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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生日 | 虚构
埃莱娜·费兰特 新书试读
4年前
我想成为一个成年女人、一个被宠爱的女人。

我青春期里做过的最没意义的一件事,是从那个星期五晚上开始的。

晚上去米兰的旅途中,一路上很无聊。我想跟朱莉安娜聊天,她却很尴尬,从我告诉她第二天是我十六岁生日,她就开始觉得窘迫,我们到那不勒斯车站时,她带了一件很大的红色行李箱,一个鼓鼓囊囊的提包,她发现我只拿了一个小行李箱,装了少量的必需品,她就更尴尬了。“我很抱歉,”她说,“我拉着你一起去米兰,毁了你的生日聚会。”简短交谈几句后,我们就没再说别的了,我们既找不到合适的语气,也找不到一丁点自在的感觉,好让我们敞开心扉。后来我说我饿了,我想在火车上转转,找点吃的东西。朱莉安娜无精打采地从包里拿出一些好吃的,是她母亲做的,她只吃了几口蛋炒通心粉,其余的我全吃了。车厢里人很多,我们躺在很不舒服的卧铺上。她似乎因为焦虑而变得有些迟钝,我听见她翻来覆去,但一次厕所也没去。

然而,到达米兰一个小时之前,她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很长时间,回来时已经梳好头发,化了淡妆,甚至还换了裙子。我们待在过道里,外面的天空已经泛起了白光。她问我她有没有夸张或不得体的地方。我告诉她一切都很完美,这时她才放松了一点,她用真诚的口吻跟我说话。

“我很羡慕你。”她直接对我说。

“为什么?”

“你不打扮,你觉得你本来的样子就很好。”

“不是的。”

“是的。你内心有一种东西,独一无二,只属于你,你很自在。”

“我什么都没有,拥有一切的人是你。”

她摇摇头,小声说:

“罗伯特总是说,你很聪明,非常犀利。”

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搞错了。”

“他说得很对。维多利亚不想让我来米兰,是罗伯特建议我,让你陪我来的。”

“我以为是我姑姑决定的。”

她露出微笑,的确是维多利亚决定的,如果她不同意,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朱莉安娜没说这是她未婚夫的主意,她只是告诉她母亲让我陪她去米兰的事儿,她母亲又去找维多利亚商量。是他希望在米兰看到我,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心情激动得难以平复。朱莉安娜现在想说话了,我用只言片语回答她,我没办法平静下来。再过一会儿,我就能再见到罗伯特了,一整天都会跟他在一起,在他家里吃午饭、吃晚饭、睡觉。我慢慢地平静下来,我说:

“你知道怎么去罗伯特家吗?”

“知道,但他会来接我们。”

朱莉安娜又检查了一下脸,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皮包,抖了抖,把我姑姑的手镯从里面倒了出来,放在了手掌上。

“我要戴吗?”

“为什么不呢?”

“我总是很担心。如果维多利亚看见我没戴在手上,她会生气。可她又害怕我会弄丢,所以老是提醒我,我很害怕。”

“那你就小心一点。你喜欢这镯子吗?”

“不喜欢。”

“为什么?”

她有些尴尬,沉默了许久。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托尼诺也没告诉你?”

“没有。”

“这镯子是我外婆的,我爸爸从我外婆那里偷走了,把它送给了维多利亚的妈妈,当时我外婆已经病重了。”

“偷的?你爸爸,恩佐?”

“对,他偷偷拿走的。”

“维多利亚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

“你妈妈呢?”

“就是她告诉我的。”

我想到了厨房里恩佐的照片,照片上他穿着警服。就算是死了,他也带着枪守护他的两个女人。他让妻子和情人一起怀念他,祭拜他。那是男人的力量,甚至最低贱的男人,也拥有那种力量,甚至可以驾驭像我姑姑这样勇敢、暴戾的女人。我忍不住挖苦说:

“你父亲从病入膏肓的岳母那里偷走手镯,把它送给了情人身体健康的妈妈。”

“对,就是这样。我家一直都没钱,他喜欢给那些不熟悉的人留下好印象,可他会毫不犹豫伤害那些爱他的人,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因为他,我妈妈吃尽了苦头。”

我不假思索地说:

“维多利亚也吃了苦头。”

