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双面人生|阿莉·史密斯
阿莉·史密斯 新书试读
去年
2014 布克奖短名单作品,阿莉·史密斯颠覆之作

这是一部双螺旋结构的小说。生活在当代的女孩乔治正和弟弟一起面对母亲去世的现实,她回忆起和母亲的最后一次旅行是去意大利费拉拉看壁画;15 世纪的意大利画家弗朗西斯科·德尔·科萨为了进入绘画领域,从小扮作男孩生活,她正被一个十几岁女孩的奇怪幻象所困扰。两人的故事如同藤蔓一般复杂地缠绕、交错,似乎一个人的记忆在另一个人的故事中延续了完整的生命。

死亡会是终结吗?在不同的时空中,爱与记忆透过艺术得以永存。在阿莉·史密斯笔下,时间被永恒之物消解,一切虚构之事都变得如此真实,每个人在小说中都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以下经浙江文艺出版社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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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松,我说。但身体也不要动。你能同时做到这两点吗?

就像我刚刚告诉你的,我什么都能做到,她说。睁眼还是闭眼?

你自己选择吧,我说。

她看起来很惊讶:然后她又笑了。

谢谢你,她说。

她闭上了眼睛。

当我画完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于是,我也在她脚边的床铺那儿睡了一觉,当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间穿过了窗帘。

我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睛,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她伸手在床后方的枕头下抓着什么,她摸到的东西还在那里,于是,她放松下来,重新躺下。然后,她转过身来,茫然地看着我。再然后,她记起来了。

我睡着了吗?她问我。

你很累,我说。

啊哈,这个周末,我们在这里做事的,都很累,她说。

你睡得好吗?我问道。

她看起来对我的礼貌颇感困惑:略微停顿之后,她笑着说:

挺好!

仿佛一想到可以睡个好觉,她们就会感到无比惊讶。

我坐在床沿上:问了她的名字。

她说,吉内芙拉。就跟故事里的王后[1]一样,你不知道那个故事吗?她嫁给了国王。你的手可真优雅,敢问贵姓——

弗朗西斯科,我说。

我将那张纸递给她:她打了个哈欠,几乎没有用正眼去看。

你不是第一个对我这样做的人,她说,我以前也遇到过。可是,像你这类人——这么说吧,你这个人稍微有点不对劲。你们这类人,通常喜欢在一幅画里画好几个人,难道不是吗?跟舞台表演有点类似,又或者说——噢。

她不由分说地坐了起来,拿起画,靠近房间里仅有的些许晨光。

噢,她又感叹了一次。你这画里画的,是不是让我看起来非常——不过话说回来,它的确看起来——。好吧,——。非常——。

然后她说,我能拥有这幅画吗?我是说,我本人将它保留下来?

有一个条件,我说。

你终于愿意要我了?

她马上将床单从自己身上扔了出去,又拍了拍旁边的床。

我希望你能告诉他,我说。我是指,我的好朋友。告诉他,你跟我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

你想让我对你的朋友撒谎?她说。

也不算,我说。因为我们的确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玩得很开心。好吧,至少我自己玩得很开心。而且你刚才也说了,你睡得很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低头看了看那幅画。

这就是你想要的?她问。

我点了点头。

随后,我在大厅里找到了巴托,打开的百叶窗透出的日光洒在大厅里,跟夜晚的大厅截然不同,陈旧、污浊、斑驳,墙上遍布着仿佛被火烧过的痕迹:巴托和这栋房子的女主人此刻正坐在大厅里,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年长,穿着有白色的褶皱和丝带的衣服,有两个侍女正在往小杯子里倒什么东西,一个负责倒,另一个则等着将倒满的杯子放到她嘴唇上。

离开之前,巴托亲吻了她那只年老泛白的手。

当我们从“快乐之家”来到阳光底下时,我发现巴托看起来也很陈旧、污浊、斑驳,全身上下像砖石一样粗糙,衣服上也全是褶皱。

我不能每次都为你付钱,巴托在我们去买早餐的路上说道。尤其是吉内芙拉。等我赚了钱或者继承了遗产,我会再请你来。不过话说回来,你玩得开心吗?你有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吗?

