以上内容。专家结束说明后,记者们接连不断地提出有关疫苗的问题。专家表示,在研发疫苗的同时,他们也会致力于感染者的隔离工作,然后便结束了发布会。妈妈关掉电视,在客厅里整理被子。
“明早打过去问问吧。”
妈妈裹着被子,背靠珠妍躺下,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弱小,和珠妍心里以前那个妈妈完全不一样。自从里屋被爸爸占据后,珠妍和妈妈便一同睡在了客厅。也是在爸爸变成丧尸后,她才知道妈妈在睡觉时也磨牙。
3
“等等,这和你昨天说的不一样吧!”
[昨天的承诺不算数了,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们也没办法,也很抱歉。但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改不了了。]
珠妍烦躁地挂了电话,她怕再听下去自己真的会说出粗话来。
“他说离职补偿只能按照规定给。明显是因为首批感染者的名单公开了,政府会出面处理,所以他们不想贴太多钱了。”
珠妍早上一起来便打给了爸爸就职的公司,谁知公司一夜之间变了说辞,表示只能按照规定支付离职补偿。
起初珠妍并不在乎离职补偿的金额,但在问了殡葬公司的收费标准之后,她彻底改变了主意。这些公司的收费标准高得超乎想象,她需要钱。结果她只能放弃正规殡葬公司,转而选择私人公司。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价格公道的公司,但对方的服务只包括提供工具并协助举行葬礼,处理丧尸的环节还是得自己上手。
珠妍焦急地计算着即将进账的钱与未来的开销。爸爸在制药公司工作的年头不短,相应的离职补偿可以用来委托一家不错的殡葬公司;可如果真用在这上面,以后母女俩的生活便成了问题,因为根本剩不下多少钱让她与妈妈开始新生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妈妈应该都是这样熬过来的——使出全身力气,强压住内心瞬间涌上的各种感情
里屋传来了咆哮声,饥肠辘辘的爸爸变得一天比一天凶暴。楼下的邻居已经因为噪声的问题上来找过好几次了。不能再拖下去了。珠妍一脸复杂地自言自语起来。
“怎么办?”
与其说这是寻求答案的提问,不如说更接近心烦意乱下的抱怨。这时,一直都在默默看着珠妍的妈妈突然站起身,向厨房走去。她在碗柜里翻找了很久,回来后递给珠妍一个东西。是一本存折。
“这是我存的应急资金,本想等你结婚时再给你的。先拿去用吧,你爸的离职补偿和保险金还是先存下来吧。”
珠妍定定地看着妈妈递来的存折,至于金额多少,她压根没往心里去。妈妈拿起珠妍的手机,打开刚刚的通话记录,漫不经心得就像在点一碗炸酱面。
“我们是刚刚打来咨询的人。我们决定好了,想和您那边定个日子。”
她们将送走爸爸的日期定在了三天后。
第二天,好久不打扮的珠妍简单化了个妆,带着妈妈一起出了门。她们先去银行将定金汇了过去,收到确认短信后,又取了点现金,以便结束后支付尾款。中午,珠妍带着妈妈去吃了好久没吃的意大利面。妈妈虽然觉得不好吃,但却表示很开心,心情轻松了不少。下午母女俩又去了书店,买了妈妈之前帮珠妍看好的资格证备考教材。
“都忘了咱们俩有多久没一起出来了。”
“是啊!”
