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著名作家亚米契斯因其代表作《爱的教育》广为人知,但他的游记作品在国内却一直未被翻译出版。《君士坦丁堡》是他游记系列中的代表作,备受推崇。这本书记述了作者在 19 世纪 70 年代游览君士坦丁堡古城群落时的所见所闻和所思所感。君士坦丁堡地处亚欧交界处,城市的历史变迁极为复杂,牵涉众多,亚米契斯以巧妙的结构和电影般的手法,将读者带到那个时代的伊斯坦布尔、加拉太、佩拉等金角湾和博斯普鲁斯海峡沿岸的古城及历史遗址。
亚米契斯具有极强的文字素描能力,无论写人、写景还是状物,无不活灵活现。这本书不仅是文笔优美的游记,更是对当地历史文化的巡礼,作者以经典文学的手笔,为我们保留了历史古城在当时的面貌。用英国历史学家贾森·古德温的话来说,书中应有尽有;翁贝托·艾柯则将此书作为自己的游览指南,“因为亚米契斯曾经看到我今天看不到的东西”。
经我思工作室授权,我们摘选了《伊斯坦布尔》一章,分享给读者。

要从这种惊厥中复苏别无他法,只能深入探索那些沿着伊斯坦布尔山丘的侧翼蜿蜒的千街万巷。支配这里的是深邃的平和,人们可以宁静地沉思神秘而好妒的东方的方方面面。你在喧嚣纷乱的欧洲生活中是看不到金角湾的对岸的,除了若隐若现的线条。在那里,一切都是典型的东方风情。跑上一刻钟后,就再也看不到人,听不到任何喧嚣了。到处都是绘有上千种颜色的木制小屋,其中的二层楼从底楼上方伸出来,而三楼又比二楼更往前伸出一点。窗户前有某种特别的阳台,阳台处处都安装玻璃,被带有极小孔洞的木栅栏封闭起来,看上去像是附在主室上的小房子,给街道带来一种极为独特的悲伤和神秘气息。在一些地方,街巷是如此狭窄,以至于房屋伸出来的部分几乎要迎面相碰。这样,你就能在这种人形牢笼的阴影下跑上很长一段路,头顶正好是土耳其妇女的脚底。这些妇女在阳台上度过一天中的大多数时光,她们只能看见极为细长的一线天空。大门全都被掩闭。底楼的窗户装有格栅。一切都散发着冷漠和嫉妒的气氛,你仿佛正在穿越一座修道院的城市。你有时听到一阵大笑,于是仰起头,从某个孔眼中见到一缕发辫或一对生气勃勃的大眼睛,随即又隐去了。有时,你会意外撞到街道一头的人和另一头进行热烈的、客气的对话。但一听到你的脚步声,对话立时中止。天晓得你在经过的时候干扰了什么样的流言和密谋之网。你瞧不见一个人,可却有一千双眼睛在盯着你。你形单影只,却觉得自己置身于滚滚人流之中。你想不引人注目地走过去,于是放慢脚步,轻轻奔跑,不东张西望。有人打开一扇门或关上一道窗,都有如巨响一般令你猛然惊觉。
这些街巷似乎肯定会让人烦闷,实则绝对不是这样。你在尽头见到一丛绿色灌木,其间探出一根白色尖塔;穿红衣的土耳其人朝你走下来;黑人女仆站定在一道大门跟前;一条波斯地毯挂在窗上。这些景致足以构成一幅充满生机的和谐的小画,以至于你能花上一个钟头细细打量。从你身边经过的只有寥寥数人,没有一个瞧你一眼。只是偶尔才会听到有人在你身后呼喊:Giaur(异教徒)!你转过身,只见一颗青年人的脑袋消失在门板后面。有时候,一间小房子的小门会被打开:你停下脚步,期待出现一位私闺美女,实际上走出来的却是位欧洲女士,她戴着宽大的帽子,拖着裙摆,嘟哝一声 adieu 或 au revoir 便迅速离开,留下你张口结舌。在另一条全是土耳其人、一片寂静的街上,你忽然听到一声鸣号和一阵马蹄响。