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下沉
顾湘 小说家
4年前
在得到三个房子和四百万股票之后,她想要感到轻松、准备开始新生活之时,心里盘旋的是这样的念头

心病这回事,小的时候有,到老还是会有。谁曾想过人竟然真的要在困惑或劳碌中度过一生呢。

曼玲小时候的心病就是觉得自己不好看,除此以外,她家庭和睦、衣食无忧、升学顺利,也并不会去想那些与自己眼前的生活无关的事情,对他人身上的恶与恶意都不甚敏感,所以没有别的烦恼。眼前的就是每天所见到的镜子里自己的脸,不漂亮但也不会因此不被人爱,但她认为那是自己缺乏吸引力的原因。在大学二年级升三年级的暑假,她去做了双眼皮手术,九月回到校园时生怕被人发现,悄悄告诉了宿舍里一个也很简朴内向的女同学,问她能不能看出来,对方说:“看不出来”,她先是放下心来,随即有点气馁。不过她并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事实上她生性中有很坚韧的成分,譬如,当她交的第一个男朋友在住处无论如何都不开门时,她打电话找来消防局,用云梯敲开了他和另一个姑娘的窗子,并且在这之后和他继续交往了两年半,为他做了一次人工流产手术,请假从课堂上消失了几天,她年轻的身体也像她的神经一样结实,她又是那么淳朴老实的一个人,谁也没发现她遭了这样的罪。最后半年里,他们一起住在她找的弄堂房子的一居室里,她付租金、去工作、带食物回家给玩了一整天电脑游戏的他吃。后来她意识到这都是因为自己缺乏自信,而改正的办法是在手里有了钱以后,继续追求对外貌可能的改进。在结婚后的好些年里,她的脸被许多针刺过,为了让有的地方膨起来、有的地方瘪下去,或在很短时间里一下子制造二十万个微小的创口,就像每一次听到对方奚落时心上发生的事,好像有点痛,但可以忍;更痛的是激光,或超声波,或电磁波,大概是这些吧,被人用电动码钉枪或是味之素蛋黄酱瓶子一样的东西按在脸上,呜呜响着,呜呜呜嘀,呜呜呜嘀,也有的像电蚊拍打到蚊子那样啪啪地响,一代又一代,几千发几千发打进脸里,为了效果也许会更好一点,所有被问“这样还可以吗”的时候她都说“可以”,但她怀疑自己脸的里面已经被烫焦了,背上全是汗,臼齿说不定要咬碎了,咬碎了的话,还要去研究补牙的事;有时眼睛上被放上两片蛋壳似的又小又薄的金属罩子,闭着眼睛仍然能看到一点儿透进眼罩和眼皮的红光,她又痛又害怕,但只能一动不动,紧闭双眼,对自己说“忍一忍就好了”。她用埋在脸皮底下分出很多叉、各带着成排的倒钩的线把脸悬吊在额角上,有点点像南浦大桥的感觉,做好以后,不知道是不是线埋得太浅、拉得太紧,她一想笑,里面的钩子就好像勾到了肉,在脸上扯出一个凹陷,还能听到钩子在里面吱吱响,然后她有一个月没笑。其实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对许多都市女郎们来说实属平常,她原本的脸型就是鹅蛋型,所以她没有对脸大动干戈,不过也许也是因为如此,她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像当年一样,“看不出来”,别人通常不会想到她是一位经常出入医美诊所的女性,不过与其说是因为她相貌平平,不如说是她无论穿着怎样挺括的套装,还是从头到脚散发着朴实无华、温驯老实还有几分木讷的气质,性格严肃、认真、勤恳,好像这样的人就不会对外貌有什么执念似的,这倒是一种误解,不过她因为这样的特质,在学校和职场上都曾受到了一些好评,被看作是听话而可靠的人。到她三十九岁决定离婚之前,也许终于发觉了尽是徒劳,或者也跟生育有关,她不再把钱花到医美诊所里,而在清迈买下一块三百八十八平米的地,造了一个二层小楼,次年竣工便带着她的女儿——一个三岁的、十分可爱的小姑娘一起住了过去,那之后,她也感到手头有点吃紧,房子像自己一样有诸多地方需要花钱改进,增添一间偏屋、装修厨房、做书架、拓宽门廊、搭遮阳篷,她每天监工,一样样来,辛劳和焦虑使她再次像学生时代一样终日感到饥馋交加,她吃个不停,零食和小孩的剩饭变一团团脂肪从她本不算粗大的身架上鼓出来,显而易见的是,之前所有在外貌上的投入全都无影无踪、荡然无存。

