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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感 | 虚构
青山七惠 新书试读
4年前
“那不正是你在过着自己的人生的证据吗? ”

旅行结束归来时,我的家居然消失了。

准确说来,是我租借了其中的三○三号房间的那个公寓消失了。纵然它不是我自己的房子,家终归是家,是我独一无二的家。这个家不见了。

我曾有一种预感,早晚会发生类似这样的什么事。我常想,也不见得不会发生诸如下班归来时发现房子起火、水漫金山,或者迎头碰上家里被洗劫一空之类的变故。毕竟粗枝大叶如我,就在这次的旅途中,装有钱包的手包还被人囫囵个儿偷走。旅途中被人偷包的遭遇已有三回,已经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话虽如此,房子坐地消失还是狠狠打击了我。等我回过神来,人已坐在路边抖作一团。虽然浑身战栗,当摊上这种飞来横祸之时,我首先想起的还是给父母家打个电话。父母家里住着爸爸、妈妈和祖母。拿出手机等待接听的时间里,我起身仔细端详眼前的空地。

与其说房子消失,倒是更像只是被拆毁而已。黑乎乎的土地上原貌呈现出公寓倒写的 L 字形状,中央鼓起一座小山。街灯灯光下看不真切,但小山前面似乎躺着银色的东西,大概是水龙头,旁边两个并排的影子像是放在正门入口处的盆栽发财树和槟榔树。莫非这里变成了农田?实际上东侧相邻的空地早已是农田。夏日里,我从三楼的走廊可以清楚看到里面种着许多茄子、番茄、玉米之类的深颜色菜蔬。可是现在,只有漫漫一片藤蔓状植物覆着那片田地。

父母家的电话无人接听。没准儿父母家也已变作一片田地。我闭上眼睛,凝神静听手机,呼叫音里没有田地的迹象。我定了定神,决定拨打一一○。前年我遭人抢包时曾打过一一○,上中学时还用公用电话打过。接电话的是名女警。当我诉说旅行归来,家居然消失了时,她立即问了我住址。我本已做好心理准备,以为可能不会被人认真对待,却没料到她说马上派一名警察过来。警察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而且刚一用脚支地歪倒站住,便从行李架上的白色罐子里拿出一件什么东西,认真对照着眼前的空地看起来。我偷瞄了一眼,是张地图。警察随后把我带到派出所,让我写下姓名、年龄、住址和就职公司,还给了我一张到最近的商务酒店的地图。我按照标示乘上电车,在第四站旁边的那家酒店办理了入住手续。

虽然天降横祸,但因为是旅行归来,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好歹齐备,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家虽然没了,只要有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或许在哪里都可以生活。然而我旋即想起钱来。我在行李箱和钱包里分开放了三万块钱,用剩下的钱好歹可以解决今晚的花销,可是我怎么才能取出银行里的存款呢?存折和印章都和房子一起丢失,就算去银行窗口,也需要异常繁复的手续吧?更要紧的是明天怎么上班?行李箱里净放了些 T 恤和棉布裙,没有可以穿着上班的衣服。我站在窗边,久久眺望着或许曾经有过家的方向。

熄灭房间的灯之后,我再次给父母家里打了电话。分明是妈妈焦急地拿起听筒说“喂、喂”,却是爸爸在问我:“怎么了? ”“是爸爸吧? ”我问,结果竟然传来“我是奶奶呀”的回答。我讲了自己旅行归来后,家居然不见了的事情。不仅如此,我还讲了迄今为止发生过的所有倒霉事,包括旅途中手包被盗、前年遭遇的抢包事件,甚至还追溯到自己两次被盗、遭遇车祸,以及数不清的丢三落四等等。话筒那边时不时传来咳嗽着附和的声音。那声音似乎不属于仨人之中的任何一个,是他们仨人全部的声音。“可是这次是我的家呀,我没了家呀! ”我哭着说,“我真是够了,为什么偏偏只有我非要接二连三地遭受灾难呢? ”

于是,爸爸、妈妈和祖母说话了:

“你不要说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话了。那不正是你在过着自己的人生的证据吗? ”


本文摘自《风》

[日]青山七惠

蔡鸣雁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1 年 6 月


题图来自 CHUTTERSNAP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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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本包含小说、非虚构、诗歌、档案等板块的新型文学杂志

青山七惠

日本新锐小说家。2005 年凭借小说处女作《窗灯》获第 42 届日本文艺奖,在文学界崭露头角。2007 年以《一个人的好天气》荣膺第 136 届芥川龙之介奖。2009 年以《碎片》夺得第 35 届川端康成文学奖。2012 年任群像文学新人奖评委。近作有长篇小说《我的男友》《灯之湖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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