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露西·巴顿,从一无所有中来的露西·巴顿,母亲口中狼心狗肺的露西·巴顿,摇身一变成了畅销书作家的露西·巴顿。
久违的,母亲出现在我的病房,久违的,我感到了一丝温暖。我们聊起了那些我早没有交集的人和本不愿回想的过往,或许因为我现在过得很好,那些贫穷的日子也变得可堪追忆,只是,我想确认一件事,我是被爱着的吗?为什么妈妈不肯说爱我?
以下经“春潮Nov+”授权,节选自“露西·巴顿四部曲”第一本。

“妈咪。”在母亲到的第二天晚上我轻声说。
“嗯?”
“你为什么来这儿?”
出现一阵沉默,她在椅子上挪动,而我则把头转向窗户。
“是你丈夫打电话叫我来的。他希望有人照看你,我相信。”
很长一段时间,病房里寂静无声,也许是十分钟,也许将近一个小时,我实在不知,但最后我说:“好吧,总之,谢谢你。”她没有应声。
半夜,我从噩梦中惊醒,我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她的声音悄悄传来:“小露露,睡吧。若睡不着,那就闭目养神。要注意休息,宝贝。”
“你都不睡觉,”我说着,试图坐起身,“你每晚都不合眼,怎么撑得下去呢?妈,已经两宿了!”
“别为我担心。”她说。她补充道:“我喜欢你的主治医生。他时刻留意你的情况。住院医师什么也不懂,他们怎么会懂呢?但这位不错,他保证会让你好起来的。”
“我也喜欢他,”我说,“我爱他。”
过了几分钟,她说:“很抱歉,你们从小到大,家里真是太穷了。我知道那叫人抬不起头。”
黑暗中,我感觉自己的脸变得滚烫。
“我认为那无关紧要。”我说。
“那当然要紧。”
“但现在我们都过得挺好。”
“我可不敢这么肯定。”她沉吟着说出这话,“你哥哥人到中年,却和猪睡在一起,看的是儿童书。还有薇姬。上学时,同学取笑你们——她对此耿耿于怀。你的父亲和我不晓得有那回事,现在想来,我们应该知晓才是。薇姬仍满腹怨恨。”
“怨恨你吗?”
“嗯,我想是的。”
“那没道理。”我说。
“不。母亲理应保护她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我说:“妈,这个世上有些孩子,被母亲卖了,换取毒品;有些孩子,他们的母亲离家出走数日,就那样丢下他们不管;有些——”我打住了。我厌烦了这些听上去不实的话。
她说:“孩子,你的个性和薇姬不同。和你哥哥也不同。你没有那么注重别人的想法。”
“你怎么说起这个话题来?”我问。
“喔,瞧你眼下的生活。你义无反顾地前行,并……成功了。”
“我明白。”我不明白,其实。我们到底要怎么认识自己的某些方面?“小时候我去上学时,”我仰面平躺在病床上,高楼大厦的灯火照进窗户,“我会整天想念你。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时,我说不出话,因为我的嗓子里堵了一块东西。我不知道那持续了多久,但我真是太想念你了,有时我会跑进厕所去哭。”
“你的哥哥会呕吐。”
我等了片晌。半晌过去。
最后她说:“上五年级以前,每天早晨,你的哥哥都会吐。我始终没找出原因。
“妈,”我说,“他看的是什么儿童书?”
“讲大草原上的一个小女孩,有一整套。他喜爱那套书。他不是智力低下,你知道的。”
我把视线转向窗户。发光的克莱斯勒大厦,犹如灯塔,象征着人类最宏大、最美好的希望,以及人类对美的向往和渴望。那是我想讲给母亲听的,有关我们看见的这座大楼。
我说:“有时我会想起那辆卡车。”
“卡车?”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吃惊,“我对卡车一无所知,”她说,“你指什么卡车,是你父亲的雪佛兰老卡车吗?”