二十七岁时,曼玲在当时新成立的国内第一家互联网电视传媒公司工作,像别的二十七岁女子一样,身上散发出新鲜又饱满的气息。就在那时结识了她的前夫,并很快结婚,辞职,跟随他去往南方,即他就职的互联网公司总部所在地。

前夫比她大几岁,上世纪末交钱上的两年委培大专毕业以后考公务员当了四年法警,业余在一家互联网技术类专业报纸上写一些不需要技术背景的游戏杂感类的小文章,一到新世纪,他就改行进了这家报社,作为编辑工作了三年;离开报社到之后进入知名互联网大公司以前的两年间,像怀抱着企图心的在野武将那样仰观天气、嗅辨着风、四处游走活动、寻找机会,开过一个叫“天下创世”的公司,主要产品是网络游戏作弊器之类的东西;随后像那些有幸出生在某些年头、有一些才能而又头脑灵活、积极进取的人一样,他追逐到了那股巨大的上升旋风,在行业里占到了一个位子。他在大公司里待了四年多,后三年从内容部门调到了长三角地区的产品部门,做了几个产品都不成功,接着就辞职投入了移动互联网创业的浪潮。那一年,国内互联网行业获得了近四十亿美元的风险投资,比起上一年已经有点降温,也许可以看作是人们开始过上这种与手机关系相当紧密的生活的第二年,也许世界末日指的是这个,走在路上都会听人谈起,每个办公室里都有人都在想:也许可以做一个 app,“只要找一个会技术的……”,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在谈论天使。那一年他做了一个跟旅游有关的程序,然后卖了出去,虽然到消失也不怎么被人知道。之后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说出来就像说一个人上班干了点什么一样,他总干了点什么,可那是什么呢?有人在网上说接到了猎头说他在找技术合伙人的电话,并表示疑惑,这么些年之后他没有一个能当技术合伙人的朋友吗。他在一篇文章中他将他诸多产品都不成功的原因归咎于“全世界的同类产品都在走下坡路,时势变迁”,却将自己曾乘上时势扬起的浪因而获得了一些什么完全归功于自己。他又写了一篇文章来分析为什么从他所在的前公司出来的人(即他自己)擅长做产品,开头就写:“说来惭愧,我只是个好的产品经理,并不是好的创业者”,然后你就想看看他做过些什么,发现都没听说过。你弄不清他这是虚张声势还是给心里发虚的自己鼓劲——好风似乎停了。但他经年累月一贯是这样的,每天在网上分析自己,实为夸耀自己,动辄长篇大论,“跟某某聊到……我认为……”——有人要听他的见解,且那见解值得让大家侧耳来听,“某某说,像你这样聪明、有趣……的人……”——假借别人之口鼓吹起了自己,没有比他更爱说自己有趣的人了大概是他的个人主页上最有趣的地方,“在感受力、专注力、抽象能力方面,我很少遇见对手,然后恰好喜欢‘做产品’这种综合要求很高的职业。工作锻炼出来的才能,别的领域多多少少也能用上”,“几个最近见过我的人都说比自拍好看很多,然后相当聪明,稍微有钱,还算有趣,表达能力拔群,并且有着强烈的个性,虽然不算是事业成功,也拥有不错的行业声望”,像这样的话,大段大段地,每天从他的社交账号发出来,你或许会想:“怎么会有这样自恋的人!”但评论区只有一片赞颂,你只能非常偶尔地在别处发现这么想的人并不是没有,几个他原本的关注者——还对他抱有好感——只说了一点儿别的想法就被加入了黑名单,实际上他的黑名单里有一千多个人,他让他们的意见喑哑飘零、聚不起来,留下颂扬共鸣回响。他有三十万关注者,啊,中国真是人口众多。很多人觉得他是有才华的。他总能写那么多字,而他们的阅读能力可能刚到能读那么多字的程度,他用装模作样的语言、很浅的思路来分析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以及他自己,夹杂着庸俗民谣式的抒情,他热衷表达,言之凿凿,罗列一二三四,而且赚到过钱,有许多人希望从他那里获得行业经验和人生指导,就像他一直告诉她的:即使在你看来一件事情这么普通、一些道理这么简单,简直不值一提,但也应该去“向外输出”,因为还有很多人的认识连你觉得的普通和简单都赶不上。说白了,吸引那些更蠢的人:只要一直宣讲(使他们有机会听见),就能拥有信众。只要持续耕作,就能占有一席之地。即使是中国第十三亿蠢的人,也还有像全美国人那么多的人在你之下,要做的只是找到他们。


