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的好斗冲动在丰富性和暴力程度上简直完美无缺。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新论·女性气质》
Ⅰ.
母亲和女儿
《闺房哲学》不属于流浪汉史诗小说,它是戏剧性插曲,比长篇小说规模小很多,风格上也不是那么杂乱和反复。这部作品的手法私密而居家,其中的背景——闺房如画家华多和弗拉戈纳作品中那样优雅而文明。除了园丁,所有人物都与萨德同属一个阶级。作品的氛围与拉克洛的《危险关系》一样充满优雅的堕落。如果在室外,他们站在平等宫的台阶上出售宣传册,其实在享有特权的闺房里,这些上流社会的名媛绅士还在恣意享乐。
在《闺房哲学》的结尾,一个名叫欧金妮·德·米斯蒂瓦尔的年轻女孩令人发指地强奸了自己的母亲。尽管施暴过程充满了猥亵的享受,这一丑恶的暴行却主要是由报复而不是情欲引起的。这个叫欧金妮的女孩强奸自己的母亲,原因在于这个女人试图剥夺她的性经验。由于不允许别人为享乐而从事性活动,这个女人必然会遭遇发泄在她身上作为报复的性行为,这是对她对抗享乐之罪最合适的惩罚方式。
但是欧金妮远不止简单地强奸了母亲。她先行强奸,然后用针线缝合了母亲生殖器的开口,仿佛只有先消灭母亲的性征,她本人才能获得自由。似乎在某种意义上,她母亲的性征威胁到了她自己的性征。母亲希望欧金妮表现得就像自己的性征被封锁了一样,于是欧金妮就缝合了母亲的生殖器,因此也消除了敌对的可能,这是母亲希望女儿抑制性冲动唯一可能的理由。
俄狄浦斯王的罪过是与母亲乱伦,又杀死了亲生父亲。他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后,弄瞎了双眼,也就是经历了象征性的阉割。欧金妮与俄狄浦斯不同的是,她明知自己在犯罪。她的罪行也是追求知识的顶点。她出于报复强奸了母亲,发现自己就是女性版的俄狄浦斯,但是她并没有蒙蔽自己,而是获得了新知,于是出于怨恨和愤怒,她缝合了生产自己的器官,这样就可以保证她的母亲不会与任何人交媾。
《闺房哲学》详细地叙述了一个萨德式女主人公受到的情欲教育。故事情节的基础就是欧金妮与母亲的关系以及她最终模棱两可地战胜了主要由生殖功能所体现的女性原则。在女儿尝试入学期间,母亲愤怒地冲进伤风败俗的学院,即爱的学校,试图拯救女儿,禁止她获得性经验,结果母亲遭到了强奸、传染病和缝合阴道的惩罚。
叙事由 7 个戏剧性的系列对话组成,开始是 15 岁的欧金妮来到浪荡子父亲的情人德·圣安格夫人的闺房,急不可耐地要学习。她本不清白,已经和圣安格有过同性性行为。但是她见识不足,所以来找这个年长妇人求教,这件事父亲知情,却违背了母亲的意愿。圣安格打算不遗余力地“使她堕落,消灭他们(她母亲的朋友们)灌输给她的全部错误的道德观念”。
撩人的圣安格是个 26 岁的寡妇,她把自己的兄弟舍瓦利耶·德·米尔韦尔和纵欲的多尔芒斯都雇来和她一起教育欧金妮。多尔芒斯是舍瓦利耶的情人,他出于鸡奸圣安格的目的接受了她的邀请。他绝不以自然的孔道接近女人。他将主持圣安格的小学院,这门课将包括理论和实践两部分。圣安格想让自己的兄弟从欧金妮的阴道夺去她的童贞,又叫多尔芒斯从肛门奸污她。令欧金妮高兴的是,失去童贞的过程如期开展了。
圣安格和愤世嫉俗的多尔芒斯都具有萨德式浪荡子贪恋肉欲的特征。舍瓦利耶虽然也有成熟的性经验,却一直觉得他们的淫乱特权有失公平,而且奇怪的是,他虽然将不满宣之于口,却也没有因此受到惩罚,不过也没人听他的。正是他把政治学引入了教学课程。但他们聚会的主要目的是,剥去欧金妮全部的社会性美德,还原她本来的罪恶天性。她的教育本着倒退的目的,而不是为了成熟。
