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平乐县志
颜歌 新书试读
2年前
一个年轻女孩的归来与出走,一座世相起落的川西小镇和它背后的时代。

《平乐县志》是作家颜歌最新长篇小说,也是其“平乐镇系列”终曲。全书共十四章,以平乐镇东街为故事发生地。以即将退休的县志办副主任傅祺红和其儿媳陈地菊为双主人公,串起一对青年男女的成长离合与小镇官场的世相起落。人人都各具心事,欲求圆满而不得。当这两条线交汇,织成一个被精心设计的陷阱,丝丝缕缕剖开局中之局,生死残酷的机关一触即发。整部小说像平乐镇的一份文学档案,全景式地记录下 2010 年左右平乐镇东街的全貌与人心浮动,折射出小镇的城市化、互联网经济发展等诸多时代变迁的印迹。

经理想国授权,我们节选了本书第十四章分享给读者。


点击链接购买本书


县志办办公室里头最近很有点人仰马翻,鸡犬不宁,说起来还不是因为四个字:君心难测,再补四个:想些来整。本来,今年子县志办重中之重的任务就是完成二十年大县志的初纂一审,因此其他的年鉴啊地情文献啊之类的工作都统统排到后头去了,全办公室的人加班加点地理资料、撰稿、统稿,眼看胜利在望了。哪想到,十一假期才刚刚过完,忽然咚地下来一个手谕,说要求县志办务必在年底之前把二○○七到二○○九年的三年年鉴整出来,最好是十二月份就要拿定稿来给上头过审。

这一下满办公室的人都是瞠目结舌的,彻底成了铁桅杆上的耗子——没了抓拿。苏聪说的这不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吗,吴文丽说死倒是简单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分钟都要不到。问题是这三大三年的年鉴,虽然每年各乡镇单位的资料都交上来了,但是还全部都堆在资料室里头生灰,黄瓜都还没起蒂蒂,这就要喊我们整个菜出来马上要等到吃,请问是不是在搞笑?

当然了,会议室里头坐了一圈没哪个笑。傅祺红就更笑不出来了,他一双眼睛盯着他底下的人愁眉苦脸,心头不免有些火烧火辣。这些做事的人还懵懵懂懂,但他老傅这管事的却心头有谱:下这异想天开的指令的不是其他人,正是我们县上的一把手,县委书记熊国正。而这姓熊的忽然慌到赶到想要这二○○七到二○○九年鉴的原因也不难猜,大概是因为(据小道消息说)中央纪委的人已经下来了,正在彻查市委李书记的贪污腐败案,估计李下台是早晚的事了——那么你就算一算嘛,所谓的巢倾卵破,再加上一个萝卜一个坑,李书记下课必定要牵动一堆人遭殃,紧接着组织上就要蹭蹭把人朝上头提了。而我们的熊书记呢,眼看着也就只能再坐一届了,这一趟再不上就真的上不到了,因此肯定是要铆足了劲,调动各方资源来颂他的政绩表他的成果。那一九八六到二○○五的二十年县志记的都是前朝旧事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因此这人才下了急令,喊县志办必须要把这二○○七到二○○九年的年鉴赶出来,真真个急功近利、公器私用。

傅祺红默默把心头这口气吞了,脑壳抬起来,脸皮也拉长了都是肃穆。“既然上头话都下来了,”他说,“我们这些人也只有好生做,尽快把任务完成了。这样,我来弄概况和政治部分;苏聪,你和小曾搭手来整经济——这个是重头戏,得多费些心;吴主任,你就和小杨一起负责把文化和社会生活搞了,剩下的人物乡镇企业和其他的我再来想想办法,不然就去党史办,不然去中学里头借调两个笔杆子过来,帮我们一起整,大家这个月辛苦一点,先把手头其他事都放了,加班加点一下,应该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吴文丽把手高高举起来,长梭梭像一根白萝卜。“傅主任,我就有点不懂了。”她说,“我一直都是带小曾的,我们两个一起做事也早就做顺了,这咋又换了个人给我?”她瞟一眼小杨,对她一笑。“不是说我对其他人有意见,问题是我们既然现在都在赶时间,我哪儿还有空来又要重新磨合,不是反而把多的都耽搁了?”