没有比他更爱说自己有趣的人了大概是他的个人主页上最有趣的地方


曼玲也是觉得他是有才能的,她被他那种自信和不容置疑的气势震慑住了,好像她像羊一样温驯,生性愿意顺从一个人、或一种意志,而且他赚到了钱,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就是,他长着一双睫毛浓密的大眼睛,还总是说自己好看,她认为他是个她配不上的美男子。

他每次迁移,她都辞掉了工作追随他,还有一次是因为他说爱她,一共三次,那是电视台或报社里的工作,除了他还得到了一些股票,当时她的收入和他相差不多,当他奚落她一事无成,或别的一些什么时候,她会满腹怨气与不甘地说:“我为了你放弃了……”这样的话说出来很不明智,几乎注定只会得到“我又没叫你为了我”的回答,“没良心”,于是她想,她的情没有被领受,她被辜负了。他发现原来她长着一张被辜负的脸,真是令人讨厌。“看着就让人讨厌,”他说,“你那张脸。”于是她就去做脸。他们去东南亚度假的时候,她一个人提着大包小包、推着箱子跟在后面,就像个女佣,而女主人还没出现似的。在海滩上,他被蚊子咬得大发脾气,怪她把驱蚊水落在了酒店房间里,她回去拿驱蚊水,他又怪她去了太久,快要把他渴死了,接着她再去给他买喝的……这样的事,根本令人惊异,但是能发生一桩就能发生一千桩,令人惊异的事时常在别人那里是十分自然的。也许连他都感到惊异,也许这让他忍不住想要更冷酷地对待她,想看看她能忍耐到什么地步,结果她全都逆来顺受了,真是个没底似的软弱的深渊啊……像被摧残、打烂了还能继续行走的怪物,她那浅棕色的眼珠、胖鼓鼓的脚踝、嘟起来的嘴,怎么看都像怪物……恶心的可怜虫……他瞧不起她,从心底里觉得更讨厌她了……有一回她母亲给他洗了一个苹果,他说:“没削皮怎么吃啊……”听到这话时她的母亲也感到惊异,仿佛刚发现他竟是这样一个人,不禁多看了几眼这位听说挺有本事挣钱的女婿,她一点也没看出来他有什么好看的,相貌有点女里女气,嘴异常小,不叫人舒服,还有一个大得奇怪的鼻子,就这脸也要每年去美容医院花大几万保养,第一次见到这么爱漂亮的男人,又不是明星……让人有点不放心呢……但她们是那种惊异和不适距离离婚这件事很遥远的家庭,而且那时她的女儿没有工作,已经生了孩子,还得指望女婿……当妈妈的心下想。