欧金妮上了一节解剖课,课上用圣安格的身体做黑板,讲解的是阴蒂的功能,并说女人全部的感受力都藏在这里。多尔芒斯的阴茎和睾丸也展示给她看,又教她如何为他手淫。但是性交生理学占据了极少时间。繁复冗长的性狂欢,如军事工程般精准,如钟表般准时,中间插入各种关乎家庭、婚姻、避孕、流产、卖淫、残忍和爱情的哲学说道。阳刚帅气的园丁也参加了几次他们的性交活动,但是当舍瓦利耶大声宣读政治宣传册《继续努力吧,法国人,要是你想成为共和国公民》的时候,他就被谨慎地请出了屋子。这个政治宣传册约占全书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1848 年革命期间,乌托邦的追随者圣西门从整本色情书中摘录出这个宣传册后将其重新出版。
全册表达了共和派和无神论的观点,为某种社会规划了蓝图:该社会的法律“如此温和、如此有限,因此各色人等都能轻松遵守”。在这个社会中,妇女被一视同仁,男人也是一样:
如果我们承认……所有的女人都要服从我们的欲望,我们真的也必须允许她们充分满足自己的欲望……迷人的女性,你将获得自由,就像男性那样,你将享受大自然赋予你的职责一般的快乐,毫无保留地享受。人类更加神圣的一半人口非要被另一半戴上锁链吗?啊,打破这些束缚;这是大自然的旨意。除了你的趣味,其他一概不能限制你;除了自己的欲望,其他规则一概抛开;撇开一切道德的束缚,遵从天性本身。野蛮的偏见可以扼杀你的魅力,禁锢你内心神圣的冲动,你不要再因为它们憔悴;你和我们一样自由,为了维纳斯而战的事业有你也有我。
萨德并不关心假想的共和国中资本投资或经济组织等问题,这些都不是他关注的领域。他要锻造一个自由意志主义的两性关系,所有的浪荡子都愿意听从他。欧金妮的教育就要加入这一课。如果不能让她拥有宣传册试图描绘的自由,那她也将进入一个合格的自由世界,获得当时的条件可以提供的最大自由。这种合格的自由如果不经过某种启动过程就不可达到。几乎是一进闺房,她就带来了完成这一启动过程必须牺牲的那个人的线索。
欧金妮:……多年来,我一直想让这个每天都出现在我眼前的可恶的人去死。
圣安格:我想我能猜出那是谁。
欧金妮:你想是谁?
圣安格:你妈妈?
欧金妮:哎吆,快让我把臊红的脸藏到你的胸前!
欧金妮的导师们把理性的科学应用到对这种憎恶的讨论中。由于合理性本身也是相对的,他们所参考的科学其实就是错误的。圣安格认为,由于“胚胎纯粹因男性的精子而产生”,温柔的孝心自然就完全属于父亲一人,这就是当时通行的科学理论。精原论或精源论倒退回埃斯库罗斯的旧说,认为在怀孕的过程中精子的作用要远远大于卵子:血亲是雄性,母亲不过是“播种在她身体里的小生命的护工”。如此贬低女性的实际生物学地位,只能说明早在某些科学理论形成之前,偏见就已在这方面大肆歪曲,萨德的厌母说大厦就建构在这一错误的生物学假想的基础上。
多尔芒斯:父亲的死我仍无法释怀,可从前失去母亲的时候,我燃起熊熊的篝火来欢庆……我们仅从父亲的骨血中产生,对母亲什么也不亏欠,她们不过就是配合了父亲迫切要求她们做的动作而已。所以,是父亲的欲望决定了我们的出生,母亲不过表示了认可。
萨德说母亲偶然的创造性行为乏善可陈,因为大自然的设计中不必包含丰产。大自然不强求生殖,只是对生殖表示容忍;圣安格要求欧金妮无论如何都要设法避孕。然而一旦胎儿在一个女人的体内形成,唯有她可以掌控。现在她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自由选择如何处理它。“我们总是子宫中那个物件的情妇”,圣安格说,她不能害怕堕胎,想堕就堕。(企图流产和杀婴行为当时在法国都是死罪。)
