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舌头》出版于一九九六年,原书名《亲爱的,你要我怎么做?》,是加利西亚作家马努埃尔·里瓦斯代表性的短篇小说集,他用诗意、敏锐的笔触,融合民间故事、幻想、人类心理学,编织了十六个与爱有关的故事:
一名旅行推销员焦急等待着离家出走的儿子回家,并得到一个摇滚乐手的神奇帮助;维米尔《送奶女工》这幅画的神秘之光让一位作家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一名年轻人在一次拙劣的抢劫中丧生,他讲述了自己的爱情故事;一名小学生和一位教师出于对动物生命的共同好奇而建立的友谊,在一九三六年夏天遭到毁灭……
经99读书人授权,我们摘选了《维米尔的送奶女工》《物品》两篇,分享给读者。

维米尔的送奶女工
显然,我永远无法报答母亲的恩情,也永远写不出能与《信》——米盖尔·托尔加一九四一年九月三日创作于科因布拉——比肩的诗作:
“儿子”……
接下来你将读到的文字
纯洁、明亮,
即使我在黑夜,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母亲是送奶女工。她推着小车,带着两只锌皮奶罐,挨家挨户地送奶。奶是从马努艾尔外公家的牛身上挤出来的,外公住在圣科尔波,离城十二公里。外公年轻时,一天抓着教区牧师的钢笔说:“要是我会写字,一定写得一手好字!”他学会了写字,真的写得一手好字,那种用植物修饰的花体字。他还受人之托,修了几百封家书,给远在他乡的亲人。我在他书桌的明信片上,第一次见到自由女神像、伊瓜苏瀑布和潘帕斯草原上的高乔骑手。我们住在拉科鲁尼亚高山区,圣托马斯街的底层,低到连活动地砖里都藏着蟑螂。有时,我们会玩蟑螂,当它们是敌军。我知道什么叫害怕,不懂什么叫恐惧。我来说说是怎么感到恐惧的。母亲推着小车、带着奶罐去送奶。我和妹妹玛利亚在家玩,突然听到爆炸声,街上闹哄哄的。我俩跑到底层窗前,想看个究竟,贴着窗户,发现恐惧正向我们走来。母亲回到家,看见我和妹妹躲在厕所里抱头痛哭。恐惧是大头国王。
一九六〇年我三岁,下午听囚犯在监狱院子里唱赞美诗,晚上看大力神灯塔上的光束如宇宙风车,在床头扫来扫去。灯塔的光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父亲在大海的另一边,一个叫拉瓜伊拉的地方。
三岁那年的事我记得一清二楚,比说这个故事前、今天发生的事还记得清楚。连别人说没发生过的事我都记得,比如:教父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火鸡过圣诞节。圣诞前夜,火鸡奔向大力神灯塔所在的那座山,左邻右舍穷追不舍,眼看就要抓到,火鸡不可思议地腾空而起,如野鹅般消失在海里。我见过、却没发生过的事,这是一例。
一九九二年,我第一次去阿姆斯特丹,那次盼望已久的旅行是我的朝圣之旅。我迫不及待地去看《吃土豆的人》。画中包含着神秘的热切之情,是我见过宗教性最强的作品,圣家族的真正体现。我克制下跪的欲望,生怕像戴墨镜、穿短裤逛教堂的古怪游客那样引人注目。卡斯蒂利亚语里的“热切”有两个词:hervor 和 fervor,加利西亚语里只有一个:fervor。土豆盆里的热切,上升到微弱的灯光下,照亮了农户的脸。一家人热切地注视着神圣的食物,大地奉献的卑微果实。我还去了阿姆斯特丹国家博物馆,见到了维米尔的《送奶女工》。
《送奶女工》创作于一六六〇年,梦幻之处在于光。专家和批评家们纷纷撰文,对光的本质提出了各种建设性看法,但结论无一例外,永远是问号,被称为维米尔之谜。《送奶女工》落户阿姆斯特丹国家博物馆之前,曾数易其主,一七九八年被一个叫简·雅各的人以一千五百弗罗林的价格卖给一个叫 J.斯潘的人,货单上写着:“光从侧面窗户照进,奇迹般自然。”
三岁时,我见过这幅画,认识那个女人。我能解开光之谜。
还记得吗,妈妈?几百年前,在代尔夫特,
你在约翰内斯·维米尔家举着奶罐倒奶,
就是那个画家,卡塔莉娜·博尔内斯的丈夫,
卡塔丽娜是玛丽亚·廷斯夫人的女儿,
自大的廷斯夫人有个傻儿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叫威廉,
是他玷污了可怜的玛丽·赫里茨,
妈妈,就是那个给你开门,
让你进去的女仆,
你走到墙角桌旁,
从奶罐里倒出蝴蝶般的光影
源于在代尔夫特阴郁的绿草上放牧的奶牛。
就是我在阿姆斯特丹国家博物馆里梦见的那个,
约翰内斯·维米尔用牛奶
画墙、画黄铜水罐、画篮子、画面包、
画你的胳膊,
尽管在创作的画面里
光源是窗。
维米尔之光,几百年的谜,
上帝之手晃动的难以形容的明亮
是蝙蝠出没时,
你在昏暗的牛圈里挤出的奶。