但我很快就明白了所有真相,明白了我刚刚那句话的分量,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维多利亚对手镯的态度那么暧昧。表面上,她想要那只手镯,实际上却想摆脱它。表面上,手镯是她母亲的,但实际上并不是。表面上,手镯是恩佐在某个节日送给他新岳母的礼物,但实际上是恩佐从他生命垂危的老岳母那里偷的。归根结底,这件首饰证明了我父亲没有完全错怪他妹妹的情人。而且它还证明了,我姑姑讲述的那场无与伦比的爱情根本就不美好。

朱莉安娜鄙夷地说:

“贾妮,维多利亚不会痛苦,她会让别人痛苦。对我来说,这只手镯代表着痛苦和糟糕的过去。它让我很焦虑,让我倒霉。”

“物件并没有错,我喜欢它。”

朱莉安娜脸上露出讽刺而沮丧的表情:“我打赌,罗伯特也很喜欢。”

我帮她把镯子戴到手腕上,火车正在进站。


***


我比朱莉安娜还先看到罗伯特,他在站台上的人群里。我举起一只手,好让他在熙攘的乘客里看到我们,他马上也举起了一只手。朱莉安娜拖着行李箱大步往前走去,罗伯特朝她走来。他们紧紧相拥,仿佛要融为一体,但他们只轻轻吻了一下彼此的嘴唇。然后他用两只手握住我的一只手,感谢我陪朱莉安娜过来。他说:“如果没有你,不知道我和她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随后,他从未婚妻的手里接过行李箱和提包,我拖着我的小行李箱,跟在他们身后,离他们有几步远。

他是个普通人,我想,或者在他的众多品质中,自知自己是个普通人也是他的美德。在阿梅德奥广场的咖啡馆里,还有其他地方和他见面,我都感觉自己是和一位特别有影响力的教授来往,我不知道他研究的专业是什么,但肯定是一门很高深的学科。现在我看见他跟朱莉安娜肩并肩,不时地低头吻她,他是一个正在恋爱的普通的二十五岁青年,就和大家在路上、电影院里和电视上看见的一样。

我们要走下一道浅黄色的大阶梯时,他也想帮我提行李箱,但我坚决拒绝了,于是他继续深情款款地关注着朱莉安娜。我对米兰一无所知,我们坐了至少二十分钟地铁,又走了十五分钟的路,才到了他家。我们沿着用深色大理石砌成的古老台阶,一直爬到了六楼。我提着自己的行李箱,一声不吭地跟在他们后面,我感觉很自豪。朱莉安娜空着手,一直在讲话,终于她的一举一动都流露出幸福的气息。

我们来到一道走廊上,那里有三扇门。罗伯特打开第一扇门,让我们进了一间公寓,尽管屋里有一股轻微的煤气味,但看了一眼,我就觉得很喜欢。我母亲把圣贾科莫牧羊山路那间公寓收拾得干净而整齐,而这里很不同,有一种凌乱而又干净的感觉。我们穿过一条走廊,两旁地板上堆着一摞摞的书,我们走进了一个很宽敞的房间,里面只有很少几件旧家具:一张放满文件夹的书桌、一张饭桌、一张褪色的红沙发、摆满书的靠墙书架、一台放在塑料方块上的电视机。


终于她的一举一动都流露出幸福的气息。


罗伯特向我们道歉,尤其是向我,他说虽然门房每天都来整理房间,但家里还是很乱。我打算说几句开玩笑的话,我想继续使用一种放肆的语气,因为我确信那是他喜欢的语气。但朱莉安娜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别找门房啦,我来收拾吧,你看着吧,我会让家里变得整齐。”她用胳臂搂住了罗伯特的脖子,像在车站见面时那样,紧紧贴着他,这一次吻了很久。我马上把目光转向别处,好像要找个放行李箱的位置。一分钟后,她已经以女主人的姿态,给了我一些明确的指示。

她熟悉公寓的一切。她把我拉进厨房,电灯的瓦数很低,灯光灰暗,使得本就少颜失色的厨房更黯淡。她检查厨房里有没有这个,有没有那个,责怪门房疏忽的地方,赶忙去整理和打扫。同时她不停地跟罗伯特说话,问他一些人的情况,她直接叫那些人的名字:吉吉、桑德罗、妮娜。提到他们每个人,她又会问到大学里的事,似乎她很了解情况。有一两次,罗伯特说,可能乔瓦娜会觉得很无聊。我大声说没有,朱莉安娜继续从容地跟罗伯特说话。