除了胎儿要在母体内成熟这一点,萨德满足于抹杀生母活动的一切意义。由于他彻底割裂了性行为和繁殖,也就完全忽视了生母的任何价值。道德方面的为母之道,如照看和教育孩子,则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应该交给那些擅长的人;另外,如果他关于性自由的愿景在共和国中付诸实践,合法性就不再与法律有关,核心家庭也将式微。而且,人们必须考虑孩子,他们的存在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倚重的东西。孩子的存在对母亲必不可少,而两者中孩子的选择甚至比母亲更少。在这个强迫性的、不由自主的关系中,母亲和孩子又如何不成为天敌?尤其是当女儿得知自己的母亲怀上自己是因为被动地应允了父亲,而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来解释就是她意识到自己的母亲相当于被阉割了的时候。
- 《闺房哲学》
于是,就让欧金妮野蛮地为自己的母亲装上她缺失的阴茎,用这不可能使她怀孕的机械器具嘲弄母亲那毫无必要的富饶,欧金妮还用可以撕裂阴道的假阴茎强奸母亲:“来呀,亲爱的妈妈,来,让我像个丈夫那样待你。”欧金妮通过模仿自己的父亲采用了侵略性的性行为,她用受到的训练快速而彻底地抛却了女性的被动状态,表现出幼稚的胜利。
在她把多尔芒斯给她的假阴茎用在妈妈身上的时候,多尔芒斯从肛门和她交媾,欧金妮呼喊道:“我来了,我今天失去了童贞,乱伦、通奸、鸡奸,一下子就都占全了!”亵渎和逆天,性行为上的不轨和家庭伦理上的不轨,这就是成为完整的性别意义上的人的萨德式过渡仪式。欧金妮反应中的暴力多少表明她遭受了何等程度的压抑,这也是典型的萨德式黑色幽默。
然后这些放荡的人便开始消除米斯蒂瓦尔夫人长久保持的假贞洁,他们把梅毒注入她的阴道和直肠,逼她染上这种天道正义专门用来惩治纵欲者的恶疾,尽管她一向洁身自好。最后,欧金妮抓来针线,把她的阴道和肛门缝了个结结实实。而后,为了完成这场标准的羞辱,我们会向她保证我们已经得到她的丈夫亦即我们的父亲对我们所犯下的丑行的完全首肯,并用谩骂和痛击把她逐出我们的卧室,这间无拘无束享受性爱的卧房,这处不分善恶的反式伊甸园以及相反的两极共存的国度。
多尔芒斯:希望这个例子让你懂得你的女儿大了,她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要明白她要性交,她生来就是要性交的,要是你自己不想性交,至少不要插手女儿的事。
但是在母亲离开之前,她必须恳求女儿的谅解,自己不该压迫她。欧金妮狂躁的忤逆行径牺牲了母亲性生活的可能性,换得了自己的性解放,她压倒性地战胜了自己的母亲。
欧金妮和母亲的关系极端夸张且酷似情节剧。的确,母亲和女儿之间的反感通过色情表现出来,反映了女性也保留了早期与母体的爱欲关系,只是从母亲与儿子的角度,这层关系得到了更充分的研究和记录。的确,《闺房哲学》在很多方面都领先于弗洛伊德的女性研究著述,应当放在与弗洛伊德作品相同的西欧语境下加以审视,它们都是通过戏剧化的性生活来表现女性之间的竞争和敌对,都贬低女性。但是萨德重点解释的并非事实本身,而是幻想和象征性性交。他对母女冲突的看法可以这样阐释:母亲因自己日益衰老又渐渐被移出性交的竞技场而意欲压制日渐长大的女儿的性欲。母亲把女儿视作自己年轻时的鲜活记忆,既是直接的对手又痛心地提醒着自己日益丧失的青春。但女儿并不把母亲视作衰老的对手,而是成熟的女人和长久把持父亲的女子,而父亲就是她最当前、最直接的那个欲望对象。母亲不仅是女儿的敌手,作为父亲的妻子,她的地位更是坚不可摧,于是在性欲方面母亲和女儿的关系势不两立,因为母亲把性行为看作繁殖的同义语,并视其为圣母也就是她本人才可以沉溺于其中的行为。圣安格作为教母对欧金妮采取了另一种母性的角色,迪朗也是如此对待茱莉爱特。但是萨德作品中真正的母亲做不到这些,因为她是为繁殖而性交的神龛。她本身既然体现了对性享乐的抑制,又如何能不去压抑女儿的性欲?