我把诗拿给母亲看,她眼睛眨都没眨。我心里没底,说的是光,也许太晦涩。我去书架,拿了本约翰·迈克尔·蒙蒂亚斯有关维米尔的书,里面有《送奶女工》的照片。这下,她受到震动,不声不响地看了好久,后来把诗收好,走了。
若干天后,母亲又来到我们家,和平常一样,带来了自家鸡生的蛋,自家菜园里种的土豆、洋葱和莴苣。她总说:“去哪儿,都带上点。”临走又说:“我还给你带了样东西。”她打开包,拿出一张白纸,叠得像绣花手绢,里头有一张照片。母亲说,去姐妹家挨家挨户地找,刚找到的。
是她少女时的照片,拍摄于一九六〇年前,当然,远在一六六〇年后。谁拍的,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户人家,女主人脾气不好,儿子脑袋不好。开门的女仆貌美如花,家乡在库列雷多附近。“一天,我去那儿,开门的不是她。她被辞退了,原因我一直没弄清。”她目光里有个疑问:“你怎么会知道可怜的玛丽姑娘的遭遇?”她又说:“穷人多坎坷。”
然而,母亲丝毫没有留意,画中的女子和照片中的女子就像两滴牛奶,一模一样。
物品
“作为观众,说实话,他表情不太丰富,”电视机说,“他端着威士忌,坐在那边沙发上,冷冷地看着电视,似乎酒不上头,上头的只有冰块。那天晚上不同。那天晚上,他和屏幕上的人一起说话,像在配音。我觉得,他不喜欢台词,也不喜欢画面,一个劲地皱眉头,像在游园会上照哈哈镜,丑态毕露。”
电视机一反常态,沉思了好几秒。
“好吧,我承认,此看法纯属马后炮。”
躺在客厅桌上的哈姆雷特说:“他读书不多,至少这些年读书不多。不过,那天晚上,他来到书架前,我们这些书个个争先恐后,昂首挺胸。他碰了几本,最后选中了我,一口气读到第三幕第二场,夹上书签,就在‘让我变得残忍,但不失去人性’这页。”
“像水一样,一清二楚。”杯子声音沙哑。
“为什么?”灯问。
“什么为什么?这就是他们要找的答案。”
“别傻了,”灯投下黑天鹅般的影子,反驳道,“‘让我变得残忍,但不失去人性!’这话说了也白说。虽然我对哈姆雷特朋友十分敬重,但文字如今无法作为呈堂证供。文字只跟作者有关,也许跟作者都关系不大。只有留给打扫卫生的阿姨的纸条是他亲笔写的:麻烦您擦一擦客厅窗户。根本不像遗言。”
“有个警察,最胖的那个,做了记录,”哈姆雷特腼腆地说,“他翻到书签那页,把它抄在了笔记本上。”
“他抄什么,我全看见了,”灯出言讥讽,“‘此时,我无法心口如一。’他抄的是这句。朋友,问题在于,你找你话,他找他话,各取所需。”
“姑娘冰雪聪明,”烟灰缸自负地说,知道多点的人就这德行,“她擦掉了所有指纹,连沾上口红的烟蒂都装在包里带走了。”
“不是她干的!”电视机怒吼。
“你怎么这么肯定?”挂钟问,“没人摆出这种脸色给我看。哈姆雷特也许会说,脸色比遗臭万年的墓志铭还难看。”
“她气坏了,仅此而已。”电视机说,然后又小声补充:“我了解她,不是她干的,她不会在现实生活中干出这种事……”
挂钟老于世故地笑了。
“我见过她在电视里开枪,为什么不会在现实生活里开枪?戏里戏外都是戏!还记得沙发上的爱情戏吗?撕碎我!吞掉我!杀了我!”
“你傻,”电视机打断它的话,“什么都不懂。”
“我是现实主义者,”挂钟不动声色,“我们知道真相,人类不知道。你说什么,他们信什么。可真相就是真相。她嫉妒了,她有理由嫉妒。她发现有别的女人来过这儿,空气中有别人的气息。他们去卧室,吵了起来。有枪。她知道床头柜里有枪。她开枪杀了他,像电影里那样。干吗自己骗自己?手枪的话,咱们全听见了。”
“你说得没错。”灯表示赞同。
“咱们什么也没看见,”电视机说,“咱们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听见了,这就够了!”挂钟嚷嚷。
“你别仗势欺人!”电视机气急败坏。
窗外雨声凄切,像黑色电视剧里的场景,闪烁的霓虹灯泪珠般洒落在落地窗上。挂钟居高临下。有悬念,想想再说。它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手枪的话,咱们全听见了:是她干的!是她干的!”
这时,黑暗鬼魅地在卧室里大声叫唤:
“手枪是小人!”
所有物品静待下文,挂钟的嘀嗒声敲打着房屋的太阳穴。
“姑娘跑过去,想拥抱他,”黑暗说,“我听见手枪在小声嘀咕:要不是我,你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个混蛋。”
大家都等着哈姆雷特压轴,可他望着港口。一艘大太阳捕鱼区的轮船汽笛长鸣,像海上公鸡报晓,向白昼神致敬。
题图为 Johannes Vermeer. (1657-1658) The Milkma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