你扭过头好奇:怎么回事呀?你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驾很大的公共马车(omnibus),沿着两根你从未见过的车辙行驶到面前,车上全都是土耳其人和欧洲人,还有穿制服的传令员和收费牌子,就跟维也纳或巴黎的有轨马车(tramway)一个样。这样一条巷子里出现如此物事,个中的不协调难以用语言来表达。你觉得这是儿戏或者误会,还差点笑出来,随后惊讶地打量那条小巷,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似的。驶过去的公共马车似乎是一幅生动的欧洲画卷,你再度觉得亚洲就好像戏院里变幻多端的舞台。你走出这几条寂寥的街道,来到开阔的小广场,一株巨大的悬铃木的树荫几乎完全将其覆盖。广场一边是一眼喷泉,骆驼就着喷泉饮水;另一边是一间咖啡馆,门口摊开一排褥垫,几个土耳其人躺着抽烟;门边是一棵被葡萄藤环绕的高大无花果树,葡萄叶垂挂到地上,从叶片之间可以窥见远处蔚蓝的马尔马拉海和若干白色的船帆。白亮至极的光线和死一样的寂静给所有这些地方带来介乎庄严和感伤的特征,以至于哪怕只见上一次就难以忘却。你往前走,再往前走,几乎被静谧的奥妙吸引。这种奥妙像轻浅的倦怠一样渗入灵魂,片刻后就让人失去了所有对距离和时间的感知。你身处广阔的空间,那里残留最近一场大火的痕迹;斜坡上散落寥寥数间房屋,野草蔓延其间,几条羊肠小道曲折蜿蜒;从高处能看见街道、小巷、花园和数百间房屋,但从哪里都见不到活人、烟雾、敞开的房门以及一丝一毫定居和生命的迹象,以至于你很可能相信自己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孤身一人,若是再想上片刻,几乎就要被恐惧攫住。
但如果从斜坡上下来,钻进那些小巷的深处,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你身处伊斯坦布尔最宽阔的街道之一,两侧是各种古迹,眼迷五色,目不暇接。你奔走于清真寺、亭榭、尖塔、拱形柱廊、大理石和天青石的喷泉、闪耀阿拉伯式花纹和金色题铭的苏丹陵墓、雪松棚子下被马赛克覆盖的墙体,以及一片从围墙和花园的金色栅栏后面探出来、芳香四溢弥漫街衢的茂盛花草的阴影之间。走在这些街道上,每一步都能遇到载着帕夏、官员、职员、兵营副官、大宅阉仆的马车,以及一长列来往于高官之间的仆从和门客。作为大帝国的首邑,此地闻名遐迩,其雄伟的气势备受称赞。概言之,这处城区一片纯白,典雅的建筑、汩汩的流水、凉爽的阴影,有如和顺的音乐,抚慰感官并在心中填满愉快的印象。人们沿着这些街道抵达皇家清真寺雄踞的大广场,在这些庞然巨物面前愕然。每一座皇家清真寺都像由经堂、医馆、学府、书院、商铺、浴室构成的小型城市的核心,这些附属设施就好像被它们所环绕的巨大圆顶压扁了一般,几乎让人注意不到。

- 伊斯坦布尔的木制小楼