母亲本身就是否定性放纵的具体象征,因为她的性欲原本只为繁殖。她是被长久侵犯的被动法则,她自己虽已接受体内的胎儿,自主权却遭到它的充分破坏。她那不假思索便可繁殖的能力本是自己的骄傲,可因为自己无从选择,也就无法成为自身特有的美德。女儿只有毁灭母亲才能实现自主,可母亲代表了自身的繁殖功能,既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也是她体内潜在的母亲。
如果女儿是母亲的嘲讽记忆(“如我一般,是曾经的你”),那么母亲也是对女儿的惊人警告(“如我一般,是未来的你”)。母亲设法确保自己的压制可以延续,也继续对年轻女性的道德观保持虚伪的忧虑。换言之,她用所谓的性福做掩护,其实是想把女儿拖入和自己处境相同的经验性被动状态,毕竟社会习俗以此为荣,社会禁忌却不置可否。
报复。越轨。光荣!欧金妮·德·米斯蒂瓦尔叫母亲亲吻自己的屁股。她要掌握自主权就必须破除各种禁忌,她要娶母亲做自己的妻子,还要象征性地杀死她,这样的冲突只存在于女人之间。父亲尽管一再被提及,却没有在这邪恶的庆典中出现,这与他在每个孩子的基本经验中一直缺席的道理是一样的,无论出生、哺乳、第一次上床休息、第一次餐桌前就餐,都没有父亲出现。欧金妮和她的伙伴们——她的玩伴们,与她的第一个爱人及第一个诱骗者单独相处,他们会因为她的背叛对她实施相应的报复。
婴儿是雌雄兼具的多性综合体。既然是多性合一,它出于需要首先爱上的是喂食它爱抚它的那一个,这期间,父亲是唯一竞争妈妈关爱的麻烦对手。弗洛伊德认为女性与母亲的关系有规律地构建了她与父亲的关系。他认为,成年女性如果特别依恋自己的父亲,通常都是把自己最初对母亲特别强烈的爱恋彻底转移到了父亲身上。最初的爱恋必定是原欲,并会经过幼稚性欲的口腔、虐恋、阴茎这几个阶段,本质上它是暧昧的,后期转化为爱恋,继而变成敌对。性幻想包括使母亲怀孕或者被母亲致孕,母亲和女儿互为彼此的镜像。
弗洛伊德的分析认为,父亲在哺乳期以有阴茎的男性角色介入女儿和母亲的关系。在心理层面,他的出现标志着母亲作为诱奸者和爱人的身份结束,因为父亲前面生有不可取代的阴茎,就像官杖,或者指挥家的指挥棒,或用来分斩的利剑。弗洛伊德在他的《精神分析新论》(New Introductory Lectures on Psychoanalysis)的女性气质论中推断,“与母亲的分离带着敌意,对母亲的依恋以仇恨终结”。早期的爱情无法满足孩子的热望;转向父亲的女孩期待得到他有而她没有的东西——阴茎,这是孩子的替代品,也是繁衍孩子的物件,这个武器象征着权威和权力,也将穿透这世界的遮蔽。弗洛伊德对这个过程的叙述具有非凡的诗意,无论它多么站不住脚,仍因为记录了历史上某个时间点可能的进步而意义重大,它的文化意义甚至可以和《旧约》中夏娃之罪的神话类比,虽然其影响不如后者深远。
欧金妮后来遵从了弗洛伊德的情节,仿佛她就是他的一个病人。她寻求男性的帮助,即便她的代母圣安格赋予了她充分的进攻力,也有力地诱奸了她。然而多尔芒斯这个暧昧的男教师,这个喜欢玩弄女性却有意避开阴道的提瑞西阿斯,往欧金妮的手中塞了一个假肢,一只假阴茎,并建议她首先拙劣地满足性侵的欲望,这样就可以一了百了地驱除所有的欲望。于是欧金妮就对她亲爱的母亲“扮演起了丈夫”的角色,对着这个自己血肉之躯的镜像干起了主导和占有的勾当。
在任何像萨德这样否定繁殖意义的性欲论中,阉割就是社会规范。如果像欧金妮这样典型的弗洛伊德式女孩经受着典型的弗洛伊德式因阴茎而起的嫉妒,那么最好的补偿就是拿来一个和阴茎一般无二的机械装置。当《茱莉爱特》一书中的克莱维尔用干尸阴茎手淫时,阴茎就变成了物品,游离于人类语境。它不再象征男性,而是“维纳斯的权杖”“爱欲的必要中介”,任何人都可以选择使用,无论男女。