几乎一夜没睡,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次我们来的时候(自那以后,我每个月都会在这里住上几晚,父亲允许我这样做,他认为我这是在苦心孤诣地培养加甘内利家族赞助我的可能性),吉内芙拉在门口迎接我们:她冲巴托眨了眨眼,用胳膊搂着我,将我带到另一边。

弗朗西斯科,她说。我有个特别的朋友想要见你。就是这位阿格诺拉。她知道你喜欢什么,也知道你打算怎样跟我们一起度过你在这里的大好时光。

阿格诺拉有一头金色长发:虽然还很年轻,但她的大腿却很结实,像个女骑手:当我们进入一个满是窗帘的房间时,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在一张小桌前坐下,然后以一种最羞涩的模样在我面前站着,说道:

弗朗西斯科先生,你还记得你为吉内芙拉画的那幅画吗?你愿意为我再画一幅类似的画吗?但这次是我请你画,你获得相应报酬,可以吗?

我照做了,这次是让那美好胴体裸露在床罩上,这样会显得身形很匀称。因为伟大的阿尔伯蒂,在我出生的那一年,恰好出版了他那本为所有绘画者撰写的小书。他注意到了对人体重量、比例、稳定与平衡进行系统化研究的好处。当我顺利画完,画也晾干之后,她拿着它,对着烛光,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看她能否信任我,最后又看了看画。她将它放在床上,然后打开墙上的一个暗洞。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钱包,给了我一些硬币。

接下来,她跟我一起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醒来时,她已经休息好了,跟吉内芙拉一样(我也很惬意,我发现自己在她怀里感到非常满足、非常温暖,简直是至福),她既感谢了我的画作,也感谢我给她一个补觉的机会。

你是一位十分难得的客人,弗朗西斯科先生,我希望你能再次选择我,她说。

我带着口袋里的硬币离开了,那天我给自己和巴托买了早餐。

那之后整整一周,当我跟父亲和哥哥们在一起,忙于我的学徒工作时,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快乐之家”找到了一份自由职业工作,是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低头看了看那幅画。这就是你想要的?她问。


那次之后,接下来的一次,是那个叫伊索塔的女孩,她深色皮肤,头发黝黑,比我大不了多少,当我们讨论我是否愿意为她画画,以及她需要为此支付的酬劳时,她还端庄地坐在床上,等到一切就绪,我背过身去,从书包里取我的纸张和工具时,她却像只猫一样,悄悄爬过来,转向我,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完全吻住了我的嘴,我从未想过,在舌头上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接下来,她让我更加吃惊——她直接将一只手伸进了我的马裤里(就在她亲吻我的同时,她的嘴唇很挺,但又很软,非常饱满,两者皆有):当她这样做的时候,我的内心充满了恐惧,我知道,她随时都能真正地了解我,这比亲吻所释放出的感觉要强烈百倍,而这两件事,都是我活了这么多年体会到的最强烈的感觉。

哪曾想到,她接下来用那只手对我做的事情,给我的感觉比任何恐惧感还要强烈千倍。当我发现这女孩眼下已被愉悦充盈时,当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我那里找到了快乐时,当我睁开眼睛、在她那张最秀美的脸上清楚见识到这种愉悦时,好吧,我明白了,恐惧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是,与愉悦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了,她说。在你来这里的第一晚,我就看到了你,尽管当时你没看到我。第二次,我又看见了你,这两次我都知道,这两次我都希望你来找我。

她又吻了我,转眼就让我脱光了衣服,转眼就教会了我爱欲的基本知识,并让我在她身上大方地练习。完事之后,我走到床尾,她依然留在枕头之间,我在纸上捕捉她既饱满又紧绷的模样,那模样犹如箭在弦上,极富张力,亦犹如乔托[2]在那个传奇般的真实故事中所画的圆[3],完美无缺。

最后,我将画作交给她,作为爱欲课程的报酬。她看了画,很满意。于是,她亲吻着我,给我穿上衣服,给我系好纽扣,给我将衣服带子绑好,然后送我出门,如今的我已焕然一新,前路闪耀,无所畏惧。