吴文丽的话赤瞎瞎地说出来,满屋的人一下都有点尴尬。傅祺红心头清楚得很这女人是舍不得人家小曾能干,想到搭个会写稿的她就好梭边边,遇到小杨不如小曾灵性,她就生怕自己要多干事了,因此当然不安逸要发杂音。他眼睛扫过去看一看小杨,就看到她满脸通红,嘴巴撇起来像个要煮破的饺子。再看看苏聪呢,便见这小子是静如处子,脑壳埋下去,把圆珠笔死捏在手上,一动不动——早在放假之前,傅祺红就把苏聪喊到他办公室里头来跟他摊了牌,说他跟小杨的事他已经了解到了,也把人家小杨那边暂时安抚下来了,那么这一回姑且既往不咎,但是这种原则性错误以后绝对不能再犯。

当时,苏聪那张本来一向白生生的脸居然涨一涨地发了紫,嘴皮也白了,哆哆嗦嗦半天,终于说:“谢,谢谢傅主任。”

“唉小苏啊,”傅祺红说,“人这一辈子总是要犯点错,特别是你还年轻,就更是难免。我呢,也不是啥老学究,更不想教育你在男女关系应该如何去处,但这件事情里头你最不该犯的其实是扯这个谎,跟小杨说我们这儿有转正的指标。你看你扯了一个谎,我们就都要源源不断地编出些假话来圆这个谎——这就像是吸毒一样,一旦进去了,就轻易都出不来了。”

“是,”苏聪说,“傅主任你教育的是。”

“我不是要教育你,”傅祺红说,“这道理也是我看多了血淋淋的例子才学来的。特别是我们这政府里头,人与人之间更加复杂。说不好今天要帮你的,明天就要害你,因此千万要万事谨慎,站够脚步。不然你看嘛,一旦你有个把柄落到其他人手头了,你就这辈子都不要想安生了。”

他这话慢吞吞地说出来,声音虽轻,分量却重,压得苏聪脑壳埋得死死的,身身缩起来像是个淋了雨的秧鸡儿。“对,”他说,“你说得对。”


说不好今天要帮你的,明天就要害你,因此千万要万事谨慎,站够脚步。


傅祺红叹一口气:“小苏啊,我是真的希望你这一回学到教训了。这事呢我反正就尽量帮你压嘛——但你这幌子确实扯得有点太大了,你说我们哪个有那本事,去给那小杨伸手一抓抓个名额回来给她?也就看嘛,我们只有先把她安抚到,走一步算一步嘛。”

苏聪还是没抬脑壳,心头想的是办公室里头早就传遍了的八卦:傅主任找了关系要把他儿媳妇调到政府办去了,而且是先上车后买票,公务员都先不用考的!

“谢谢傅主任,”他说,“谢谢傅主任。”

傅祺红看他那造孽兮兮的样子,又叹了一口气出来。“你不用谢我,”他说,“你好生工作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你看嘛,我们这办公室里头除了你,哪儿还找得出来第二个真正能写文章的?”——是这道理啊,当时傅祺红想,安顿自己惴惴的良心和跃跃的私心,所以我帮他也是帮我自己,不然他要是再遭整起走了,这一箩筐的事还有哪个来帮我做?

还有哪个来做事啊?傅祺红又把这话默默地跟自己说了一遍,再看一圈这几个散兵游勇一个个坐得叉胩叉巴,最后才把眼睛落在吴文丽的身上。他说:“那这样嘛,吴主任,既然你不想麻烦带人,就干脆跟我调算了。你来弄概况和政治,我来跟小杨做文化和社会生活,这下总对了嘛?”

陈地菊坐下来,才发现她的写字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灰,手放上去就是一个印子。转眼间,她搬到傅家去已经要一年了。最开始她还经常回天然气公司家属院,吃个饭,跟她妈妈摆会龙门阵,然后再去她的寝室里头拿点衣服,找两本书——那一阵,每一次走进来她的寝室里都是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据她爸说,叶小萱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来把她寝室抹一遍,“就跟打扫神龛一样”。

她妈妈是多久没来收拾过她的寝室了?陈地菊想。她甚至一下都想不起来自己上一回回来,坐到这张写字台前是什么时候。她本来想去厨房里面拿张抹布,但犹豫了几秒钟又算了——反正总归都是要积灰的,又何必抹它?