珠妍紧紧靠在妈妈身旁,和妈妈肩膀贴着肩膀。看到她这个样子,妈妈抿着嘴微笑起来。一股莫名的希望从心里滋生,珠妍觉得她们以后一定能生活得很好。她们也必须好好活下去,若只因为少了个爸爸就落魄下去,那岂不是太冤了。她们要好好活下去,即使没有爸爸。
一直逛到傍晚时分,两人才回家。珠妍手上提着超市的购物袋站在一旁,妈妈按下了电子锁的开门键。门一打开,臭烘烘的气味直冲玄关,远比平常刺鼻得多。珠妍满心狐疑地与妈妈一同迈进家门。这时,离玄关最近的洗手间门突然被推开,爸爸怪叫着跑了出来。粗大的绳索和手铐还挂在他的胳膊上,也不知他是如何挣脱的。
珠妍下意识地将妈妈推开,挡在她前面。妈妈的背撞在鞋柜上,踉跄着就要摔倒。珠妍紧紧闭上眼睛,她感到爸爸粗短的牙齿正在用力嵌入她的脖子。那黑不溜秋的牙龈上冒出的牙齿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珠妍痛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妈妈却在这时尖叫起来:
“你,你这老头子!”
妈妈出现在了珠妍的视线里,不知何时,她站在了想要撕咬自己皮肉的爸爸身后。珠妍重新闭上眼睛,耳边传来“砰”的一声,爸爸瘫倒在地。珠妍摸着渗出淡淡血痕的脖颈,睁开了眼睛。她震惊地看着眼前异样又陌生的场景,妈妈正用高尔夫球杆暴打爸爸。
回过神的珠妍急忙拿起绳索,骑上爸爸满是疮痍的躯体,手忙脚乱地捆绑起来。爸爸踢着双腿,拼命挣扎,于是珠妍把他的腿也绑了起来。脖子不时传来刺痛,好在并没有掉块肉下来。
勉勉强强将爸爸绑紧后,珠妍和妈妈才终于坐了下来。似是还未从打击中走出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说话。随后,悔恨涌上珠妍的心头。和丧尸一起生活,理当做好万全的准备,是她太大意了。妈妈慌里慌张地爬到珠妍身边,想要抚摸她的脖颈,珠妍打开妈妈的手。
“以防万一,还是不要摸了。”
珠妍照了照镜子,脖颈上留有清晰的牙齿印。妈妈挂掉电话,走到珠妍面前。
“我,我去拿药箱过来,你等一下。”
每动一下脖子,都会感到刺痛。珠妍依稀能看到妈妈在阳台储物柜里翻找药箱的背影。她闭上眼睛,回想刚刚的场景。妈妈竟然会用高尔夫球杆殴打爸爸,有点可笑。想到这里,珠妍露出了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她看向被紧紧绑着、还不放弃挣扎的爸爸,嘀咕了一句:
“爸,现在在你眼里,连女儿都成食物了吗?”珠妍一瘸一拐地走向客厅,之后可能打了个盹
吧,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妈妈正在用浸满消毒药水的酒精棉为她擦拭伤口。每当棉花糖般的触感扫过脖子,珠妍的肩膀都会颤抖一下。妈妈的手法细腻又温柔,珠妍这才想起,妈妈在与爸爸结婚前,曾是一名护士。
“不会有事的。”
妈妈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点了点头。那句话听起来就像安慰自己的咒语。妈妈出乎意料地没有哭,珠妍却感到自己快要忍不住泪水了,于是将头蒙在被子里。她对躺在身旁的妈妈说:
“不要躺在我旁边,要是我突然变成丧尸怎么办?去我房间睡吧。”
“没关系。如果你真的变成丧尸了,一定要咬妈妈。”
“别说这些奇怪的话。”
“妈妈是说真的,你一定要咬妈妈。”
妈妈隔着被子紧紧拥住珠妍,珠妍吸溜着鼻涕闭上了眼睛。她睡不着,便一直安静地蜷缩在妈妈怀中。过了一会儿,头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珠妍睁开眼睛,抬眼看向妈妈。妈妈又磨着牙睡着了,从她紧闭的双眼与嘴角,可以看到岁月留下的抓痕。珠妍抬起手,抚摸着妈妈的脸。