你最近是怎么回事?父亲问道。因为在那一周里,我神魂颠倒、心花怒放,心里想的全是花,呼吸是花,双眼是花,嘴里全是花,腋下全是花,膝盖后面、腿上、腹股沟里都是花,我能画的也只有叶子和花:玫瑰茎部的螺旋纹,以及叶子的深色部分。

下一次来到“快乐之家”时,又有三个之前没见过的女孩在门口对我耳语,给出承诺,要求用她们的爱欲课程来换取我的画作(尽管如此,我还是确保再次跟伊索塔一起过了夜,她在自己那座城市工作,我也完成了自己的绘画练习,顺道拜访了她工作的那栋房子)。

不过,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每当我跟巴托一起在“快乐之家”门口摇铃时,马上就会有八九个——或许更多,我数不清——不同年龄的女人和女孩迎上来,我们一进门,她们的脸就纷纷凑到了我的身边。

弗朗西斯科,巴托在我耳边嘀咕道,看来你的确是个大情种。

我知道(毕竟她们当中朝我跑来的比向他跑去的要多得多),自己必须得小心一点:假如她们跟我一直走得太近,哪怕关系再怎么亲密的朋友,也会发现朋友之间的感情在逐渐消退,我全心全意地爱着巴托,实在不想引起他的任何不满。

可是,艺术和爱欲,说到底也无非是个通过朱砂矿来造颜料的问题。通过锲而不舍的研磨,黑色和红色逐渐变成了天鹅绒般丝滑的颜料,看似不可调和的一对事物,以柔和细致的反复摩擦来融入彼此,在此过程中,实践至少能令你在技巧上变得娴熟,除了娴熟以外,还必须有独创性,这才是实践的真正意义之所在。不可否认,我已经在独创性方面闯出了名堂,对它所需承担的责任,要远远超出满足任何朋友的需要。

这一切也都写在了切尼尼的《艺匠手册》当中,手册里还有这样一项严格指示,即我们始终都要确保能够从创作中获得快乐。性爱和绘画,都是具有技巧与目标的创作。箭头与作为目标的区域,直线遇到曲线或圆圈,一对事物相遇,带来相应的维度与视角。在绘画和性爱的过程中——两者都是——时间改变了自身的形态。几个小时的时间流逝,不再是那几个小时,反而成为了其他东西,成为了自己的另一面,成为了不涉及时间的存在,成为了“无时无刻”。

伟大的导师切尼尼也建议,尽可能少花时间跟女人混在一起,因为她们会大量消耗一位绘画者的精力。

如许种种,我大可以坦率地讲:在我尚很年轻的那段岁月里,在“快乐之家”跟女人们度过的练习时光,总是会转换成“无时无刻”。

这段时光持续了很久,某天早晨,这栋房子的女主人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手肘。彼时她的年纪已超过七十五岁,走路时拄着两根拐棍,还有一名助手如影随形,她总是一袭白衣,上面装饰了满满的宝石,走起路来就像在一阵宝石雨中蹒跚前行。此刻,她正将其中一枚闪亮的小宝石从缝在袖子上的某处拆下来,老迈的手指十分灵巧,迅速拆开缝线,将拆下的宝石摁在我手心里,说道:

你呀。我手下已有五个女人因为你的画作而离开了这里。你叫什么名字?噢,原来是你。弗朗西斯科。好吧,听着,小弗朗西斯科,在我这栋房子的上上下下,都能听到她们悄悄提起你的名字,都能看到你的画作传来传去,大家喜欢得很。总之,你欠我五个女人。

我当即抗议:我完成了一系列画作,作为公平交易的酬劳,送给自己所画的女孩,这意味着我并不欠她什么。


“快乐之家”跟女人们度过的练习时光,总是会转换成“无时无刻”。


老妇人摁压宝石的力道突然变大,宝石的边缘几乎要割伤我。

你这个小傻瓜,她说。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她们看了你的画作,从中得到了底气和荣耀感。于是,她们来到我的房间,向我索要更多的钱。另一种情况是,她们看了你的画作之后,变得格外勇敢,决定去过一种跟过去截然不同的生活。所有离开的人,都是从前门离开的,在这栋只见过女孩从后门离开的房子里,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你难道还不能理解吗?我不可能容许这类事情继续发生下去。你已经让我付出了代价。因此,应对措施就是——我不得不要求你别再来光顾我的房子了。或者至少别再画我的女孩们。