眼前这个朱莉安娜,和我之前认识的不一样。现在,她说话很坚定,有时甚至不容置辩,从她所说的一切,或她让人猜测到的事,可以明显感觉到,罗伯特不仅事无巨细地向她讲了自己的生活、工作和学习上的问题,还让她觉得自己有能力跟随他、支持他和引导他,仿佛她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和智慧。总之,罗伯特信任朱莉安娜的能力,她从那种信任中——我似乎可以明白——汲取了很大的能量,大胆扮演了那个角色。但后来有一两次,罗伯特礼貌而温柔地反驳了什么,他说,不是,不是这样的。朱莉安娜便停下来,脸红了,语气变得有些强硬,她很快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想向罗伯特表明,他们的想法一样。在这些时刻,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她,我感受到她态度的转变传递出的痛苦。我想,如果罗伯特突然告诉她,她一直废话连篇,她的声音就像钉子刮在钢板上一样刺耳,她一定会马上倒地而死。

当然,不止是我察觉到了朱莉安娜的表演不堪一击。罗伯特发现那些细小的裂痕时,便把朱莉安娜拉到跟前,温柔地和她说话,亲吻她,我不得不再次把目光移到其他地方,避开他们。我觉得看到我很尴尬时,他才大声说:“我敢肯定你们饿了,我们去下面的咖啡厅吧,那里的甜点特别好吃。”十分钟后,我吃了甜点,喝了咖啡,开始对这座陌生的城市感到好奇。我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罗伯特想带我们去市中心转转。他对米兰很熟悉,他想办法带我们参观了那些最重要的古迹,不厌其烦地给我们讲解它们的历史。我们参观了教堂、庭院、广场和博物馆,简直一刻也不停,好像这座城市马上要毁灭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朱莉安娜虽然总说她在火车上没睡着觉,她很累,但她也兴致勃勃,我觉得那不是装出来的。她对学习有一种真正的狂热,再加上她还有一种责任感,仿佛年轻大学教师的未婚妻这个身份,赋予了她这种能力,让她时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我却感觉有些分裂。那天我发现,认识一个未知的地方,把历史和那些街道、广场和建筑的名字联系起来,这很有意思。但同时我又有些厌烦,我想起在那不勒斯时,父亲一边带我散步,一边给我讲故事,父亲总是在炫耀他的知识和能力,而我是一个崇拜他的女儿。我想:难道罗伯特就是我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所以,他就是一个陷阱?我们吃着三明治,喝着啤酒,他开着玩笑,设计新路线,我看着他。他和朱莉安娜待在外面一个角落,在一棵树下讨论什么事情,朱莉安娜紧绷着脸,罗伯特很平静,她流下几滴泪水,而他耳朵很红,这时我也看着他。他知道当天是我生日,就张开双臂,高兴地向我走来,这时我也观察着他。我确定,他不可能是我父亲那种人,他们之间差别太大了。我倒是像一个在聆听的女儿,我不喜欢那种感觉,我想成为一个成年女人、一个被宠爱的女人。

我们继续参观这个城市,听着罗伯特说话。我开始想: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跟在他和朱莉安娜屁股后面,我陪着他们干什么。有时,我故意停下来,观察一幅壁画的细节,我知道,罗伯特并没有特别在意那幅画。我这样做,几乎是为了故意打乱我们的脚步,朱莉安娜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喊我:“贾妮,你干什么呢?快过来,不然你会走丢的!”某一刻我想:啊,真希望我能走丢,像一把伞一样被遗忘在某个地方,最后杳无音讯。但只要罗伯特呼唤我,等着我,对我重复他对朱莉安娜说过的话,称赞我的新发现,比如他说“对啊,是真的,我都没想到”,我马上就会开心,就会变得很振奋。旅行真美好啊!认识一个无所不知的人真美好啊!他是一个非凡的人:聪明、帅气、善良,向你展示你自己永远不会发现的价值。