耳边是爸爸的低吼声,一整晚都没有停。一家人也曾有过很幸福的时候,可那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珠妍一边回想着过去,一边进入了浅浅的梦境。
她梦到了小时候,那时的她小巧得甚至能一屁股坐在爸爸脚背上。零点前微醺着赶回家的爸爸心情很是不错,他先将妈妈递来的汤喝完,然后便会举起珠妍,一边叫着“坐飞机喽”,一边晃动手臂。那时的珠妍总是笑得很开心,仿佛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没关系。如果你真的变成丧尸了,一定要咬妈妈。”
如果爸爸将她放在地板上,她又会摇摇晃晃地爬回去,抱住爸爸的脚踝,一屁股坐在他的脚背上。就像古树上的蝉,还像一只可爱的小树懒。爸爸会故意发出滑稽的声音,大步向前走起来,她就会咯咯笑个不停,一如坐在游乐设施上那般。每当那种时刻,爸爸都会豪爽地大笑出声,妈妈也会在旁抿着嘴笑,大家都在笑着。明明他们也曾那么幸福。
一觉醒来,珠妍的嘴唇已经开始泛出紫色。妈妈安慰珠妍:
“没事的,珠妍。妈妈陪着你呢。”
怎么可能没事?珠妍像个孩子似的,在妈妈面前哭了起来。
4
殡葬公司派来的女人脸上爬着一道长长的疤痕,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额头。她让珠妍母女叫她敏,然后便毫无顾忌地拿出各种可怕的工具,摆在餐桌上。小斧头,电锯,霰弹枪,长镐。从她泰然自若的表情来看,她确实像个有经验的老手。珠妍小心翼翼地提出心中的疑惑:
“请问您是如何做上这一行的?”
女人瞥了一眼珠妍,不耐烦地答道:
“都是赚钱的事,莫名其妙地就做上了。我爷爷以前是猎户,没想到我现在也靠这手艺谋生了。”
珠妍沉默着点点头。当敏看向她脖颈上的伤口时,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你被咬了?”
“对。”
敏拿起霰弹枪。
“我小时候听奶奶说过,巨蟒的诅咒会持续三代,所以我猜这次的事件也要到第三批感染者才能结束。”
她的推理听起来还是很有可信度的。和新闻上说的变异寄生虫、感染、病毒之类的专业名词比起来,敏口中的迷信说法反倒更像那么回事。珠妍脑海里浮现了不妨一试的念头。
“没有补救的方法吗?”
敏突然抬起头来看向珠妍。不知为何,珠妍觉得女人的视线与蛇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随即女人又转过头去,给霰弹枪上油,咔嚓咔嚓地组装起来。她一边从简易口袋里拿出弹药,装填上去,一边回答珠妍:
“我们猎户确实知道一个方法,等完事后再说吧。”
在此期间,妈妈就像在准备什么仪式一样,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爸爸,脸上的表情无比悲壮。珠妍看不透妈妈的视线里掺杂了什么。上一秒妈妈还像是在看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一样,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与怜悯,下一秒面部似乎就会突然扭曲起来,仿佛面前站着什么可怕的东西。珠妍想象着即将发生的事情:为了彻底消灭作祟的寄生虫,她们必须先把被寄生虫感染的脑部打碎。这时,完成组装的敏将霰弹枪递给珠妍。
价格低廉的代价,便是制伏与射杀必须由委托人自己完成。珠妍接下枪,不知为何,嘴巴里格外干涩。这样真的可以了结一切吗?真的可以就这样送走爸爸吗?这是对的吗?为什么一切结局都是如此让人难以面对呢?