欧金妮强奸了母亲,米斯蒂瓦尔夫人昏厥了,欧金妮不想让她死去,因为她早已设计了自己的夏季行头,要是穿了丧服就必须舍弃所有漂亮的连衣裙,那得多扫兴!她的导师们也吓了一跳,她熟谙铁石心肠的技术,在这一点上她已超越了自己的师傅。而后多尔芒斯用新荆条制作的鞭子把这个女人抽醒,他的同伴此时呈现了轻快的色情场面并按照精心设计的节奏一起达到了性高潮。每个演员都对这个被征服的母亲进行了宣判,欧金妮爱得最深也最坏,想把沾有硫黄的鞭子扎入她的体内,然后放火。多尔芒斯这位头脑最清醒的人却有更好的办法,他引进了梅毒,要把他体内的毒素注入米斯蒂瓦尔的阴道和肛门,“结果如下:只要这种恶疾的症状持续,这个妓女就会牢记当欧金妮想性交时,不要再给自己的女儿添堵”。
- 《精神分析新论》
每个人都赞成这个方案,于是立即执行,同时大家也卖力地互相抽打,接着圣安格这个代母或后妈建议欧金妮把自己的母亲缝合起来,防止传染物流出。
欧金妮:好极了!快!快!快!拿针线来!……把大腿分开,妈妈,这样我就可以把你缝起来了。这样你就不会再给我生弟弟妹妹了。
当弟弟妹妹的到来让孩子彻底失望的时候,孩子就不再爱自己的母亲了。欧金妮此时的狂乱是多重主题同时强力作祟的结果,最浅表的是嫉妒和复仇。母亲必须受到惩罚,她的被动激发他人采取行动;她太骄傲,必须羞辱她;必须强奸她,暴力性地还她一只她本人没有的阴茎;必须让她染上梅毒,以此嘲弄她的贞操;必须让她无法生殖,因为她把自己的生育力吹上了天。
必须把这一切的罪恶行径发泄到她那不甘却无助顺从的躯体上,原因是她无法容纳自己的孩子(也是她永远无法回应的求爱者)对母亲的躯体提出的对无法满足的绝对之爱的要求。因此母亲离开了爱的学校,那个带她回家的骑士收到警告要他别碰她,因为她患了梅毒。她终于知道自己的女儿大了,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她原来徒劳地试图限制性交,这简直糟透了,因为换来的是极度暴力的反应,彻底毁了她自己。
也许母亲真的明白了,但是还没有明白到让萨德允许她留下来共享欢乐。
萨德在第一版的前言部分呐喊道:“母亲们,让你们的女儿读读这本书!”[1]在第二版中,他却改变了调子。他动摇了,警告说:“母亲们,别让你们的女儿读这本书!”[2]但也许这里不过是个印刷错误;第二版印刷的时候,萨德已经被关押在莎朗东精神病院,无法负责校对了。但是,prescribe(规定)和 proscribe(禁止)这两个词的元音换来换去。到底要怎么做?怎么做?
他承认母女的彻底对立,但到底是母亲还是女儿该明白这对抗的性质和范围?谁该从教训中受益?还是双方都该受益?
欧金妮的性欲促使她向女性的孔道开火,这其实也暗指她对自身生物功能的攻击。但这是袭击、强奸,而不是性欲带来的狂喜,她从未打算诱奸,虽然在强奸母亲的时候引起了母亲强烈的性亢奋。她用巨大的假阴茎把母亲打开纯属取乐。“我相信,亲爱的妈妈,你就要高潮了……多尔芒斯,瞧瞧她的眼睛!她高潮了,肯定的!”此时,米斯蒂瓦尔夫人决定失去感知,以此禁止自己思考当时的处境。换言之,萨德被自己指定这些创造者表演的这出心理剧的明显结果吓坏了,他只好决定禁止她做出反应。这令他恐惧不已。米斯蒂瓦尔夫人于是连对自己反应的责任也不得不推卸掉。她只好像做贼一样悄悄体验性欲。
无论米斯蒂瓦尔夫人还是欧金妮,多尔芒斯还是圣安格,尤其是连萨德本人都不忍直面她获得了性高潮的含义。“她高潮了,肯定的!”但这只是欧金妮邪恶的嘲讽,母亲永远都不可以让自己达到性高潮,也不可以让自己苏醒。她不可以在被侮辱之后获得性快感,获得解放,她永远被禁锢在自己肉体的碉堡中,是一个睡美人,其存在的过失是绝对和永恒的。要是允许她从发泄在她身上的奸污中经历哪怕片刻的欢愉都会彻底推翻整个计划,而这些奸污却会让圣安格或她的女儿无比享受。