人们猜想这里的建筑极为简单,实际上细节繁复,吸引目光之处多达上千。包铅的小圆顶,一个个叠起来的形状怪异的屋顶,悬在半空的拱道,宏大的柱廊,带小圆柱的窗户,垂花饰拱门,刀削斧凿的尖塔(塔上搭建露天小阳台以及钟乳石柱头),好似安装了花边的雄伟大门和喷泉,饰有黄金和上千种颜色的墙壁,全都精工妙刻、巧雕细琢,轻盈而又泼辣,掩映在橡树、柏树和柳树的树影下。如云的鸟雀从树上飞出,环绕圆顶缓缓飞翔,使得雄伟建筑物的幽深之处都充满和谐之感。人们在此处体验到某种比美感更深邃、更强烈的东西。这些建筑物好似大理石制成的宏大断言,捍卫一种迥异于我们本乡本土的思想与情感的秩序,几乎堪称一个对立种族和一种对立信仰的骨架,使用傲岸的线条与超拔的高度作为无声的语言,向我们讲述神明的荣光。这个神明不属于我们,而属于一个曾令我们的祖先战栗的民族。它们引发一种混合冷漠和恐惧的尊敬,从一开始就战胜好奇心,使我们避而远之。
在多荫的庭院里可以看到在水池边洗小净的土耳其人、蹲在柱脚的乞丐、从拱廊下慢慢走过的戴面纱妇女。一切都分安静,隐含不知源自何处的忧愁与欢乐的气氛。在这种气氛下,头脑谜一般地既停滞又活跃。加拉太和佩拉离得多远啊!你觉得独自身处另一个世界和另一个时代,身处苏莱曼大帝和巴耶济德二世的伊斯坦布尔。当你离开那片广场,见不到象征奥斯曼人强权的庞然大物,置身于木制的、狭隘的、充斥秽物和贫困的君士坦丁堡时,就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愕然之情。随着你步步前行,只见房屋掉色,藤架摔落,喷泉的水池覆着一层馥郁之气。你发现几座矮小的清真寺,墙体开裂,木制的宣礼塔被荆棘和荨麻环绕;你发现废墟中的坟墓、破碎的阶梯、堆满瓦砾的过道、无尽忧伤的衰朽街区,在那里,除了雀鹰和鹳鸟的拍翅声,或某个孤零零的穆安津从隐蔽的宣礼塔高处呼喊神明之言的喉音外,就听不到别的声响了。没有一座城市比伊斯坦布尔更典型地代表其人民的天性和哲学。所有宏伟的或美好的东西都属于真主或苏丹,后者是真主在大地上的影子。其余的一切全都稍纵即逝,并被深深地刻上蔑视尘俗的烙印。游牧人的部落成了一个民族,但他们对乡野自然、沉思默想和无所事事的本能喜爱,仍然使得这座都会保留了营帐的特征。伊斯坦布尔并不是一座城市,它不劳作、不思考、不创造。文明打破它的大门,冲上它的街巷。它在清真寺的阴影下打着瞌睡,做着美梦,放任自流。这是一座松懈、散乱、畸形的城市,与其说象征一个静止不动的国家的权威,不如说代表了一个游牧种族的歇脚站、一篇大都会的宏伟草稿、一场了不起的表演,而非一座伟大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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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走遍全城,就无法获得正确的印象。你得从第一丘出发,这座山丘作为三角形的顶点,浸泡在马尔马拉海中。此处可谓伊斯坦布尔的头部,古迹林立,充满回忆、壮伟与光明。古老的塞拉里奥宫坐落此地,那里诞生了最早的拜占庭及其卫城和朱庇特神殿,随后又兴建了普拉希迪娅王后宫和阿卡迪乌斯浴场;此间有圣索菲亚清真寺和艾哈迈德清真寺,以及占据古代竞技场(Ippodromo)空间的赛马广场(At-meidan)。在那里,饰有黄金的四马双轮赛车曾纵横于青铜和大理石造就的奥林波山之间,在穿丝衣紫的人群的欢呼声中,当着珠光宝气的皇帝的面飞驰。从这座山丘往下走进一条不深的坡谷,那里延伸着塞拉里奥的西墙,标志古代拜占庭的边界,同时雄踞着高门(Sublime Porta)。从高门进入大维齐尔和外交部长的官邸:那是一个简朴、沉默的地方,似乎集中了帝国命运中所有的悲伤。从这条坡谷走上第二丘,努里—奥斯曼尼耶(Nuri-Osmanié),或奥斯曼之光清真寺坐落其上,另有被焚烧过的君士坦丁之柱,它的顶端曾有一尊青铜阿波罗像,但头部换成了君士坦丁大帝。它位于古老市集的正中,周围一度布满拱廊、凯旋门和雕像。过了这座山丘是大巴扎所在的斜坡,从巴耶济德清真寺延伸至皇太后清真寺,容纳一座由棚子遮盖的街道构成的巨型迷宫,人多声杂,你从里面出来时准保眼花耳聋。
