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柏林人过着秩序井然的生活,直到有一天突然闯入一群陌生人,他们说着混杂破碎的语言,从战火袭扰的非洲越海辗转来到德国。“二战”的早年经历让柏林人无比珍视秩序,“在混乱中没有自由可言”。然而作为前东德公民,柏林墙的记忆从未远去,在自己的国家过着一种移民生活也并非陌生的经验——三十年前,他的国家和属于它的未来在一夜之间消失了。阴差阳错,他与难民们成了朋友,了解了他们颠沛流离的过往,并且深刻地参与到他们的故事当中。“只有他们今天在德国生存下来,才说明希特勒真的战败了。”
《时世逝》是一个与他者相遇的故事:人类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彼此的苦难,并且共享和平?燕妮·埃彭贝克直面我们这个时代最核心的道德问题,“以文学的形式介入欧洲关于种族、移民、民族主义和身份认同的议题,有力地回应了当下日益深重的危机”(布克奖评委会)。
以下经理想国授权发布。

世界之初,是包含万物、毫无分隔的整体:女性和男性,空间和时间,相似和差异。这个整体在虚空中被分隔开,表现出不同的形态。女性是聚合的形体,由原始物质构成,女性先出现,之后才有男性,男性是更轻的、运动着的存在。时间和空间也是这样产生。但这些形态互相依存,不分层级,互相补充,维持着一个整体,一个独立的实体。同样地,社会中的每个人都是一个有生命的整体中的一部分——就像身体中功能不同的器官,发挥不同的作用,彼此密不可分。最后,还有不同的部落所组成的“政治躯体”。图阿雷格人说:在六十年代,法国人把他们原有的领地分成了五个不同的国家,切开了他们的躯体。
理查德在看书。
他开始读希罗多德,他在公元前五世纪写过加拉曼特人,图阿雷格人的祖先。希腊人从柏柏尔男人那里学到了驾驶战车的技艺,从柏柏尔女人那里学会了诗学。直到今天,年老的柏柏尔女人还会在日出前和夜晚歌唱:
在人富有之时,
死神离他很近。
死亡比时间更大,死亡包含时间。
就在此刻死神射出一支箭,箭落下,
射中了人群。
至少三千年前,图阿雷格人的祖先从现在的叙利亚(甚至可能是从高加索山脉)出发,穿过埃及来到北非,那整片地区在古代叫利比亚,还包括了现在的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他们从那里进一步迁至西边和南边,直到现在的廷巴克图、阿加德兹和瓦加杜古。
理查德读着。阅读的时候,他对希腊神话世界的理解发生了转变,这本是他的专业领域,突然却有了新的认识。对希腊人来说,世界的边界在今天的摩洛哥,在阿特拉斯山脉,阿特拉斯在那里撑起天和地,这样乌拉诺斯就碰不到盖亚,也伤害不了她了。今天叫利比亚、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的地方,都属于世界尽头以内的世界,即世界本身。大地女神盖亚的儿子,巨人安泰俄斯,站在利比亚的沙地上,通过和他母亲——和大地的连接——获取力量,若想战胜他,只能像赫拉克勒斯一样将其举到空中,切断安泰俄斯和大地母亲的连接。有着猫头鹰一般深色眼眸、被很多学者称为黑色女神的雅典娜,被养父特里同在特里同湖边养大,那里今天叫突尼斯。极为尊崇雅典娜的亚马孙人,本是被称作“亚马奇格人”的柏柏尔女战士,她们在湖岸边跳舞,从那里出发去战场——她们讲塔玛舍克语,也就是几周前理查德从二〇一九号房间的阿波罗口中听到的语言,当时他对这片神话土地地形的认识还是完全错误的。
理查德读着。
就连美杜莎,头上缠绕着蛇发、能将每个迎上她目光的人石化的戈尔贡女妖,据说也曾是利比亚一个美丽的柏柏尔女孩,一个战绩卓著的女战士。在利比亚海岸,她和海神波塞冬在一座雅典娜神庙里交合,愤怒的雅典娜于是给了这个亚马孙女人恐怖的外表,并给了玻耳修斯一面用镜子做的盾牌,可将戈尔贡女妖的目光反射出去,借此方法才能破解石化,砍下她的头颅。从美杜莎被斩下的头颅中流出的血,落到利比亚的沙地上变成了蛇。理查德读着。不,这一定不是巧合,如今牧群和帐篷依旧归图阿雷格的女性所有,她们能自己选择男人,自己决定离婚,她们不戴面纱,但男人外出必须戴,女人拥有继承权,而且依旧因她们的诗与歌而闻名,是她们教孩子们写字,就是那些曾被希罗多德的双眼看到过的文字。
在退休几周后的十一月的这天,理查德读到的东西其实已经伴随他一辈子了,然而直到今天,由于迎面扑来的那一小部分知识,一切又重新组合,变得不同。人们要对已知的事物重温多少次,发掘多少遍,撕开多少层面纱,才能深入骨髓地理解一件事?人的一生够吗?他的一生够吗——别人的呢?