我想说——哦,天杀的,我想说——难道不是有一次,一条真的长极了的棕蛇,和我一起被关在车里吗?我想问她这件事,但我开不了口,我说不出那个词,即使现在我仍没有勇气说出那个词,告诉任何人,当时我多么害怕——当我发现自己被锁在车里时,旁边有这样一条长长的、褐色的——它动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快。
*
我上六年级时,来了一位东部的老师。他叫黑利先生,他年纪很轻;他教我们公民课。他有两件事让我念念不忘。第一件是,有一天,我憋得厉害,但不愿去厕所,因为那会引起大家的注意。他给了我通行牌,微笑着点了一下头。我返回教室,走到他近旁归还通行牌——那是一个大木块,我们必须手持那块木头去走廊,以证明我们获准可以出教室——当我把通行牌递还给他时,我看见卡萝尔·达尔,一个人缘很广的女生,做了个动作——一种手势或什么,凭我的经验,我知道她是在取笑我,她在朝她的朋友做那个动作,让他们也可以取笑我。我记得黑利先生脸一黑,他说:千万别以为自己比别人强,我不容许这种情况出现在我的教室里,在这里没有谁比谁强,刚才,我看见你们有些人脸上的表情显示你们认为自己比别人强,我不容许这样的事出现在我的教室里,决不。
我瞥了卡萝尔·达尔一眼。在我的记忆中,她收敛起来,她感到羞愧。
我默默地、毫无保留地、立刻爱上了这个男人。我不知道如今他人在何处、他是否依然在世,但我仍爱着这个男人。
关于黑利先生的另一件事是他向我们讲授印第安人的历史。在那以前,我不知道我们骗取了他们的土地,导致黑鹰酋长起兵反抗。我不知道白人给他们喝威士忌,不知道白人在属于印第安人的玉米地里杀害了印第安部族的女人。我觉得我像爱黑利先生一样爱黑鹰酋长,我觉得这些印第安人勇敢、了不起,我不敢相信黑鹰酋长被俘后,被带到各个城市示众。我在最短的时间内读了他的自传。我记得他说过的一句话:“白人的语言谅必圆滑极了,他们能把对的说成错的,把错的说成对的。”我亦担心,他的自传,在经过译者的转述后会不准确,所以我好奇,黑鹰酋长究竟是怎样的人。他留给我的印象刚强而惶惑不解,当他谈起“我们的伟大领袖,总统大人”时,他措辞文雅,那令我感到悲哀。
我想说,这一切,我们强行施加给这些人的凌辱,对我影响巨大。有一天,我们学到印第安妇女种了一片玉米地,白人前来,捣毁了田地,放学回家时,母亲正在我们住过的车库前面——我们刚搬出来不久,她大概是在试图修理某样东西,我记不得了,可她就蹲在前门旁,我对她说:“妈咪,你知不知道我们对印第安人干了什么?”我怀着畏怯,慢慢讲出这句话。
母亲用手背抹了一下头发。“我才不管我们对印第安人做了什么呢。”她说。
那个学期末,黑利先生走了。在我的记忆里,他去服兵役了,参加的只可能是越战,因为越战正好发生在那段时间内。自此,我总在首都华盛顿的越战纪念碑上查找他的名字,但上面没有。我对他的了解仅此而已,但在我的记忆中,自那起事件后,卡萝尔·达尔——在他的课上——不刁难我了。我们全都喜欢他,我想说。我们全都尊敬他。一个男人,教一班十二岁的学生,取得这样的成就非同小可,但他做到了。
*
多年来,我一直想着母亲提到的哥哥在读的书。我也读过那些书,它们带给我的触动不太深。诚如我所言,我心属黑鹰酋长,排斥这些生活在大草原上的白人。于是我总想着这些书:哥哥喜欢的是书里的什么内容?这套书中所写的那户人家很善良。他们横穿大草原,有时身涉险境,但那位母亲总是和蔼可亲,那位父亲对他们关爱备至。
后来,我的女儿克丽茜也喜爱这套书。
克丽茜八岁生日时,我给她买了那本写蒂莉的、曾对我意义重大的书。克丽茜爱好阅读,我欣喜地叫她拆开这本书的包装。她在我为她举办的生日会上把书拆开,她的一个父亲是音乐家的朋友也在场。生日会结束后,这位父亲来接他女儿时,逗留寒暄了几句,他提到我上大学时认识的那位艺术家。在我搬来这里后不久,那位艺术家也搬到了纽约。我说我认识他。那位音乐家说,你比他太太漂亮。没有,在我询问时他说,那位艺术家没有小孩。