有诗为证:


秋光秋影入秋室,红稀香淡,旧台无心扫。

一番风雨一番凉,往事流连,何处梦明朝。


她弓下腰来,一把拉开写字台抽屉最下面那一个,里面一叠叠摞起的都是她高中大学时候的纸纸片片。她把它们都搬到写字台上来,一张一本地翻过去:笔记本叠起笔记本卷了边边,模拟卷贴考试卷粘成了一饼,还有复习时候写的提纲,课上传的纸条条,同学和笔友写给她的信,零碎碎的光写了个开头的文章,以及各种成绩单、卡、学生证、图书馆证,上头是她十五六岁十七八岁二十一二岁时候青寡的脸,有时候圆些,有时候又尖了。

她翻过她大学时候宏观经济学课上的笔记,上头的字草得她自己都认不到了,红笔画了些圈圈,记号笔写的“必须背”“默写三遍”。又有她高考前模考的卷子,像是掉到水里头又捞出来了,和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卷子皱起糊起在一起,凝成了一块硬邦邦。还有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她南京的笔友写给她的信:“……最终差了三分没上复旦,哭了整整一周。算了,同济就同济吧,我总之是下了决心不复读的。明年寒假你来上海吗?或者我可以到九寨沟玩,顺便找你……”

这么多年了,陈地菊看到这信心头还是一紧,手腕子一翻把这几页旧纸卡回去,又接着往下找。她拿起来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上一只泰迪熊,四个彩虹色的字:“美好生活”。她一下想不起来这本子是哪儿来的,翻开来才发现是她曾经的日记本。实际上也算不上日记,就是她断断续续写下来的一些随想,用了大概有半个月就荒废了,难怪她没印象。那时候她的字要端正些,陈地菊翻了几页,看到这么一段:

“想不出来明年这个时候我会在哪里。每个人都说考不上大学你就毁了。那么说不定明年这时候我已经死了。但或许,可能死根本不是最可怕的事,大学没考上还要活下去才是最可怕的,一天天的都看不到尽头还要一直活着才是最可怕的。周老师说的话虽然很残酷,但的确是有道理的,我这种成绩现在才想去拼上海交大肯定是来不及了,的确是西南财大要更加实际一些。‘实际’,意思大概就是要承认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吧。”

陈地菊忍不住笑了起来。一瞬间,她希望她可以时光穿越回去,跟那个十六七岁的她自己说:能考上西南财大就已经很不普通了。她不知道那一个陈地菊会作何感想,当她得知自己根本没有考上西南财大,只不过上了一所本地的二本,工作了几年也没有长进,依然是个一文不值的前柜。最终,她不但没有考上外地的大学,甚至干脆嫁了个东门上一条街长大的,还和他爸妈住在了一起,每天睁眼睛出门,闭眼睛睡觉,周而复始,终而复始。

陈地菊叹了一口气,出来的这一声是那样沉沉,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眨了几下眼睛,把这本子放回去,又继续在这一堆纸里面翻下去——她是下了决心了,这个抽屉找不到就找下一个抽屉,写字台抽屉里面没有就去找床底下的纸箱子,总之不把东西找到绝不放弃。


引用:“实际”,意思大概就是要承认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吧。


皇天不负苦心人,最后还是遭她找到了,两个齐崭崭的蓝本子,她的本科毕业证和学位证。陈地菊翻开来,看着照片里面她自己那瓜兮兮的样子,头发扎起来一个马尾,脸上没有打粉,又偏偏专门擦了口红,太红了,落在那黄垮垮的脸上,像是哪个拿红笔画上去肇耍的。

她站起来一下觉得脑壳有点晕,把手扶在椅子背上站稳了,也不管一桌一地的狼藉,把椅子推进去了,拿着这两个本本走出寝室去,走到客厅里面坐下来,狠狠地吸了两口气,才慢慢地听到了她自己的心在跳。咚。咚。咚。

伸手过去她把她的手提包拿过来,摸出一张对折好的 A4 纸,打开来,再把里面的内容最后看了一眼:


辞职信

尊敬的代行长……


她把这信折了回去了,拿手掌抹了几抹展平了放到毕业证里面去,确保它不得遭压皱,又把两个蓝本本都放进了包包里——陈地菊站起来,趁她爸妈还没回来之前,几步走出了陈家的大门。