如果光听她抱怨,觉得他只一味口出恶言,而她就是个受虐狂,是不公道的。他们有过美好的日子,躺在床上踢对方屁股的那种狎昵时光。他也不是一直都那么昂扬,他躁狂过后的脆弱消沉让她感到同他之间的亲密、互相的依赖、对他负有某种责任,他像幼儿一样任性、自私、残忍、脆弱,而她有许多母性的爱想要奉献给一个人。他又一直说“讨厌小孩”。

“他就是说说,没有人会讨厌自己的小孩,等生出来他就喜欢了。”家里人都这么说。就像他还说过不怎么爱她,他的妈妈和表妹也说:“其实他是爱你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他比他以为的要爱你。”她选择相信他们,毕竟相信他们,事情看起来比较好办,她会比较知道要怎么做,比如对是否要生小孩抱着一种听天由命的态度,任由他用那种明知根本不牢靠的方式避孕。然后她用怀孕验证了可能不应该相信他们,他坚决不要小孩,说如果生下来就离婚,加上她找到了当时的身体状况可能不利于胎儿生长的理由,手术之后她心灰意冷,上海冬天严酷的寒冷与阴沉映衬着她的心境和她这两年想找点什么事做但什么也没做成的失败——她想要跟朋友一起开摄影工作室,但事实上看不出来她能干什么,朋友是摄影师,自己做后期,单打独斗的效益显然更好,她也没想过去学一学化妆,只是从头到底跟在一旁,也觉得自己有很多苦劳。她回到南方,去报社上班。在温暖的气候里,她的身心都再次迅速复元了,每天健身,变得苗条,吸引到了好几个追求者,但她一点儿也没考虑过跟他们交往试试——她还没离婚,再说他们也没让她动心。这时距离他上一次被幸运女神眷顾已经过去三年多了,他没能再做成过什么,干什么都不了了之,他就要四十岁了,想去做除眼袋手术,可以咨商的人居然走了——那个最忠实的追随者,他妈妈说:再也没有人会像她那样对你那么好了,他觉得很有可能,尤其是还带着眼袋的话,虽然她在的时候他时不时地勾引别的女人,跟她们偷情,但他这会儿感到孤寂,他看见她在一千四百多公里外不再需要他,而且腹肌和腹外斜肌间都有了诱人的阴影,他开始呼唤:“老婆你还是早点回来吧!”她就回去了,把养的猫给了朋友。他也对他妈妈松口说:“要不就试一试吧,如果有了小孩就你和她带,我自己去旅行,听天由命好了。”于是她去做了试管,他去割了眼袋,然后她生了女儿,并发现他真的连自己的小孩也不喜欢,也不爱她,继续出轨。小孩出生以后他还在网上写:“如果我有小孩就叫某某某”,“我向往的有小孩之后的家庭生活是这样的”,就像他没有小孩一样。他也不许她发布有关小孩的内容,他要维护他在网上的丁克形象。她终于跟他离婚,分到了作为一半共同财产的四百万。