无意间,珠妍的手扫过脖子上的牙印,它应该会成为爸爸最后留给自己的痕迹。如果找不到解决方案,自己应该会步爸爸的后尘,说不定就连妈妈也……一家人相亲相爱地共赴黄泉,这样的结局可真是惨绝人寰、不留一丝悬念啊。突然,珠妍莫名想起昨夜梦里的那三张笑颜。
“等等,等一下,我……”
珠妍放下枪,痛苦地喊道。敏皱了皱眉头,转身疑惑地望向珠妍。
“一分钱一分服务,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请先等一下。”
爸爸被绑在珠妍面前,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扭动着身体。珠妍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样。她应该处理掉爸爸的,现在不开枪,只会让他们的结局更加难堪。可她依然犹豫了。她这时才恍然发现,自己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和爸爸说,但爸爸应该已经听不到了。
“唉,白忙活了!”敏捡起枪。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后面的妈妈突然从两人之间挤了进来,一把抢走了敏的霰弹枪。
“直接这样一拉就可以了吗?”
敏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嘶。也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气,是自己,是敏,还是妈妈?珠妍抬起头,望向眼前。妈妈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正拿枪瞄准爸爸。虽然妈妈的姿势无比松垮,端着厚重又修长的霰弹枪的手看起来是那么吃力,但枪口却没有丝毫偏移地对准了爸爸。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郁结与愤怒:
“你这该死的糟老头子,到死还要拖累孩子。”
“妈!”
所有动作都在那一瞬间完成了。砰的一声,腐臭的血味钻进鼻孔。妈妈双腿的力气仿佛也被出膛的子弹抽走,她瘫软在地上。再一次,妈妈打破了珠妍的预期,她没有呜咽,就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地板,仅此而已。霰弹枪被她随意丢在地上。
敏面无表情地收起自己的装备。珠妍回过神来,望向眼前的惨状。爸爸破碎的脑袋里流出近乎黑色的血液。珠妍伸手扶起妈妈,妈妈则像是撞了鬼,脸色惨白。珠妍将妈妈扶到沙发上,随后又回到尸体旁。尸体,直到这一刻,爸爸才终于变成了尸体。珠妍抬起头,鞋柜旁墙壁上的镜子里映出自己的模样。嘴唇的颜色好像又深了一点,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可笑的是,她突然有种预感,自己的生命也需要交由妈妈来了结。想到这里,她心里蓦地舒服了一点。
敏一直缩在尸体前没有起身,她戴着医用手套,在爸爸爆裂的脑袋里翻来找去。“找到了!”她从爸爸脑袋里抽出了一条长长的东西。
“你这该死的糟老头子,到死还要拖累孩子。”
珠妍皱起眉头,那个突然多出来的东西让她难以置信。那是一条蛇,从爸爸脑袋里钻出一条小蛇!它是那样小巧,甚至很难辨别出它是蛇还是泥鳅。敏一把掐住它的脖子,将它扔进细网兜里。在旁看着的珠妍问:
“要扔掉吗?”
“拿去给巫婆。直接扔掉可是会出大事的。”
“对了,您之前说要在完事之后告诉我的是什么?”
敏突然抬起头,看了看珠妍,又看了看妈妈。珠妍焦急地催促起来:“请告诉我吧!”