往年家,每到重阳一过,秋意愈见浓重了,傅祺红就总要诗兴发作起来作两首七绝,再不然填一阙“清平乐”或者“减字木兰花”,赋些秋风飞落叶,黄菊散满庭之类的——也就是看到物候变化了,之前妖娆兴盛的都渐平淡萧索了,他老傅心头的愁绪就汩汩地泛滥开来,掩不住,硬是要化成些形销断肠的截句。每到这个时候,唯一能宽他心的就是去畅想他退休以后的生活,想到到时候闲下来了就正好把这么多年写的文章都整理出来,弄个集子,再把几十年记下来的日记好生看几遍,说不定就能触发些灵感,整一个长篇出来,以他个人这一辈子的沉浮来折射我们国家这五六十年来的蓬勃变化,还正好可以利用他县志办工作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观察和数据,真正做到包罗万象,写尽众生百态,写透人情世故——每一回,一想到这里,傅祺红再是消沉的意志也要重新被振奋起来,胸口里头激荡起少有的昂然。甚至,他连书名都想好了,不如就叫作“大志”,而他自己也可以仿效前人取个笔名,类似于:平乐孤翁。

——这是往年家的情况。

到了今年子,也说不清楚是哪儿不对,重阳早就过了,眼看都霜降了,马上就要说立冬的话,傅祺红却一首诗都没写出来。他估谙大概是这一阵事情实在太多,有他办公室里面的人事纠葛,上头下来的各种任务压力,又有他儿媳妇调工作的事,还有他那宝器儿子欠的账。你看他这一大清早就到了办公室,茶水泡了,端端坐下来在他的办公桌前,手上捏着从他儿子那抄来的周在鑫的号码,眼睛盯着桌子上方方的座机,就硬是提不起气来打这个电话。

当然了,电话本身他是打得来的,无非就是把话筒先提起来,手指拇照着纸条条上的号码按下去一、八、六……十一个数字按完听筒里头就该响起嘟嘟的声音,声音响一阵电话那边就该有人接起来说话,十有八九说的都是“喂”。

接下来麻烦就来了。傅祺红在脑壳头想了又想,腹稿打了一遍遍,硬是没有一稿满意。他是该说:“周总,你好啊,好久没联系了。不晓得你还记得到我不?我是以前项目办跟你打过交道的傅祺红。”或者说:“请问是周先生吗?我是县政府的,姓傅,以前在项目办当副主任,现在是县志办的主任。”不然干脆说:“周在鑫,是我,傅祺红。以前你们天山找政府买七仙桥那块地的时候,我帮过你的忙呢……”

傅祺红正在揪心挠肺地搞排练,就听到办公室门吱呀一响,打开来走进来一个亭亭玉立的小杨,手上抱一堆资料,脚后跟一带把门关了。

“哎,哎,”傅祺红赶忙说,手头的纸飞飞塞到抽屉里,“你不关门嘛,不用关门。”

小杨抱的资料垒起来抵到了她的下巴尖尖。她直端端走过来把这些都放在傅祺红的办公桌上,说:“这是文化局和旅游局交上来的二○○七到二○○九年的全部大型活动、社区活动、园区开发的文件,我把我觉得比较重要的都用红笔勾出来了。”

傅祺红把资料柜的门关了,转过身来,一双眉毛皱拢了。“你这女子!”他叹口气,“我给你说了几回了,红笔只能我改稿的时候用,其他情况一律只用蓝色或者黑色的签字笔。”

“我是害怕你看不到嘛。”小杨说,有点委屈。

傅祺红笑一声:“白底黑字,我又不是瞎了,咋会看不到?”