罪恶与美德是能动和被动,也是邪恶和美好,因此都是个人可以顺应的状态。因此,在萨德设计的世界模型中人人天生都是要么邪恶,要么美好,欧金妮来到圣安格的闺房时已经变质,茱莉爱特在德尔本学院注册时也已堕落。萨德的摩尼教二元论认为世界坏到不可救赎,罪恶必定永远繁荣,而美德注定绝望,我们目前的处境毫无希望。“如治下民众一般温和”的共和国律法与圣安格撩人的闺房一样都是幻想之物。萨德的远见完全没有超越性,但是倘若他允许自己违反最后的禁忌,允许可怜的被虐奸的米斯蒂瓦尔夫人体验快感,那么支撑他远见的条件就会被打乱,超越也会悄然而至,他甚至可能还要给希望留出余地。
存在将不再是孤立的自身,它可能将在道德意义上而非性欲意义上转换模式。否定了被玷污的可能,萨德也就否定了重生的可能性。
通过美德获得救赎的可能性意味着相应的通过罪行堕落的可能性。
但是米斯蒂瓦尔夫人就算起初真的感到巨大阴茎带来了令人晕厥的快感,最终还是晕了过去,避免有意识地体验其中的快感。她们只是为了把她缝起来才把她从晕厥中弄醒,而后就给她注射了梅毒。如今她坚不可摧了,她甚至都不可能与快感同在,这简直比让她死了还高明。
现在我们才开始了解所有的萨德色情的核心佯谬,其实全都根植于他对自己性欲的矛盾认识。
萨德对真假阴茎的思考动摇不定。他让我们务必要将之配给我们的女儿们,但他终究还是拿不准它是否像《理想国》(在那里,女性是“共同的快感源泉”)中描写的那样纯粹是一种享乐工具,还是单纯用以训诫的武器,正如欧金妮、克莱维尔和他的男性浪荡子们所采用的那样。
他本人一直都想要一只,他想要妈妈的阴茎,结果发现她没有可以给他的。如果弗洛伊德是对的——男孩儿定期给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安装上自己拥有的那个器官,那么发现自己的母亲缺个阴茎之后的震惊和悲伤一定痛彻心扉。母亲也是他最亲爱的人和他的镜像,就像母亲对女童的意义一样。
他希望得到母亲假想的阴茎却发现自己自欺欺人,她有的是个黑洞洞的隐秘所在,那里令他害怕,他只能草草把它缝合,免得自己被它吞噬。但是这个堵不住的洞口的存在使得他对自己的武装永远不足,他想要个大点儿的、再大点儿的阴茎,就只好在他保存假阴茎的箱子里翻腾,这只箱子就像圣安格在自己的闺房里保存的那只装满了各种型号的假阴茎的箱子一样,他想找一只大到足以安慰自己对阉割的恐惧的假阴茎,一只大小足以装到自己的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身上的假阴茎。
但是他找来武装自己的阴茎越大,阴茎陷入的深渊也就越深,为了强奸母亲,他要找到世界上最巨大的阴茎,可就这样也不能满足她。她还是死不了,她还是到不了高潮。当解剖课结束了,反人类课结束了,政治课结束了,愤怒课和恐怖课结束了,我们还是要把她送到她丈夫和我们的父亲那边,她属于那里。
又回家了,又回家了,尽快回家。
因此母亲是这个世界永远的流亡者,她的流放地是上了锁的腐烂的肉体城堡。我们不能尽情地享受她,我们总会精疲力竭。“完了……没了……哎,为什么虚弱总是取代似火的激情?”浪荡子欲壑难填却无法缓解,因为他永远无法接近爱情的对象。现状一开始被欧金妮的犯规打破,最后又得到了恢复,母亲没有获得肉体的快感,欧金妮破坏并毁掉了她所无法占有的,驱逐了初恋的幽灵,终于可以自由地活在世上。
她这么做,没有获得父亲的许可吗?