几天后,克丽茜和我说起那本里面有蒂莉的书。
“妈,这本书有点傻。”
但我哥哥喜爱的写大草原上那个女孩的书,克丽茜现在仍然喜欢。
*
第三天,母亲坐在我的床尾,我能看出她脸上的疲惫。我不希望她走,可她似乎没办法接受护士提出搬来一张折叠床的建议,我预感她马上要走了。我像以往常有的那样,开始提前忧惧这一刻的来临。我记得我第一次为将要发生的事提心吊胆,是和小时候看牙医有关。由于我们年少时不怎么护理牙齿,同时从遗传角度来看,我们被认为长了“软质牙”,所以每次去看牙医,自然都会满心忧惧。那位牙医提供免费的牙齿保健,但方式吝啬,无论是在时间还是态度上。他仿佛看不惯我们的样子,我一听说要去见他,就开始担忧,直到看完牙为止。我见他的次数不多,但我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吃两遍苦是浪费时间。我提到这件事,只是为了说明有多少事是头脑无法驱使自身做到的,即便想做也做不到。
第二天半夜,“严肃的小孩”前来找我,她说化验室送回了验血结果,我需要立刻做一个 CT 扫描检查。“可现在是半夜啊。”母亲说。“严肃的小孩”说我非去不可。于是我说:“那就去吧。”不一会儿,几个护理员现身,把我放到轮床上,我朝母亲挥挥手,他们把我推进一个接一个宽敞的电梯。走廊里黑黝黝的,电梯里也是;一切似乎暗淡无光。此前我没有在夜晚离开过病房,我不曾察觉,就连在医院,夜晚和白天也是有区别的。在经过很长的路、转了许多个弯后,我被推进一间房里,有人把一根小管子塞到我的腋下,另一根小管子插入我的咽喉。“别动。”他们说。我连点头也不行。
过了很长时间——到底多长,我不知道实际的时间或该如何表达——我被推入环形的 CT 扫描装置中,传出几下咔嗒声,然后那东西不动了。“该死。”我身后的一个声音说。我在那儿又躺了很长时间。“机器坏了,”那个声音说,“但我们必须完成这个检查,不然医生会宰了我们。”我在那儿躺了很长时间,我觉得冷极了。原来医院里常常很冷。我在哆嗦,但没有人注意到;我确信他们本该拿一条毯子给我的,可他们只想着让仪器运转起来,我理解那份心情。最后,我终于做完了检查,仪器发出听上去正常的咔嗒声,微小的红灯闪着,而后,他们拔去我喉咙里的管子,把我推到外面的走廊里。我想,这将是我终生难忘的回忆:母亲正坐在黑黝黝的等候区,那里位于医院地下室的尽头,她的肩膀因疲惫而微微下垂,但她的坐姿,透出绝无仅有的耐心。
“妈咪,”我轻声说,她朝我挥挥手,“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不容易,”她说,“但我长了嘴巴,我可以问。”
*
第二天上午,“牙疼”亲自来通知,检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虽然之前验血报告显示有异样,但经 CT 扫描检查,并无问题,稍后医生会详细说明。“牙疼”还随身带来一本八卦杂志,她问我母亲想不想看。母亲忙不迭地摇头,仿佛有人叫她触摸人体的私密处似的。“我想看。”我一边对“牙疼”说,一边伸出手。她把杂志递给我,我向她道了谢。那天上午,那本杂志就放在我的床上。后来,我把它收到摆了电话机的桌子的抽屉里,我那样做——藏起杂志——是怕万一那位医生会进来。所以我和母亲一样,不希望别人通过我们阅读的书刊来评断我们,那种东西,她连读也不愿读,而我只是不希望被别人看到。过了这么多年,这仍让我觉得是咄咄怪事。当时我在住院,她基本上也算是;有什么比这更合适的时光,能用来读些转移注意力的东西呢?我的病床旁放着几本从家里带来的书,但母亲在的时候,我没有读那些书,她也没有瞧那些书一眼。至于那本杂志,我确信那应该不会在医生的心目中留下不佳印象。可偏偏我们俩,母亲和我,都如此敏感。在这个世上,时时有着他人的目光:我们要如何确保自己不觉得低人一等呢?
题图为舞台剧版《我叫露西·巴顿》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