两个人话说到一半,忽然听到门上又是咚咚两声。今天才闹热的,傅祺红想,就看到门一开走进来一个脸上笑眯了小胡子收拾得油光水滑的,可不正是他的老熟人,组织部的副部长夏定青。

傅祺红心头咯噔一声,料到此人此时来到此地来肯定是没好事,面子上他还是绷起了,喊一声:“老夏啊,好久不见!难为你还想得起到我们,大驾光临到我们这…里头来,简直蓬荜生辉了。”

夏定青本来手抱起来要作揖,结果眼角一扫看到端端还站了个年轻女娃娃,不禁把她多打量了两眼。


甚至,他连书名都想好了,不如就叫作“大志”


“这是小杨,”傅祺红说,“我们这儿的实习生。小杨,这是组织部的夏部长。”

小杨脸上立马露出一个笑来,眼睛里面也莹莹的。“夏部长好!你喝茶嘛?我来泡。”

她话一说完没等两个老的有多余的反应,便脱兔一般两步走到饮水机边上的柜子前面,轻车熟路地拿出来杯子和茶叶罐子,又问:“傅主任,我也给你泡一杯啊?”

“我这儿有茶了,你不管我。”傅祺红说,觉得有点尴尬。

夏定青倒是笑呵呵的,说:“老傅啊,你看你简直福气好。手底下一个二个都能干得很嘛!”他一边笑,一边闲步踱过去,走到傅祺红办工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一副要在此安营扎寨的样子。

傅祺红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勉强把自己稳住了,走过去把桌子上那堆文件抱下来放到地下,再转进去在自己位子上安顿下来,隔着一个空荡荡的办公桌和夏定青双目对着两眼,好似蜞蚂儿向着蟾蜍。

“来,夏主任,你的茶。”小杨走过来把杯子放下来,再把茶杯盖斜起盖起,好漏出些缝缝散气。“有点烫,你稍微等会儿喝。”她把这过场做完了,就再笑起来,一边退了出去。“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轻手轻脚地把门掩起来关了。

“哎你这实习生确实是有点灵性,可以,可以。”夏定青又说了一次。

忽然间傅祺红脑壳里头灵光一闪,想这姓夏的莫不是走哪儿听说了苏聪和这女子的事,要理抹我手下的人?要真是那样,他老傅也就再没他法了,只能把苏聪交出去喊组织上处理,反正他对这小子也是仁至义尽了——他一边想入非非,一边隐隐松了口气。

“老傅啊,我也不跟你卖关子,”夏定青说,“我这趟来是给你说你儿媳妇调工作的事。”

傅祺红的心掉下去了,哐当一声把他的脾胃肠都砸穿了。

夏定青看他脸上那样子,呵呵笑了起来。“哎呀呀,我话还没说完呢,”他说,“你不要捞起一半就开跑嘛。你儿媳妇这工作是肯定要调的——我们都给你说好了,人家肖主任那儿的位置也给你留起了,绝对不得反悔。”他把桌子上的茶杯拿起来,吹了两口,杯子倾一倾将那茶水在嘴皮上沾了沾,的确是滚烫,就又放回去了。“只不过现在有这么个问题。你也听说了嘛,中央纪委的人下来了,主要是要调查市上那个人的问题。”他顿一顿,手指拇朝天花板一指。“现在估计李是要下来了,下来了哪个要上去就都等到在看——这真正是个紧要关头啊。所以书记格外交代了,喊我们大家都要更加谨言慎行,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整娄子出来。我们现在的意思呢,就是看能不能把你这调动的事情缓一缓,等中央的人调查完了走了,该下的人下了该上的人上了,再来做计较。”

所以你看这官场上是不是波谲云诡,丝丝相扣,真正是投一石则起千层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方。傅祺红哪想得到上两星期市上开会听来的闲龙门阵居然扭起绕起跟他这区区小文官搭上关系,不只把他的事业牵动了,现在还有家庭——先要加班加点搞年鉴就不说了,现在居然连他屋头的妻小都要遭连累!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像他那脑壳有几千斤重。“老夏啊,”他说,“你们在位子上的硬是不一样,是要比我考虑得周全得多。的确是这道理,本来我们这里里外外就人多嘴杂,眼下这关口调人确实是有点冒险——唉,也是怪我儿媳妇那单位上那领导,紧到不放人,拖到现在,拖得这样不上不下的。”

“这事我刚刚才听德霖摆起来,”夏定青点点头,“我也是觉得奇怪啊,这都三四个月了,咋还没办下来?根据他的分析啊,他估计肯定是有聂那边的人到你儿媳妇那行长那儿去递话了。”

“不可能哦?”傅祺红说,“我这么小个事情咋可能惊得动他聂县长?”