又回家了,又回家了,快点儿,我亲爱的妈妈,回到为你备好午后教导的丈夫身边。
欧金妮的犯规是有授权的,这是她的父亲为她注册的爱的学校的毕业培训。她的母亲在放荡的父亲亲自发出授权母亲殉难的信件后不久,抱着为女儿除名的目的来到了学院。当他们扒光她的衣服,他们发现她的丈夫刚刚狠狠鞭笞了她一顿。他们想把她怎么样就怎么样,父亲亲口说的。这里的闺房是犯罪的庙堂,也是得到上帝默许可以享用知识树上善恶果的伊甸园。
因此,最终对母亲的侵犯充其量就是表演和演出,演示并创造了欧金妮的自主权及其局限,因为她的自由要受到看护所之外、镜子之外那个不露面的权威的管辖,那个权威就是父亲,他无所不知、洞悉一切,除了绝对自由之外几乎默许一切。
闺房就是一个庇护所,可以在这里安全地进行各种合成自由的危险实验。欧金妮没有在实验中把自己置于真正的险境,在刚获得独立的情况下,她也没有因为憧憬可能带来危险的行动而把同伴们置于真正的险境。她只暴击了自身的一部分,即自己的繁殖功能,这是她牺牲得起的部分。对抗母亲的禁忌能且只能触犯一次,那就是欧金妮用假阴茎强奸自己的母亲。
否定了被玷污的可能,萨德也就否定了重生的可能性。
假如米斯蒂瓦尔夫人达到了性高潮,那么所有的防波堤就会一下子决口,大混乱和无边的暗夜马上就会降临,快感将会战胜痛苦,激发情欲的压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世界也就多了一种可能:禁忌的概念毫无意义,色情也必将消逝。萨德这个按照监狱模式创造自由的囚犯也必将失业,他只能和任何路人一样害怕自由,所以他制造了她的晕厥。
让她晕厥是因为他只能把自由想象为对立中的存在,即由暴政所决定的自由。因此,就在他即将获得关于母女关系本质的惊人发现之时,在他对最晦暗的精神领域进行开拓性探索的高潮时刻,他偃旗息鼓地选择了安全原则。他没有完成自由机器的构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慰器具。他几乎就要完成革命性的色情突破,最终却还是缺乏勇气。
于是他倒退,成了一个单纯的色情文学作家。
况且这个老家伙总是在禁闭中,即便出了大牢还是幽闭在自己的变态中。他的变态表现为对痛苦的非正常迷恋,就像为自己建的一个魔法阵,他躲在里面,以避开自己的思想可能会迫使他面对的可怕的自由。如果“艺术是对现有秩序永恒的、不道德的颠覆”,那么为什么至今都没有让米斯蒂瓦尔夫人屈从于包围着她的种种情欲?生殖器仇恨的对象就不能变成生殖器爱恋的对象吗?这种想法为什么让他感到如此不安?
反母禁忌被打破了,却必须马上令人恐惧地恢复,猥亵下流和亵渎侵犯都不能充分实现其中隐含的颠覆。我们到底是叫我们的女儿们看还是不看这本书?萨德为此犹豫不决。
父亲必须知晓并授权一切,不然欧金妮就会真的占有自主权,也就是避开多尔芒斯的阴茎,把他永远变成他所渴望的在英俊孔武的骑士胯下张开身体的状态,实打实地亲自掌控阴茎,萨德、多尔芒斯本人和她的父亲都向她保证她已经做到了。
学院的规则准许她为了获取性交自主权而野蛮侵犯自己的母亲,为了获得生存自主权而攻击父亲或他的替代者却违背了学院的规矩。欧金妮的性欲利己主义必须受到她所加入的小组的制裁和监督,必须受他们监督的控制,不然就会威胁到学校自身的规则。
在神、君王、律法统治的世界中,萨德式女人只能颠覆自己受社会制约的角色。她绝不会颠覆社会,除了偶尔在个人意识中充当一回纳粹党突击队员。她留守在本阶级开创的特权领域内,就像萨德留守在自己那个时代的哲学框架中一样。
尽管如此,萨德还是表达了一种不受性别限制的俄狄浦斯式恋母冲突。欧金妮在表现出多种精神病症状的恍惚中犯下了俄狄浦斯之罪,不但与自己的母亲交媾,而且实质性地谋害了她。在这令人困惑的梦境中,母亲成为至关重要的原始对象,集双亲的特征于一体,就像具有阴茎且无生育力的母亲迪朗一样。
尽管父亲派信使送出了自己的指令,在这个剧情中,他却始终缺席,因为他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Ⅱ.