敏一边紧紧系着网兜一边说:“我爷爷也是因为喝了蛇酒去世的,而且我当时也病得快死了。后来听奶奶说,给爷爷举行葬礼的时候,爷爷的胸口里突然钻出了一条蛇。”
“……”
“奶奶抓住了那条蛇,带着它去找了巫婆。你们知道巫婆说了什么吗?她竟然让奶奶回去给蛇举行一场祭祀。奶奶回去操办了祭祀后,那条蛇就化为灰烬,消失不见了。而我的病居然也痊愈了。”
敏晃了晃手中装着小蛇的网兜,一脸呆滞地听完整个故事的妈妈猛地抢过网兜。
交代完蛇的事情后,敏帮珠妍一同处理了爸爸的尸体。费用里包含处理尸体的服务,所以珠妍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的帮助。妈妈觉得自己已经亲手送走了爸爸,无须再跟着去火葬场,便和那条小蛇一起留在了家里。
珠妍将尸体装进一个巨大的塑料袋,坐着敏的货车,来到首尔郊外的一家火葬场,火化了爸爸。与其说这里是火葬场,不如说更接近焚烧厂。风推着黑烟,席卷而来的热气擦过珠妍的脸颊。看着摇曳的火光,珠妍喃喃自语。
“爸,一路走好。”
珠妍再没能说出其他话。敏送回珠妍后便离开了。珠妍把装有爸爸骨灰的缸子递给了妈妈。
“都结束了,妈。”
妈妈抬起头看着珠妍,眼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还没结束。”
妈妈攥紧了手中的网兜。“你好好活着才算结束。”
○
那天珠妍回到家,餐桌上已经摆满妈妈买回来的祭祀食材。妈妈凭借二十多年来一手帮婆家操办祭祀的本事,为蛇准备了祭祀桌。她将水果摆好,处理了所有食材,最后将装有小蛇的网兜放在了最前面。神奇的事发生了,之前还时不时盘动一下、以此凸显存在感的小蛇在妈妈点燃线香后突然安静了下来。珠妍与妈妈肩并肩站在祭祀桌前,不禁哑然失笑,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快点行礼啊,傻孩子!”
妈妈拍了一下珠妍的背,接着很认真地给小蛇行礼。珠妍只好跟着妈妈一起弯下了腰。
○
吃完饭后,珠妍与妈妈并肩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前几天祭祀撤下的水果,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一群巫婆共同举行法事的场面。
她们是在山上举行的法事。据说共有三座山里可能栖息着那种蟒蛇,而电视里这座山已经是其中的最后一座了。很久之后人们才知道,当时政府一直在研究蛇的皮肤组织与品种,并不是为了研发疫苗,而是为了确定举行法事的场所。
直到最后,政府也没能成功研发出疫苗,包含爸爸在内的十五名首批感染者全都死了。光是政府掌握到的第二批感染者便超过了二十名,其中差不多有一半人并没有真正被感染;剩下的十几个人则没有那么幸运,他们变成了丧尸,也都死了。珠妍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她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感染者。
身穿防护服的公务人员在三天后才找来珠妍家。一向都是如此,不管什么事情,官方处理都要比个人慢得多。当时她们已经完成了爸爸的死亡登记,珠妍将爸爸的骨灰缸拿出来后,公务人员便一脸狼狈地打道回府了。
所幸没有出现第三批感染者。也许病毒本会传播到第三批,政府好不容易才成功阻止了。那时政府刚完成第一次慰灵祭。他们猜测那条蛇可能来自三座山中的某一座,于是决定干脆在每一座山上都举行法事。
这已经是最后一场慰灵祭了。镜头里的那具蛇尸足有一米多长。珠妍很诧异,竟然会有人想用那样的蛇泡酒喝。她有点好奇,它是原本便那么粗壮,还是在窄小的酒缸里变大的。
法事快结束的时候,村庄里那棵与山相连的大树突然开始剧烈晃动,四面没有一丝风,树叶却哗啦啦地往下掉。突然,不知从何处钻出一条巨大的蟒蛇,横卧在法事现场。巫婆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地跪拜起来。这条蟒蛇绕着死去的蛇缠了一圈后便消失不见了,法事结束。所有画面都粗劣得像十年前的猎奇节目,但这场法事确实是由政府主办的。
家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法事结束后,巫婆们将蛇的尸体埋在了那棵大树下。珠妍想起,前天自己也与妈妈一起将祭祀后化作齑粉的小蛇埋在了小区后的小山里。看着电视的妈妈忽然喃喃自语起来:
“真是丢国家的脸,这是在做什么啊!”
“妈不是也祭祀了那条蛇吗?”
“那能一样吗?”
妈妈迅速转移了话题。
“下周去看看你爸吧。”
珠妍点点头,抚摸起脖颈上爸爸留下的牙齿印。虽然牙印消褪得很慢,但它确实在一点点变淡,最终会在某一天彻底消失。
题图来自 Susan Wilkinson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