她特地给我留下了一个回应的间隙。我耸了耸肩。她点了点头,表情很严肃。

很好。不过,在你走之前,她说。拿上这枚宝石。你手里的宝石。它是你的了,作为报酬。假如你愿意为我画画的话。

于是,我也为她画了一幅画像。

之后,她按约定将宝石给了我。

这次之后,当我再次来到她这栋房子时,她将我带到一旁,给了我一把钥匙,是她专门让锁匠为我打制的“快乐之家”大门钥匙。

通过这一系列事情,我对伟大的阿尔伯蒂——他出版了对于我们这些绘画者而言最重要的书——所描述的人体功用与尺度比例有了更加深入的认识,也确认了伟大的阿尔伯蒂观点的真实性,即最完整的美永远不可能只在单个身体上寻得,它必定是多个身体叠加而成的某个交集。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学会了与我的大师们意见相左。

这不奇怪,毕竟连伟大的阿尔伯蒂也有错,因为他用不赞同的措辞在手册中写道:让维纳斯或密涅瓦穿上士兵的粗糙羊毛斗篷是不合适的,这简直就跟让玛尔斯[4]或朱庇特穿上女人衣服一样。

事实上,我在这栋房子里遇到了许多女性玛尔斯与朱庇特,也遇到了许多穿各种衣服的维纳斯和密涅瓦。

她们当中,没有哪怕一个人的收入跟她所拥有的真正价值沾边:她们都遭受了虐待,而且是每天受虐,在任何一个夜晚,隔着这栋房子的墙壁都能听到受虐的声音,尽管这些女人和女孩是我见过最接近众神的鲜活生命,可她们所从事的工作,首先会令她们像生了病一样,使皮肤表面出现麻点,然后又像折断干树枝那样,轻而易举地折断她们的生命,再烧个精光,燃尽的速度比引火柴还要快。

吉内芙拉,我听说,她因为某种蓝色疾病[5]而死去。

伊索塔,我心爱的这个女孩,消失了。

我宁愿认为她是自己主动选择离开的。

在听说她消失了之后,我宁愿这样去想象——在我脑海中可以看到,她正在某座小镇或者村庄里健康地生活着,住在一栋屋顶异常结实的房子里,身处于葡萄树、无花果树和柠檬树的包围中,身处于一群她自己孩子们的喧闹声中:最重要的是,我宁愿去想象,她同时使用自己的眼睛和嘴(这意味着爱)对一个情人或朋友显露出微笑,或者至少也是对一个跟她平等分享金钱的人显露出微笑。

我听说,多年以后,人们在河里发现了被绑着手脚的阿格诺拉。

也正因此,我明白了许多无比黑暗的事实,在“快乐之家”学到了许多与快乐截然相反的东西。

再然后,我在那里的时光就戛然而止了,因为当我们满十八岁时,巴托与梅利亚杜萨做了一次交易,她还很年轻,刚来这栋房子,刚开始工作。两星期前,她初来乍到就与我结识了,哪曾想到,在我之后的几次交易中,她对自己的客人们说漏了嘴,讲出了我的秘密。她在这栋房子里遇到我时,期盼的原本是更好的东西。当然,不管她想要什么,跟我在一起,她还是能达到美好的高潮,然后被允许睡一会儿,最后,作为晚上工作的交换,她能得到一幅非常好的画像。

在“快乐之家”工作了两个礼拜之后,她笑着跟巴托讲了这件事,讲完她才发现,有趣之处在于,她一直对此事有所误解,“快乐之家”里的现实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还不是她笑着告诉他的全部。

巴托坐在我对面的草地上。那是一个清晨。他身后的一辆辆马车正在进城赶集。他揉着自己的下巴。他的表情,看起来比熊还严肃。他恐怕度过了一个糟糕的夜晚,糟糕的晚餐,兴许还有糟糕的酒。