唉,真是的,怎么尽碰到不地道的人啊。第三次辞职回到上海时,她发现好几家报社和杂志社都在准备关门,就像她打算上邻居家看看能不能找到谁帮上点儿忙,却看到他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去别的地方:“亲爱的,很抱歉,你看眼下我们自顾不暇……”别人有别人的打算,她三十六岁了,已经没有什么靠投简历找到工作的希望,像谷物被风扬起又落下时掉到了外面,过去那些年做过的事好像没积累下一点儿有用的东西,要从头去找件事干。可是干什么呢?最后她想跟一个过去工作时有过接触的女人一起卖自制酵素。她可能比较适合上班,但真的不适合自己干点什么。什么也没卖出去,并且不欢而散。她觉得她那位生意伙伴糟糕透顶:她们的不少钱被花在付她亲戚工资以及存放烂果子和瓶瓶罐罐的房间租金上,但之前根本没说清楚会有这笔钱;还有同样作为不上班的太太,一边花着丈夫的钱,一边却嫌弃丈夫毫无情趣,和别人谈着有情趣的恋爱;用丈夫的钱与情夫去了一个月印度,回来写了一本七拼八凑、空洞浅薄的书——写的都是什么呀!写这样的书不脸红吗?曼玲忿忿不平,“你尽管瞧不起她的书,可你连那样的书也没写出来啊。”前夫说。“可是我根本不稀罕写那种书呀!”曼玲说——接着那个人就堂而皇之地自称起了作家,开了一个“灵性书写营”——就是建一个聊天群组,参加的人每天自己写,写好发到群里,收费三千六百八十块——然后一边卖茶叶,一边被人称作神仙姐姐。“怎么会有人要参加这种班!”曼玲忿忿不平,也是在那样无事可做的情况下去生了小孩。

正式住到清迈之前,她去看房子、带女儿面试学校,住在一间民宿,庭院颇大,绿草如茵,最深处和侧边是当作主客房的两栋木楼,中间有个很宽敞气派的泰式柚木大凉亭,里面到处是木雕、靠垫、茶具、香炉和其它工艺品,主人就在这里点着香喝茶待客。她身材壮实,豹头环眼,头发剃得很短,粗短的颈后刺着青,常穿白布衣裤,胸前挂着佛牌,手上戴着天珠和蜜蜡珠串,喜欢说自己因为头发短,出去常被泰国人当成尼姑,因而受到了很多尊敬和礼遇。如果她心里有一点儿佛的话,就会觉得那是要下阿鼻地狱的罪孽,然而她心里并没有佛,所以她只当是泰国人傻,而她占到了便宜。其实她一点也不像尼姑,浑身散发着不吃素的的气息,倒很像故事里假装念佛的虎精,她时刻准备着你有没有对她身上手上或周围的随便哪样东西感兴趣,然后就告诉你那是个真正的好东西,有机会她可以给你介绍一位高人大师来把东西卖给你,如果你好像对什么也没有兴趣,你已经买了房子、没有小孩、没什么钱想花也不怎么想赚钱,她就收起热情爽朗的面目,对你也兴趣索然,像老虎看苍蝇一样。她躺在凉榻软垫上,想摆出清心寡欲的姿态,但很像吃饱了的老虎在养精蓄锐。曼玲一度相信她为她提供的帮助都纯粹出于热心,也相信她说的“介绍人来买房子给你提成”,但是她给她介绍成了几笔房产生意,她没再提过提成的事,其中有个人后来退了一套公寓,她很不高兴。她给曼玲介绍的包工头比别人贵不止一倍,她介绍的办签证的人对曼玲说,啊如果你介绍朋友来办签证,可以自己再往上加价,随便你加多少,曼玲没想到是这么个提成法,从朋友身上宰一刀,而不是从他赚到的钱里让出一点儿来,她觉得这些人都很不怎么样。曼玲想要不然自己来当中介,但因为没有代理身份的个人只能得到房地产公司很少的一点酬谢,她就想找假尼姑商量借用她的公司来办手续,假尼姑当即就变得非常冷淡。曼玲再向她咨询怎样能做房地产代理,她就十分不耐烦了。曼玲当时想,要赶紧打听一下怎么注册公司,但照顾孩子太忙了,疫情使学校停了课,她认识的可能买房子的人也已经都介绍给了假尼姑,她没有那么多客源,没有那么多房源,没有那么多精力,也就没了下文。不过后来假尼姑问她要小孩子的旧衣物拿去捐给山上的寺庙时,她还是会把衣服整理出来给她。假尼姑除了上山捐衣服,还经常发自己烧香礼佛的照片、儿童夏令营广告,以及整篇整篇偷来的别人写的文章当作是自己的。曼玲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不能很快辨识出那些让会她感到不对劲的人,感到不对劲以后也不会把这些人从自己的生活里撇出去。