夏定青一讪。“咋不可能呢。聂这个人啊心细得很,心眼又小,而且他做事情都是不按章法的,他要是想整你不安逸,啥子下三流的法子都使得出来。”

傅祺红颈项背后没来由地一凉。好像是有个啥重要的事情他该是要记得的,又偏偏想不起来了。

“哎呀你放心!”夏定青手一摆,嘴张开来一笑。“我都给人事局蒯局长打了招呼了,喊他过了年直接去你儿媳妇那儿调档案,那么他邮政银行那头再啷个横也不可能不给的,到时候直接就把你儿媳妇调过去到老肖那了。”

“蒯局长愿意帮这么大个忙啊?”傅祺红说。

“人心所向呐!”夏定青又把茶盅子拿起来吹了两口,这下终于像是水温对了,伸伸展展喝了一口。“你看嘛老傅,我把这话给你说在这儿放起。等到后年子换届的时候,那姓聂的肯定是坐不住的!”

各位看官,你看这夏定青来的时候把傅祺红吓得心跳跳的,等夏把话说完了人走了,他的心依然是跳得咚咚响,但这响声里面又有份不一样的激昂。默默地他把县委常委这几个人数了一串,姓熊的要上,姓聂的要下,那留下来的坑坑又是要哪些人去填呢?

他觉得很是遗憾,自己年龄到了只能退休了,再没想头了。但好在还有下一代——等陈地菊年后进了政府办,万象俱新,哪个又说得清楚会有啥样的事情要发生呢?


等夏把话说完了人走了,他的心依然是跳得咚咚响,但这响声里面又有份不一样的激昂。


骑起自行车回家的路上,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留意到路是那么宽,天是那样蓝。在家属院门口他跳下车来,笑眯眯地跟门卫齐师傅打了个招呼。

也是巧了,傅祺红刚刚在楼门口把自行车停好,就看到陈地菊走了进来。她少见地穿了一件橘粉色的毛衣,配着米色的灯芯绒半裙,衬得她一向惨白的脸上有几分红润。

傅祺红想这女子今天是轮休啊,就听到陈地菊喊他:“爸,你下班回来啦。”

“啊。”傅祺红说,把钥匙捏到手上,都要上楼了,又忍不住(再看到也没其他人),转头来把话热喷喷地说了出来:“小陈呐,我给你说,今天人家的组织部的领导专门来关心了你调工作的事。他们现在给我保证了,你这事年后马上就办,而且是由人事局的局长亲自去办——至于现在嘛,就暂且缓一缓。你呢,反正就拖起拖起把事情做起嘛,也不要再去找你们那领导了。等过了年,他们上头的人来处理。”

他这话说完了,想到他儿媳妇该是要对他笑一笑的,哪想到她却忽然嘴巴一扁,眉毛皱起来,一副要哭的样子。

“哎呀小陈,你咋了?没事嘛?”傅祺红说,又左右看了看有没哪个邻居要走过来。

“我没事,”陈地菊说,“就是觉得多感动的。爸啊,你对我太好了,对我调工作的事这么上心。唉,其实,”她停下来,咬了咬下嘴皮,又接下去说,“这事我本来不想跟其他人说的——傅丹心是知道的,但我爸妈我都没说——其实我前几天已经给我们单位上递了辞职信,这个月月底就正式离职了。我是想反正我也做不到好久了,他不放我我就自己走了算了。不过,爸你千万不要多心,我也不是为了调到政府里头去才辞职的。因为我这正好有个朋友的生意让我去帮忙,我就准备先去她那帮她们一阵再说——不管咋样,至少不用再受我们那行长的窝囊气了。”

傅祺红一下有点天旋地转的,赶忙把楼梯扶手捏紧了。硬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他想,他这儿媳妇做这事咋很是有点他儿子的风格呢?这儿眼看河都还没过完就反手把桥拆了。

“哎呀小陈呐,”他好不容易挤出来一句话,“你放心。年后你那政府办的工作肯定是要落实下来的,绝对万无一失!”