在同时俯瞰马尔马拉海和金角湾的第三丘上,巍然耸立着与圣索菲亚齐名的苏莱曼清真寺(土耳其诗人称之为“伊斯坦布尔的喜悦与灿烂”)和国防部的壮观塔楼。这座塔兴建于古代君士坦丁王朝的王宫废墟之上,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曾居住在这里,后来被改成老太后们的宫殿。在第三丘和第四丘之间,巨大的瓦伦丁皇帝引水道像空中横桥一般伸展,它由两排极为轻盈的圆拱组成,草木横生,飞挂在房屋密布的坡谷上方。从引水道下面走过去后,就登上了第四丘。穆罕默德二世的清真寺拔地而起,它就盖在海伦娜太后始建、狄奥多拉皇后翻建的著名的圣使徒教堂的遗址上,被学校、医院和商队客栈环绕。清真寺旁边是奴隶集市、穆罕默德浴室以及高大的马西安柱,这根柱子仍然保存着一块装饰着帝国鹰徽的石碑。石柱附近是宰肉广场(Et-Meidan),那里曾发生过著名的屠杀耶尼切里禁卫军事件。

- 塞利姆清真寺
穿过被另一座城市覆盖的又一条斜坡,就登上了第五丘,其上坐落着塞利姆清真寺,附近是被改建为花园的古代圣彼得储水池。丘陵下方沿金角湾一带是希腊人街区法纳尔,牧首座堂就在那里,古拜占庭的遗迹以及巴列奥略家族和科穆宁家族的子嗣曾受庇其中。那里也是可怕的 1821 年大屠杀发生的地方。走下第五丘,就登上第六丘。这里曾被君士坦丁一世麾下四万哥特人组成的八个护卫军占据,位于最初的、仅仅环抱第四丘的城墙之外。第七护卫军所占据的地方得名赫布多蒙(Hebdomon)。第六丘上仍保存君士坦丁·波菲洛根内图斯的皇宫墙垣,那里曾是拜占庭皇帝们加冕的地方,如今被土耳其人叫作泰基尔—萨赖(Tekir-Sarai),“亲王宫”的意思。山丘下的巴拉特是君士坦丁堡的犹太人隔都,那是一片肮脏的街区,沿着金角湾海湾延伸至城墙。巴拉特再往前就是古老的布拉赫奈(Blacherne)街区,金顶王宫一度坐落其间,是皇帝们青睐的逗留地,以宏伟的普尔喀丽亚(Pulcheria)王后大教堂和圣物殿堂而闻名,如今遍布废墟和哀伤。有雉堞的城墙始自布拉赫奈,从金角湾直达马尔马拉海,将第七丘环绕起来。第七丘曾是公牛集市,现仍保留阿卡狄乌斯之柱的柱脚。该丘是伊斯坦布尔位置最靠东和面积最大的丘陵,在它和另六座山丘之间流淌着小河吕科斯(Lykus),这条河在卡利西乌斯门(Porta di Carisio)不远处入城,并在古老的狄奥多西港附近入海。从布拉赫奈的城墙上仍可以看到奥塔克西莱尔(Ortaksiler)的郊区,它和缓地朝着海岸下降,其顶部点缀着花园。奥塔克西莱尔以北是奥斯曼人的圣地艾尤普(Eyüp)郊区、典雅的艾尤普清真寺以及广阔的公墓。公墓里柏树成荫,处处是白花花的丘穴寝陵。艾尤普区后面是古代兵营所在的高坡,军团战士在那里用盾牌将新皇举起来。过了高坡是一些别的村落,它们色彩鲜明,在被金角湾尽头的海水浸润的葱绿小树林之间依稀闪现。