什么情况?我问道。

安静点,他说。

他俯身向前,将我的一只靴子攥在手里。他解开这只靴子的鞋带和绑带。他将靴子从我脚上脱下来。接着,他解开我另一只脚上的靴子,也将它从我脚上脱下来。他将我的一双靴子放到一旁。他从口袋里抽出刀子,非常小心地将刀刃放到我皮肤上,刀子碰到我的地方冰冰凉,他用刀尖将男式紧身裤脚踝处的带子划开,先松开一边,然后又松开了另一边。

他终于将我每条腿上的绑腿都褪了下来,并且将两条绑腿放到一旁。他将我的光脚托在手心里。他总算开口了。

这是真的吗?你一直是假装的?这么多年以来都是如此?他问道。

我说,我从来就没有不真过。

我一直不知道,他说。你不是你。

你一直都知道我,我说。我从来就没有不是我过。

你撒谎,他说。

从来没有,我说。我从未对你隐瞒过什么。


我说,我从来就没有不真过。


因为有很多次,巴托都看到过我赤身裸体或是接近赤身裸体的模样,比方说,我们两个一起去游泳,或是跟其他男孩和年轻人在一起游泳时就是如此,我对自己的画家身份有着全方位的认同,这意味着我在任何场合都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做——我自己——哪怕身体上有差异也无关紧要,就跟遵守约定俗成的规则一样简单,就跟我们都呼吸着相同的空气一样简单。在我看来,相关事实是被普遍理解并接受的,没有必要特意提及,可是有些事情,大声讲出来之后,反而会改变一幅画的色调,就像过于明亮的阳光不断照射在画面上一样。这是自然发生的,不可避免,对此没有什么需要做的。巴托为了维护我,曾经义无反顾地接受过某人的决斗挑战,事到如今,那场决斗反而令他蒙羞。

你跟我所想的完全不一样,他说。

我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错就错在你自己的想法,或者改变你想法的人,错不在我,我说。

事到如今,我们怎么还能继续做朋友呢?他问。

我们怎么可能不做朋友呢?我反问道。

你知道的,我要在今年夏天结婚,他说。

你结婚与否,对我而言根本就无所谓,我如此回应。这是我那天对他讲的最后一句话,因为他当时死瞪着我,两只眼睛就好像他脑袋上破开的两条伤口:我明白,他爱我,我们之间的友谊之所以可以长久维系,前提恰恰是他永远不能得到我,永远不会真正拥有我,一旦其他人——除了巴托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对巴托大声说我并不仅仅是个画家,而是其他什么什么人之后,这个前提就会被打破,因为这些话本身就意味着必然性,本身就意味着被占有。

他的手很冷,我的双脚托在他手中:接下来,他又将我的双脚放到草地上,站起身来,摸了摸自己胸前的锁骨位置(因为我这位朋友总是表现得像个剧作家一样)[6],然后又开始背对我。

我低头注视自己的脚,看了看我脱下的靴子,看看它们如何保持着我双脚的形状,尽管里面并没有脚。巴托离开后,我四处寻找绑腿,但却怎么也找不到。于是,我只好将靴子直接套回到我的两只光脚上,将它们用绑带绑好,然后再系上鞋带。

我在博洛尼亚走了一圈,看了一些教堂里的作品,有些已经完成了,有些还在清晨的光线下等待继续创作:在成为其他任何人之前,我首先是个画家,哪怕“挚交好友”这一身份,也必须退居次席。

最后,我回到费拉拉的父亲身边,告诉他,我们已经失去了获得加甘内利家族赞助的机会。

你做错了什么?他吼道。

他先是大发雷霆,过不多久,又变成一脸骄傲,“我所有的孩子都不会轻贱自己”。父亲大发雷霆时,第一次在我面前显得有些苍老,于是我脱下靴子,看了看我的两只脚,由于一整天的行走,皮肤与皮革之间没有任何东西保护,脚上已经起了水泡。这些水泡乍看起来,就像在我皮肤上浮现出来的不怎么透明的小玻璃球。我到底要怎样才能画出这种半透明的效果?需要用到或者说造出哪种白色?