这本是他的专业领域,突然却有了新的认识。
他看了柏柏尔人有可能行经的路线:从高加索山脉出发,穿过小亚细亚和黎凡特,直到埃及和古利比亚,到了现在的尼日尔,又从尼日尔回到现在的利比亚,穿过大海,到达罗马和柏林,几乎在地图上画了一整个圆周的四分之三。人类跨越大洲的迁徙已经有几千年历史了,从未停止。贸易、战争、驱逐,人们跟着牲口迁徙,寻找水源和食物,躲避旱灾和瘟疫,寻找黄金、盐和铁,由于对神的信仰而不得不离散他乡,衰落、改建、重建和占领。行经之路有好有坏,但迁徙从未停歇。若要向学生解释他所说的这些过程只是自然规律,无关道德,理查德只需朝窗外指一指:曾经令人欣喜地伸展的树叶,如今都躺在草地上,而下一个春天的嫩芽已经含苞枝头。可现在没有学生向他提问。
理查德读着。
他读到加拉曼特人湮灭的城市,读到他们消逝在风沙中的城堡,向南穿过沙漠的商路起点人口稠密,那里的绿洲之下是构造精巧的灌溉系统。而现在,卡扎菲倒台后,人们终于从卫星图像上看到,利比亚的原住民不是未开化的强盗,而是曾在技术上走在时代前沿的人——理查德在过渡政府的网站上读到。这个网站是两年以前的。卡扎菲对古代研究领域的忽视应视同犯罪,两年前,人们期盼有一个新的开始。不久后,利比亚人终于第一次有机会了解到被掩盖的、只属于他们的历史。虽然那位主持项目的教授在动乱中撤离了,不过一旦利比亚的形势稳定下来,他就能得到欧洲机构的资助,重新启动研究。两年后的今天理查德才知道,各自为政的民兵组织在卡扎菲倒台后,将利比亚彻底变成了战场。过去两年间,利比亚人根本无暇寻根问祖,他们只顾得上求生。卡扎菲只给了本国的历史学家一些少得可怜的资助,这或许是事实,但现在欧洲人也冻结了资助,历史研究者们这两年或许已经流亡在外,加拉曼特的堡垒、城镇和乡村被穿着制服的文物狩猎者们拿去研究,所有可以换成钱的东西都被抢走了。而加拉曼特人的后裔在现在的利比亚被当作外国人,正如两年前坐船被赶到欧洲的难民。若想衡量一个时代是否在进步,应该在多长的时间跨度上考虑?
理查德继续读着。
朋友打来电话约他散步时,他还没吃午饭。天就要黑了,西尔维娅说。德特勒夫在后边喊道:托马斯也过来。
托马斯不是整个周末都要待在家里吗?