这就是伊斯坦布尔,神妙无双的伊斯坦布尔。可你心中却沮丧地想,这座无边无际的亚洲村是在那第二罗马的废墟,是在劫掠自意大利、希腊、埃及、小亚细亚的巨大珍宝博物馆的废墟上踞立的。只消回忆一下它们,就足以像天启幻梦一般摄魂夺魄。从大海直至城墙横贯全城的宏伟拱门哪里去了?黄金圆顶哪里去了?环形剧院和浴场前的虬柱上矗立的骑马巨像哪里去了?端坐于斑岩柱脚上的青铜斯芬克斯像哪里去了?在大理石神祇和白银帝王的天潢贵胄之间建造的花岗岩三角墙的庙宇和宫殿哪里去了?所有一切不是无影无踪,就是改头换面。青铜骑马像被熔铸为火炮,方尖碑包铜的覆膜沦为钱币,帝王的棺椁变成喷泉,神圣和平教堂(Santa Irene)成了军械库,君士坦丁的储水池成了作坊,阿卡狄乌斯柱的柱脚成了马蹄铁商铺,赛马广场成了贩马的市集,爬山虎和瓦砾堆覆满王宫的基座,环形剧院的土地上长出墓草。被火灾焚烧或被入侵者的弯刀砍斫过的少量铭文提醒人们,那些山丘上曾有过一个东方帝国的雄伟都城。伊斯坦布尔就坐落于这堆庞大的废墟之上,好似妃嫔坐在墓上等待自己的大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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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请读者们随我一道前往旅店歇息片刻。
迄今为止我所描述的大部分景致都是我和朋友在抵达后的当天见到的。读者不难想象,我们在晚上回到旅店时肯定早就头昏脑涨。一路上我俩沉默不语,刚踏进房间便一头扎进沙发。两人面面相觑,互相发问:
“你作何感想?”
“你有何话说?”
“想想看,我是来这里画画的!”
“而我是来写作的!”
我俩心照不宣,相顾大笑。
实际上,当夜以及此后好几天,阿卜杜·阿齐兹陛下本可以赏给我小亚细亚的一个省份作为奖励的,可我却无法凑足十行字献给他的首都。千真万确,为了描写宏大的东西,就需要让自己离得远远的;为了好好回想,就得稍微忘掉那么一些东西。在一间看得见博斯普鲁斯海峡、于斯屈达尔和奥林波山峰顶的房间里,我怎么写得下去?每天每时每刻都有来自各国的人在楼梯和走廊间来来往往。每天在圆桌旁坐着二十个民族的人士。吃晚饭时,我克制不住地把自己当成意大利政府的特使,觉得有义务在饭罢时就一些重大国际问题说上几句。女士的脸庞红润润,艺术家的头发乱糟糟,冒险家的怒容足以用来捶打钱币,少女宛然拜占庭人的模样,只是小脑袋上缺了金色的光环和古怪不祥的神情。这些人每天都不重样。
吃完饭,当所有人交谈之际,你们会觉得自己似乎置身巴别塔。我从第一天起就认识了几个迷恋君士坦丁堡的俄国人。每天晚上从城市的最远处返回后,我们都会聚在一起,人人都有一段值得讲述的旅途。有人攀登了塞拉斯凯拉特塔(Torre del Seraschiere),有人访问过艾尤普公墓,有人从于斯屈达尔回来,有人沿着博斯普鲁斯海峡奔跑。谈话充满对色彩和光线的描述。当没话说的时候,甜美馥郁的群岛红酒一下肚,我们立时又滔滔不绝。也有几位我的本国同胞,他们是有钱的纨绔子弟,这几人教我无名火起,因为从开饭到饭罢,他们一个劲儿说君士坦丁堡的坏话:这里没有人行道啦,剧院太昏暗啦,晚上不知道干什么好啦。其中一人曾在多瑙河上旅行。我问他是否喜欢那条大河。他回答我,世上没有哪个地方是像在奥地利皇家兵团的汽艇上那样烹饪鲟鱼的。