哪怕我还在思考这些绘画上的问题,也无法掩饰我已经失去了挚交好友的事实:此刻,我感到全身都被刷满了白色,一度认为自己除了白色之外,再也不会想起其他任何颜色了。

现在细细想来,当年那个凄凉的夜晚,倒很有趣:因为我短暂一生中最大的赞助人,到头来还是加甘内利家族,那天我之所以找不到绑腿,是因为我的挚交好友巴托将它悄悄塞进了手里,然后又放到了口袋里,当成了一件纪念品,这还是多年以后,当我在他们家族的小教堂里为他父亲的坟墓做装饰时,他坐在我脚边的石阶上告诉我的。

女孩:你听到我讲的了吗?

尽管这些对当时的我而言,似乎已是世界末日——

但却并不是。

还有多得多的世界。那些看起来必定要将你带往某个方向的道路,有时会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强行扭转,并非只有直路一条可走。我和巴托很快又成为了挚交好友,顺理成章,波澜不惊,人生过程中,很多事情都会被原谅,除了死亡,没有什么是彻底完蛋、不可改变的,假如你讲出的话语公正合理,哪怕死神也会给予你些许迁就。我们是朋友,直到我死去之前(假如我真的死去过,因为我不记得自己经历过死亡),我相信他一直都会爱我,甚至直到他自己死去那天(假如他真的死去了,因为我也没有相关记忆),也会如此。

我所注视的那个女孩,正在看一出古老的戏剧,这出戏通过一扇过于窄小的窗口进行表演,演的是爱欲故事。昨天是圣人剧,今天则是关于爱情的戏码,只为一名观众专门进行表演的爱情戏码。不过话说回来,正因为只有一名观众,所以只对自己真正的需要感兴趣,无论你是谁,科斯莫,洛伦佐,埃尔科莱,费拉拉工坊里学画的无名画家们,我都原谅。

毕竟也没人真正了解我们:除了我们的母亲,甚至连她们也几乎不了解我们(而且还在她们本应逝去之前就已死去,令人扼腕叹息)。

或者我们的父亲,他们在世时的失败(以及死后的缺席)同样令人愤怒。

或者我们的兄弟姐妹,他们也希望我们死,因为他们对我们的认知非常有限,根本无法理解我们为什么可以脱身,不必像他们当年那样,每日辛苦背负砖头和石头。

没人知道我们是谁,甚至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除了——陌生人之间达成公平交易的那一瞬间,以及朋友彼此交心并取得共识的默契点头时刻。

在这些难得一见的时间点之外,我们寂寂无名,宛似飘浮在空中的小小昆虫,远远望去,我们只是带着点色彩的小尘埃,扇动构造简易的翅膀,朝着草叶上的一丝光亮,抑或夏日荫翳间的一片叶子前行。


[1]吉内芙拉(Ginevra)的名字是亚瑟王的王后桂妮维亚(Guinevere)的意大利语的形式。

[2]Giotto(1266—1337),画家,雕刻家,建筑师,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开创者,被誉为“西方绘画之父”。

[3]艺术史上非常有名的乔托轶事:教皇本尼迪克特十一世派特使前往佛罗伦萨考验乔托的绘画功力,结果乔托随手拿出一张纸,画了一个完美的圆。

[4]此处的玛尔斯与朱庇特皆为罗马神话中的男性神,维纳斯与密涅瓦则为女性神。

[5]1347 年黑死病暴发之后,欧陆对瘟疫病症的泛称。

[6]当时剧作家常见的感叹动作,据说是在模仿但丁,因为但丁曾在作品中将心脏掏出献给挚爱吃掉。


题图取自月鉴房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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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本包含小说、非虚构、诗歌、档案等板块的新型文学杂志

阿莉·史密斯

1962 年生于苏格兰因弗内斯,现居住在剑桥。她曾四次入围布克奖,两次入围百利女性小说奖,并在 2015 年凭借《两面人生》获得该奖,同时,《两面人生》还斩获了首届金匠奖和科斯塔文学奖。2017 年,《秋》入围布克奖短名单,登上当年《纽约时报》“十大好书”榜首,并在《卫报》于 2019 年评选出的“二十一世纪百佳图书”榜单中位列第八名。她的笔触极具辨识度,外柔内刚,细腻中带着潮湿感,如同弥漫在伦敦上空的淡淡水雾,却又饱含着对民族和政治的深刻反思,仿佛一颗埋在柔软泥土中的胡桃,坚硬而温存。

本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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