没有,他太太的表妹来看她了。
胖胖的托马斯,曾经的经济学教授,后来变成了计算机专家,一边走一边点了根烟。
就剩六根了,他说着晃了晃烟盒,装回大衣口袋。太太每周限额给他的三盒,就剩这一点了。
下周一才能拿到新的。
朋友们点点头。
理查德、托马斯、西尔维娅和德特勒夫都住在相距不到十分钟步程的地方,但要不是西尔维娅今天叫他们,他们是不可能见面的。
那些非洲人怎么样了,德特勒夫问。
马上要搬家了。
非洲人?托马斯问。理查德跟他简短讲了那些他已经和另外两个朋友讲过的故事。理查德也讲了雅典娜女神,美杜莎、安泰俄斯,还讲了和阿波罗的约定。
但阿波罗之前在提洛岛啊,托马斯说,虽然他之前的专业是经济史,但懂的其他东西几乎和理查德一样多。
对对,理查德说,不过我说的是那个难民阿波罗。明天阿波罗来我这儿,帮我为花园过冬做准备,我一个人没办法把船拉上岸。把船拉上岸,用石头固定/以免四面来的潮湿的劲风将其吹走/榫也要取出,不然宙斯的雨会将其腐蚀。
《工作与时日》,托马斯说。
《工作与时日》,理查德说。托马斯是唯一个能像他一样随口背出赫西俄德的朋友。
要不是我的腰不好,我就去帮你了,德特勒夫说。
若想衡量一个时代是否在进步,应该在多长的时间跨度上考虑?
我知道的,理查德说。
这个阿波罗是图阿雷格人吗?托马斯问。
是的。
尼日尔来的?
对。
你跟他问好之前,最好用盖格计数器测一下他的放射性。
我知道,理查德说。
为什么啊?西尔维娅问。
世界上几乎没有别的国家像尼日尔那样,有这么多铀,理查德说。
他们走过了几棵松树和橡树,一条属于一对老夫妻的狗跑了过去,它叫科尼亚克,经常乱跑,理查德向德特勒夫和西尔维娅——他俩大概不知道尼日尔在哪儿——说起法国的国营康采恩阿海珐,它垄断了那里的铀矿,还把垃圾运到图阿雷格人喂养骆驼的土地填埋。当然,人也住在那里,他说。
天上有几只飞向非洲的鸟,正组成一个三角队形。那座荒废的房子,自从被租给柏林的大学生后,邮箱被漆成了粉色。
理查德说,那里的饮用水源已经被污染了,骆驼接连死去,人们得了癌症却不知道为什么,但那里发的电被传送到法国,也会传到我们这里,德国。
我们这里,德国,德特勒夫重复了一句,理查德不确定,让德特勒夫惊讶的是内容本身还是理查德的表达。那个叫德国的国家,不久之前还只在墙的另一边。啊,理查德说,似乎是在为自己将两个德语国家统称为一个而道歉。
托马斯说,另外,这个康采恩每年的收入要比尼日尔全国的收入多十倍。
这个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理查德问。
就是从什么地方读到过,托马斯回答,把烟灰弹向路边的沙子。
真的很糟糕,理查德说,1990 年图阿雷格人组织过一次起义,一场屠杀后一切恢复了平静。但几年前,同样的事重演了。
沙地上的凹陷用碎砖碎瓦铺平了,肯定是为了保护车子的减震器。
唯一想把法国人撵走的政府,很快就在政变中被干掉了,托马斯说。不知道是被谁。
我们往回走吧?西尔维娅说,每次他们散步到住宅区的尽头,她都这样问。他们拐进了一片树林,沿着蜿蜒的小路折返,空气中仍然有蘑菇的气味,虽然现在所有的蘑菇可能都已经腐烂了。
基地组织也听说了尼日尔的铀,理查德说。问题还是在于他们是否愿意和反对尼日尔政府的图阿雷格人结盟。
或许一方能容下另一方,德特勒夫说。
是啊,理查德说,沙漠很大,容得下很多条战线。
西尔维娅说,这个康采恩在尼日尔做的事,和理查德刚才讲的故事一样,赫拉克里克把安泰俄斯从大地上举起来,让他失去力量。
德特勒夫说,纽伦堡足球俱乐部的球衣上不是也有阿海珐的标志吗?
应该是吧,理查德边说边想,他们聊着天,在回去的路上又路过了那个女公务员的房门口,每次有邻居走近一点,她就会让他们交两千欧元的罚款。他们又路过了一座房子,钓鱼俱乐部的老板在房前挂上了德国国旗。他们路过刚过去的夏天无人问津的游泳区。他看见西尔维娅挽着德特勒夫的胳膊,托马斯看了一眼烟盒,皱了皱眉,又放回外套口袋,没拿烟。他想,就在这一刻,这里的四个人,包括他自己,都属于同一个身体。手、膝盖、鼻子、嘴、双脚、眼睛、额头、肋骨、心脏或者牙齿。
如果打电话邀请他、托马斯和其他几位柏林老友出来散步的西尔维娅不在了,会怎样呢?