另一人是个快活的家伙和多情的行者,属于那种随身带着笔记本记载风流韵事、为了猎艳而旅游的人士。他是贵族子弟,长得很高,金发,深具圣神的第八恩。每当话题转到土耳其女人上面,他就会侧着头,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但凡此人加入谈话,总是故意欲说还休,抿一口红酒才吐露半截话。他天天都比别人迟一点来吃晚饭,气喘吁吁,仿佛在一刻钟前刚刚耍弄过苏丹似的。他在两道菜之间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翻出一张折起来的小条子,看上去是后宫侍女的情书,然而实际上准保是旅社的账单。

- 穆哈吉尔移民
在大都会的这些旅店里都能碰上些什么人啊!你得身临其境才能相信。有位匈牙利青年,三十来岁,个子挺高,紧张不安,生了两只恶狠狠的眼睛,讲起话来口若悬河。此人在巴黎给一位有钱的绅士当过文秘,随后投了阿尔及利亚的法国祖阿夫部队,受了伤,被阿拉伯人俘虏,逃到摩洛哥,再后来回到欧洲,又跑到海牙去求个军阶,以便和亚齐人打仗。在海牙受挫后,他决定加入土耳其军队。但他在途经维也纳前往君士坦丁堡时,为了一位女士而卷入决斗,脖子上中了一枪——他还给人看他的伤口。在君士坦丁堡也遭拒后——“我该干什么呢?”——他问道——“Je suis enfant de l’aventure,我必须战斗。我已经找到能领我去印度的人,”——他展示船票——“我将成为英军士兵。冬天总是有事可做的。我只寻求战斗。死亡与我何干?反正我的肺已经毁了。”
另一位奇人是个法国人,他的人生似乎不为别的,只为无休止地和邮局干仗:他和奥地利邮局、法国邮局、英国邮局存在悬而未决的麻烦;他向《新自由报》(Neue Freie Presse)寄去抗议文章,向欧陆所有邮局拍发无礼的电报,每天都要贴着邮局的小窗口与人争执。他从没准时收到过一封信,投出的信也从没寄到过正确的地址。他在桌边讲述自己所有的倒霉事和所有的争吵,总是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邮局令他折寿。我还记得一位希腊女士,她表情慌张,穿着怪异,始终一个人。她每晚吃到一半就会从桌边站起来,往餐盘上画无人明白其含义的诡秘符号,然后走开。我也忘不了一对瓦拉几亚夫妇,男的是 25 岁的英俊青年,女的是刚成年的少女,他们只出现了一个晚上,无疑是两个逃亡者。男的是诱拐犯,女的则是他的同谋。他俩被人盯着看上片刻就会脸红,而每次一有人开门,他们就会像两根弹簧似的跳起来。
我还记得其他什么人呢?百来号人吧,如果我努力想的话。好一幅走马灯景象。有轮船抵达的日子里,我和我的朋友欢天喜地看着人们从街边的大门走进来:个个疲惫、惊讶,有的仍震撼于刚入城时见到的壮观景象。他们的表情好像在说:“这是何等天地?我等身在何处?”某日来了一个小伙子,他初来乍到,似乎因为终于来到童年梦想的伊斯坦布尔而被喜悦弄得癫狂。他双手紧握父亲的手,后者用激动的声音对他说:“Je suis heureux de te voir heureux,mon cher enfant.”随后,我们在窗边兴奋地花了几个钟头观赏少女塔。这座塔洁白如雪,耸立于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一块孤零零的礁石上,面朝于斯屈达尔。