***


傍晚我们回到罗伯特家时,情况变得复杂了。罗伯特在电话留言里发现了一条信息,一个女人用热情的声音提醒他晚上有个活动。朱莉安娜很累,听到那个声音,我看见她一副厌烦的表情。罗伯特却懊恼自己忘了这个约定,这顿晚饭是很早就定下了,他称之为“他团队的人”,朱莉安娜都认识。她很快就记起了那些人,一改脸上不悦的表情,马上表现得很热情。但我多少还是了解她的,我分辨得出什么事会让她开心、什么事会让她不安。那顿晚饭正在毁掉她一整天的好心情。

“我要出去逛逛。”我说。

“为什么?”罗伯特说,“你应该跟我们一起去呀,他们都很好玩,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坚持要一个人出去逛逛,我真的不想和他们一起去。我知道,我跟他们去了,要么会板着脸,一句话不说,要么会变得咄咄逼人。意外的是,朱莉安娜却支持我。

“她说得对,”她说,“她谁也不认识,会很无聊。”

但他看着我,好像我脸上写着难解的字,他想要搞清楚。

他说:

“我觉得,你总认为自己会无聊,但你从来没有无聊过。”

那句话的语气让我很震惊,他并不是以一种平淡的方式说出来,而是以一种很庄重的调子,我只听见过一次他那样说话,那就是在教堂里。一种富有激情、令人信服的语调,好像比我还了解自己。这时,他打破了我勉强维持到那一刻的平衡,我愤怒地想,我真的觉得无聊,你不知道我一直有多无聊,你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无聊,这时又有多无聊。我为你来这儿就是个错误,我只是乱上添乱,尽管你很热情、很客气。就在那种愤怒在我内心沸腾时,一切又都变了,我希望他是对的。在脑子的某个角落,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罗伯特能看清事情的真相,我希望从那一刻起,他——只能是他——指出我是什么、我不是什么。朱莉安娜几乎在耳语:

“她已经帮了很多忙了,我们不要强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


在这些时刻,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她,我感受到她态度的转变传递出的痛苦。


但我打断了朱莉安娜。

“没有,没有,好吧,我去。”我说,但显得无精打采,我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我答应陪他们去,只是为了不让事情变得复杂。

事已至此,朱莉安娜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去洗头发了。她把头发弄干,但对结果又很不满意;她化妆时,她在考虑是穿一条红连衣裙,还是用褐裙子搭配绿衬衣;她在考虑只戴项链和耳环,还是也戴上手镯。她会询问我的意见,还时不时说一句:“你不要勉强自己,你不想去就别去了,我是不得不去,但我很想跟你待在一起。他们都是大学老师,说个没完没了,你不知道他们多装腔作势。”她用那种方式讲述了那时她担忧的事情,她觉得我也会害怕。然而,我从小就整天面对那些高谈阔论的知识分子,马里安诺、我父亲和他们的朋友只会这个。现在我的确讨厌这种谈话,但让我担忧的并不是谈话本身。我对朱莉安娜说:“你别担心,我去是因为你,我会陪着你。”

我们最后去了一家餐厅,餐厅老板高高瘦瘦的,头发灰白,他热情、恭敬地接待了罗伯特。都准备好了,老板用一种亲密的语气说,同时给我们指了一个小包厢,里面有一张长桌,那些会跟我们一同用餐的人正在聊天。我心想:这么多人,我打扮得这么难看,一点魅力都没有,怎么跟陌生人拉近关系。况且一眼望过去,我觉得那些女孩年轻漂亮,她们精心打扮,谈吐优雅,都是像安吉拉那样的女孩,擅长用温柔的举止和甜美的嗓音引人注目。桌子上的男性很少,只有两三个,是罗伯特的同龄人,或者比他稍微大一点。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漂亮、亲切的朱莉安娜身上,甚至在罗伯特介绍我时,他们的目光也只在我身上停留了短短几秒,我穿得太臃肿了。