一直到走公证处出来了,陈地菊才觉得自己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的手也才实实地搭在了傅丹心的手膀上。傅丹心脑壳转过来对她一笑。“走哇?要不要去哪儿坐一会?”他说,“我请你喝个奶茶,暖和一下。”

陈地菊没说话,像是失神了一般望着街对面的银杏树。那些枝条都萧索了,落下来脆黄黄的叶子铺满了街沿,好似一条金色的地毯。她把这故乡的美景勾勒了几遍,细细地镶到心窝子里了,才对她的爱人笑一笑,说:“我倒想去喝奶茶啊,那哪个帮我把这公证书拿过去给吴三孃嘛?”

“这还不简单,”傅丹心说,“我开车带你过去宝生巷,你把东西拿给她就可以走了。我在路边等你,火都不用熄的。”

“你啊,硬是少爷命,”陈地菊说,“三孃本来就是给我们帮忙的,背到我妈帮我们卖房子,连中介费也不收我们的——你倒好,就把委托书给人家一丢就算了?感谢的话也不说两句?再说了,我下午这马上还有事。”

傅丹心吞了一口气,眉心忍不住一皱。“我就不是很理解,”他还是把话说了,“为啥你现在啥事都要把你妈瞒到?辞职也不给她说,这卖房子也要背到她来弄?实际上你不拿你那点死工资,出来投资生意是好事啊。你妈不像我爸他们,她本来就是脑壳活套的,你给她解释一下现在电子商务的红火,她肯定是要支持我们的啊。”

陈地菊说:“我妈那人在你这女婿面前装得很潇洒,实际上还不是老古板一个,特别是工作啊房子啊这些事对她来说更是比命都重。我们这生意还没成之前千万不要跟她说,不然她一个不对歇斯底里发作了,你去把她收拾到嘛。”

傅丹心一下想起他那丈母娘横起来的样子,陡地寒战就走背心子蹿上来了。“对嘛,”他说,“你说了算,你说了算。”

两个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街边上停的雪铁龙旁边。这一阵天天都雨稀稀的,本来雪白的车身身溅满了到处都是污泥巴。“这车啊硬是不经脏,”傅丹心说,眉毛一皱,“算了算了,只有再去洗趟车了——你要不要我把你载到宝生巷嘛?”

“不了,”陈地菊说,“我两步就走过去了。”

傅丹心看到陈地菊把手提包打开,把那份公证了的房产交易委托书放进去,忽然莫名其妙地心头一跳。他不由地伸手出去把他爱人抱拢过来,嘴亲下来在她脸上像是要盖一个章。“辛苦了,老婆。那卖我们这房子的事情就都交给你了。”他说。

“没啥辛苦的,”陈地菊说,笑起微微把脸往后一缩,提包也挎回到肩膀上,“既然都想好了,就一步步地去做就对了。”

一步步来就对了。她心头默默把这句话又念了几遍,望着雪铁龙钻到车流里头往北门上去了,才转过身来,穿过了街,朝摊贩市场里面走过去。


题图来自 Akinori UEMURA on Unsplash


打开或下载小鸟App阅读更多

它是一本包含小说、非虚构、诗歌、档案等板块的新型文学杂志

颜歌

小说家,1984 年生于四川成都,中文作品包括长篇小说《我们家》《五月女王》和短篇小说集《平乐镇伤心故事集》等。曾获茅盾文学新人奖、《人民文学》“未来大家 TOP20”、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新人奖等奖项。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法文、德文等十一国文字出版。获得英国笔会翻译奖、2021 年华威女性翻译文学奖银奖及 2021 年《纽约时报》年度关注图书。她是 2019 年都柏林国际文学奖的五位评委之一,又于 2021 年作为终审评委参与了爱尔兰国家桂冠文人的评选。

本期作品

杨樱接力访问|专栏伊险峰田野中国|非虚构赵艺恩爱,鸡尾酒与生化危机|小说伊莱恩·肖瓦尔特她们自己的文学|非虚构唐纳德·R.普罗瑟罗改写地球历史的25种石头|非虚构远藤周作深河|小说丽莎·T.萨拉索恩体无完肤|非虚构赫布·柴尔德里斯学历之死|非虚构颜歌平乐县志|小说段义孚恐惧景观|非虚构许烺光祖荫下|非虚构沙希利·浦洛基原子与灰烬|非虚构诺姆·乔姆斯基未经同意的同意|非虚构克劳迪娅·戈尔丁事业还是家庭|非虚构理查德·桑内特没有面目的人|非虚构查理·科贝特12只鸟儿,治愈你|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