当我们正在遐想替被毒蛇咬伤的美丽王后吮吸臂上蛇毒的波斯王子传奇时,每天同一时刻都有一个五岁小孩从对面屋子的窗户朝我们做鬼脸。在我们下榻的这家旅店,一切都十分新奇。不说别的,我们每晚都会在门前遇到一两个行迹可疑的人,他们肯定是给画家提供模特的,并且把所有人都当成画家,压低声音询问众人:“土耳其女人?希腊女人?亚美尼亚女人?犹太女人?黑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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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还是让我们回到君士坦丁堡,像空中飞鸟一般翱翔吧。在这里,任何胡思乱想都不碍事。你可以在欧洲点烟,然后将烟灰抖落在亚洲。早上醒来时,我们可能会自问:“今天我将见到世界的哪个部分?”不妨在两洲与两海之间任意取舍。我们在每个小广场都能弄到备好鞍的马,每处港湾都能登上扬帆的小舟,每个码头都能乘坐汽艇。扁舟摇晃,塔利卡(talika)马车飞驰,向导大军能说所有的欧洲语言。你们想听意大利喜剧吗?想看德尔维什的舞蹈吗?想欣赏滑稽皮影戏(Caragheuz),也就是土耳其版本的长鼻子丑角吗?想聆听巴黎小剧院的放荡小曲吗?想旁观吉卜赛人的杂技表演吗?想让说书人讲述阿拉伯传说吗?去希腊剧院吗?听伊玛目布道吗?想目睹苏丹经过吗?你们尽情发问吧。各民族人士任由你们差遣:亚美尼亚人替你们刮胡子,犹太人替你们擦鞋,土耳其人替你们划船,黑人在澡堂子里替你们擦身,希腊人替你们端咖啡,人人都想宰你们一刀。如果走路时渴了,不缺奥林波山的雪制成的冰淇淋;如果嘴馋了,大可以像苏丹一样饮用尼罗河的水;如果胃不好,有幼发拉底河水供你们消受;如果神经紧张,不妨畅饮多瑙河水。你们可以像沙漠里的阿拉伯人,或者金屋餐厅(Maison dorée)的老饕一样大快朵颐。要午休,请去公墓;要消遣,皇太后桥是首选;要做美梦,请游览博斯普鲁斯海峡;要过周日,请前往王子群岛;要看小亚细亚,请攀登布古鲁卢山(Bulgurlù);要看金角湾,请爬加拉太塔;要将一切都尽收眼底,请爬上塞拉斯凯拉特塔。
但这座城的古怪更甚于其美丽。我们心里想都没想过的东西全都呈现在眼前。前往麦加的车队和直达古都布尔萨的火车都从于斯屈达尔出发;开往索菲亚的铁路从旧塞拉里奥宫的神秘宫墙之间穿过;土耳其士兵护送携带《圣经》的天主教神父;百姓在公墓里过节。生活、死亡、欢愉,一切都互相关联,互相混合。既有伦敦的活泼,又有东方的慵懒;既有宏大的公共生活,又有神秘莫测的私人生活;既有专制的政府,又有无止境的自由。我们在头几天里怎么也搞不明白。似乎混乱随时将被终止,革命一定会爆发。每天晚上回到住所,我们都觉得有如远游归来。每天早上我们都自问:“这里真的是伊斯坦布尔吗?”我们不知所措,一种感触抵消另一种感触,各种心愿充塞心头,而时间却在飞速流逝。有时想一辈子留在这里,有时又想次日就动身离去。什么时候我才能够描写这团乱麻?只有当我不由自主把书桌上所有书籍纸张都捆成一堆,全都丢出窗外的时候!
题图来自 Engin Yapici on Unsplash;文内图片由出版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