克莱因式附录:自由、厌世和乳房
在婴儿与母亲最初的关系中,生与死的本能斗争和随后由破坏性冲动造成的对自我和对象的毁灭威胁是最根本的要素。这是因为他的欲望意味着乳房及母亲应当消除这些毁灭性的冲动和迫害焦虑之痛。
——梅勒妮·克莱因《嫉妒与感激》
欧金妮的犯罪是一个报复善念、报复母亲的身体这个原始的“美好”对象的典型。用梅勒妮·克莱因的分析方法来讲,“美好的乳房”是一切营养之源的原型;萨德的浪荡子们兴奋地鞭笞的乳房,他们带着嘲弄的欢乐用来擦拭自己屁股的乳房,是弗洛伊德所谓的“爱与饿的交汇之所”,是一个移动标志,标志着存在以及对最基本的人类需求的满足。母亲的身体是伟大美好的所在,是人间天堂的具体体现。在克莱因看来,这些幻想丰富了我们从子宫出来后遇到的第一件东西,即原始对象,而子宫却是我们曾经生活过但不自知的那个伟大美好的所在,对原始对象的经验变成我们信任、希望和相信善的存在的基础。
萨德/欧金妮亵渎了原始对象,因为他们认为希望、信任和善都是骗人的幻觉。
“嫉妒使婴幼儿很难构筑美好的对象,因为他觉得令他沮丧的乳房始终为他保留着他被剥夺的满足感”,梅勒妮·克莱因如是说,这种嫉妒可以表现为对母体的暴力攻击。嫉妒、妒忌和贪婪是儿童早期的缺点。如果嫉妒仅关涉主体与另一人的关系,想从那个人那里抢夺心仪的东西,或者,要是抢不过来,至少要损坏它,让谁也别想得到好处,那么嫉妒暗含了更多人的关系,至少涉及两个人。嫉妒和贪婪是我们最初经历的消极情绪,我们嫉妒乳房的丰足,贪婪地希望能够吸干它。妒忌表明某种程度的成熟,我们认识到第三方的存在。体验妒忌标志着孩子和母亲之间的唯我关系终止,社会人阶段开始。
我们妒忌是因为我们觉得可以获得的爱有定数,而它可能悉数被别人得到。欧金妮把妈妈缝合起来,这样她就不能再生弟弟妹妹了,米斯蒂瓦尔夫人必须经历这一苦难才能打消有对手要来挤兑欧金妮以获取对自己的关心并掠食她唯一的口粮这一恶念。但是米斯蒂瓦尔夫人已经属于欧金妮自己的父亲,她身上带着他财产的印记——他把她的屁股打得跟波纹绸一般,就是为了表示他使用她肉体的权力有多么绝对,以及因为那不可克服的分离,她的肉体对他的影响有多深。欧金妮对母亲的狂怒与父亲在根源上没有不同。萨德寓言中父女的放浪形骸发端于贪婪、嫉妒和妒忌,源于对生殖器官无助的愤怒:它们把我们带到这个痛苦的世界上,唯有感官的享受才能缓解每日的生之恐惧。在《闺房哲学》的序言中,萨德写道:“人的此生原是不顾本意地生于斯世,只有把所有都奉献给肉体的享乐,才可能在生命的荆棘上成功地播撒几株玫瑰。”
因此萨德不仅对母亲充满怨言,因为她可以随意断绝给他的爱和口粮,他更是难以忍受生殖的事实本身。在短篇小说《欧金妮·德·弗朗瓦尔》中,弗朗瓦尔认为他的女儿无权结婚生子,他的妻子责问他:“那么你以为人类就应该死绝啦?”他答道:“为什么不呢?只产出毒物的星球毁灭得越快越好。”
萨德式的浪荡子无法原谅母亲,不是因为她的母亲身份,而是因为她的所作所为:稀里糊涂、无缘无故地把生命强加给他。他只好在一个形而上的层面开启矛盾重重的生活;他的一生都在跟一个不可逆转的境况进行激烈的抗争,因为虽然终止生命很容易,却不可能抹杀出生这个事实。个人无法把自己从历史上消除,尽管萨德曾经尝试过。他在遗嘱中说要把他埋葬在沟渠中,“这个沟渠,一旦埋好,上面应当撒满橡果,这里就能再次绿化,又会被树林密密覆盖,我坟墓的痕迹就会从地表消失,因为我相信对我的记忆将从所有人的头脑中淡出”。
如此的狂怒和绝望具有英雄般的浩然之气,然而在他的作品中,萨德始终摇摆不定。为了不让母体危险的繁殖力流出并传染到世上,欧金妮缝合了自己的母亲,但是她没有也不敢切除孕育孩子的子宫。让我们把多产的女性隔离起来,让她不能在性交的圈子里流通,这样她就无法让堕落的人类无休止地延续他们的苦难。但是我们不会做得那么绝,不能让她彻底绝育,因为萨德仍在与他痛恨的当局串通一气。
[1]英文版原文为 “Mothers, prescribe this book to your daughters”。
[2]英文版原文为 “Mothers, proscribe this book to your daughters”。
本文摘自《萨德式女人:文化史的操练》
[英]安吉拉·卡特
曹雷雨 / 姜丽 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守望者
2021 年 5 月
题图来自 Mateus Campos Felipe on Unspla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