一整个夏天,船就拴在栈桥边上,但因为那个丧身湖中的男人,理查德一次船都没用。前几晚下了大雨,船里的水再多一点,就要沉下去了。就像把一条喝醉的鲸鱼拖到岸边,两个男人帮它登陆,这样他们就能爬到划手座,把水舀出来了。
你是哪年出生的?理查德问。
1991 年,阿波罗说。
和理查德想的一样。
哪个月呢?
一月一日。
尼日尔镇压图阿雷格起义的八个月后。理查德昨天还跟朋友讲过那场大屠杀。他想到了,但没有说。他说:
正好赶上跨年烟火,你真幸运。
这个日子是意大利人定的,如果你没有证件的话。
明白了,理查德说。
他们舀了一会儿水。
沙漠很大,容得下很多条战线。
过了一会儿,理查德又说,我在网上看到,你们挖很深的井,然后用驴把水拉上来,这是真的吗?
是的,绑在桶上的绳子有多长,驴子就要走多远。然后再走回来。每天大概要三四个小时。
太费劲了。
牲口也需要水。
为什么不能把绳子缠起来?用架子或者把手?
沙子固定不住。
那打井的时候,一定也很危险吧。
对,很多人被埋进去了。
他们往船下铺了圆木和锯下来的树干,把船滚到整个草坪的边缘。理查德昨天还读到,由于浸滤矿石需要大量的水,那里矿井周围的水平面有明显下沉。
你知道阿尔利特吗?
当然,我就住在那儿,阿波罗说。
不久后,世界就有机会讨论图阿雷格人了,因为法国部长考虑重点推进已经开始的项目。确定要实施的撒哈拉铁路计划全部实现后,轰鸣的火车将出现在沙漠上,成为灵活的骆驼的对手,这将成为沙漠之子的悲剧。他们想保护文化,却会被精确瞄准的火药和白兰地击退,直到他们像美洲印第安人曾经那样,向文明人交出他们的土地。这篇文章是 1881 年,也就是新闻业刚诞生的时候,刊登在《凉亭》杂志上的。虽然撒哈拉铁路最终没有实现,差不多一百年后,法国人却在自己的前殖民地上大肆开采铀矿。
文化,理查德想。进步,他想。
他说,当心,你把船翻过去,我去扶着另一边。
理查德扶着船时,阿波罗拿来圆木,放在船下。然后他们缓慢地将船身翻过去,直到它倒扣在地上。
但你没有在阿尔利特的矿上干过活儿,对吗?
没有,我们有骆驼。
你跟过商队吗?
跟过。
你们是做什么生意的?
去利比亚卖骆驼。
你从多大年纪开始去的?
十岁左右。我们从十岁就能跟着男人们走了。
商队大概有多长时间在路上?
几个月,有时候一整年。
在沙漠里?
对。
你们怎么认路呢?
我们知道路。
我知道,可怎么认路呢?
这个图阿雷格年轻人耸了耸肩。
我们知道路。
理查德很想弄明白。他站在那艘倒扣在地上的船旁边,和一个穿越了三千五百公里来到他的花园帮忙的年轻人站在一起。
你们是通过星星认路的吗?
对。
白天呢,没有星星的时候?
男人们知道一路上会发生什么。
什么时候?
总是知道。
一直都这样?
对。
他们会跟你讲吗?
对。
走路的时候讲?
我们不走路,我们骑骆驼。
这样啊。
晚上会讲故事。
他们是通过这些故事来认路的?
对。
理查德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奥德赛》和《伊利亚特》,在荷马或别的谁第一次把它们记录下来之前,都是口头流传的。但对他来说,空间、时间和诗的关系从未像此刻一样清晰。只有在沙漠的背景中,人们才能更清楚地看清这个原则,一个在世上任何角落都一样的原则:没有记忆的人只是地球表面的一块肉。
之后他们修剪了草坪,把花园里的家具搬到檐下,给理查德整个夏天都没用过的橡皮艇放了气,把林子里的木柴搬到壁炉旁,把烤架拆了下来。然后,理查德向这位和他想象中的阿波罗长得一模一样的难民付了酬劳,五十欧元。
题图来自 Aleksandr Eremin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