他躁狂过后的脆弱消沉让她感到同他之间的亲密、互相的依赖、对他负有某种责任


如果她记性好,她还会记得大学班里有个女同学,很爱跟她做房地产生意的妈妈打电话,就在宿舍里唯一一台座机上打,没完没了地说呀说呀,大家都能听见她在说什么。她很想当学生会主席——那年头没人在乎什么学生会主席,只有她那么想当——可是没当上。过了几天,那个新任学生会主席——一个低一年级的女生——在校门外遇上了车祸,不幸去世,当天她就把这个消息在电话里告诉了她妈妈,第二天她又在那儿和她的妈妈说呀说呀,挂上电话,她可以说是喜气洋洋、眉飞色舞地对宿舍里的其他人宣称:“我妈认识的那个大师说,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曼玲后来在别人提起时说她当时也感觉到了不舒服。但是当晚,那个女生在她的座位上“哐”地一声掀开她存放零食的饼干听圆盖子,问“谁要吃猪肉脯”的时候,也是曼玲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嘻嘻地应声说:“我”,从自己的座位上探身过去。

如果关于曼玲与前夫的相处再补充些细节,比如她前夫有时会赚到几万块钱外快,就会随手转给她,她都开开心心收下,对认识她这个人和整件事可能也会更有帮助。她虽然有点硬梆梆的、笨拙、执拗、不会撒娇,也很能干许多粗重活,但她并不像她自认为的那样独立刚强。

她有很多想不明白的时候,也就是说,可能比许多从不困惑的人要强。譬如,当前夫对那些努力钻营、但凭她受到的教育和朴素的道德感她会觉得不太体面的人大加赞赏,并鄙夷她的碌碌无为时,她会怀疑自己是否应当抛开身上的“迂腐”投身追逐“成功”的激流。又比如,有一位她以前的同事,每天在网上发表愤世嫉俗的言论,仿佛来自她平静小院子之外的杂音,使她烦躁不安,他的愤怒,显得不感到愤怒的她好像茫然无知、低了一等似的,给她带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啊,就好像是她一直默默努力在过的生活不值一过,她心里不痛快,就和对方争论起来,说:“骂这骂那有什么用呢?不如做好自己的事情。如果不喜欢,就去改变啊,如果觉得什么都做不了,就努力离开啊”,结果对方一连骂了她十几句,彻底闹翻了,她能感受到对方强烈的怒气,但她十分困惑,后来的好几天她都会想自己的认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说做好自己的事难道不对吗?人不是只能做好自己的事吗?我也努力地生活着,难道有错吗?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呢?他凭什么好像居高临下地来指责我呢?她感到委屈,在清迈的房子里不住地犯嘀咕。

离婚以后她和前夫还是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他生病请她去陪他,她去照顾了他一年,到了清迈以后女儿仍经常要跟爸爸视频通话,她会给他开列女儿要的东西的单子,让他买好用物流运到泰国,他们的财产还没有分干净,清迈的房子他也出了钱——来清迈其实是他的主意,他很害怕自己会孤独终老——他觉得可能会的,他也知道自己没那么受欢迎,他跟不少人闹翻了,也没有碰到什么女人想要陪伴在他身边,他告诉她他害怕孤独终老,像他嫌弃她的样貌和不喜欢小孩时一样说得非常坦率,令人难以抵挡,他一直对她说“我们还是一家人,老了以后也要互相照顾,我想作为家人照顾你们”,听上去非常真诚,他一直是实话实说的,“我现在对小孩还是有感情的,只是不像别的爸爸那么多”,他说,出于种种原因,她无法把他这些话当耳旁风,尽管她已经太知道他不爱她了,他们还考虑着复婚和一起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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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湘

有两个猫,一个美一个胖,著有《为不高兴的欢乐》《好小猫》《赵桥村》《在俄国》等。她也是小鸟文学 Logo 的设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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