我们坐了下来,罗伯特和朱莉安娜坐在一起,我离他们很远。我很快就感觉到,这些年轻人没有一个是因为喜欢待在一起才来这儿的。在文质彬彬的外表背后,藏着紧张和敌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肯定愿意以另一种方式度过这个夜晚。但是等罗伯特一张嘴说完几句话,席间便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氛围,那和我在帕斯科内的教堂里,看见他在教区居民之间营造的气氛很像。罗伯特的身体,包括声音、动作和眼神,就像一种黏合剂,正在发挥作用。这些人都像我一样爱他,这些人相亲相爱,也只是出于对他的爱,我突然觉得,我身上也起了化学反应,我觉得自己是他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多好听啊,他的眼睛多迷人啊!此刻罗伯特在这么多人中间,我觉得他不是和朱莉安娜、和我一起在米兰逛街时的样子。他变成了他跟我说那句话(“我觉得,你总认为自己会无聊,但你从来没有无聊过”)时的样子,我必须承认,那不是我一个人享有的东西,他有这种天赋,他能向其他人展示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所有人都吃东西、欢笑、交谈和争辩,他们关心的那些宏大的问题,我不是很懂。现在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只能说,他们一整晚都在讨论不公、饥饿和贫穷,以及面对不公正的人——他们为了一己之私,不顾他人而巧取豪夺时,人们应该做什么,应该采取怎样的态度。我差不多可以这样概括他们的讨论,从桌子这一头到另一头,他们讨论的方式既严肃又欢乐。求助于法律?那如果法律助长不公呢?如果法律本身就不公呢?如果法律维护暴力呢?他们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发亮,他们说话总是很有涵养,真诚而激情洋溢。他们边吃边喝,也引经据典,激烈地讨论着,令我惊讶的是,那些女人比男人更激动。我熟悉从我父亲书房里传出的争吵声,我熟悉和安吉拉带着嘲讽语气的讨论,我熟悉有时在学校里,老师试图向我们传递一些他们根本没有的情感时,我为了讨老师的欢心而假装出的激情。而那些姑娘可能在大学里教书,或者可能以后会在大学里教书,她们都有真才实学、满怀正义、斗志昂扬。她们提到了我从没听说过的团体或协会,有个姑娘刚从遥远的国家回来,她讲述亲身经历过的恐怖故事。一个黑头发的年轻女孩,她叫米凯拉,很快就因激烈的言辞吸引了我的注意,她正好坐在罗伯特对面,那肯定就是让朱莉安娜内心备受折磨的米凯拉。米凯拉讲述了一宗暴力事件,那件事就发生在她眼皮底下,现在我记不得是在哪里发生的了,或者我不想去记。那件事实在太恐怖了,以至于她讲到一半就不得不停下来,以免失声痛哭。直到那一刻,朱莉安娜一直都保持安静,她无精打采地吃着东西,由于坐了一夜火车,白天又在外面逛,她看起来很疲惫。当米凯拉开始讲那个漫长的故事,朱莉安娜把叉子放在盘子上,一直看着她。

米凯拉脸上的皮肤很粗糙,她戴着一副镜片很大的眼镜,纤细的眼镜框后是炯炯有神的目光,她的嘴唇很红,线条分明。她一开始对着全桌子的人讲,但现在只对着罗伯特讲。这并不奇怪,大家都这样,他们不知不觉中赋予了罗伯特这个角色:他会倾听单个人的讲话,随后用他的声音来总结,那些话就变成了大家的共识。但其他人说话时,偶尔还记得这里还有别人,而米凯拉只想吸引罗伯特的注意力,她越讲,我看见朱莉安娜就变得越来越弱小。就好像她的脸正慢慢变瘦,皮肤变得透明,好像提前展示了衰老和疾病到来时,她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一刻,是什么在让她变得扭曲呢?也许是醋意。也可能不是,米凯拉没有做什么能让朱莉安娜吃醋的事,安吉拉以前跟我列举过的一些行为,向我展示勾引男人的方法,米凯拉并没做出那些举动。也许只是因为米凯拉的声音、一针见血的言语,以及她提出问题,举例和总结的能力让朱莉安娜很痛苦,让她变形。当她脸上似乎一片苍白时,她用沙哑、专横、方言味道很浓的声音说:

“你捅他一刀,一切不就解决了!”

我马上意识到,那些话在那个场合很不合时宜,我肯定朱莉安娜也知道。但我同样清楚,她说出那些话,是因为她只想到了那些话来彻底打断米凯拉。大家都安静了,朱莉安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的眼睛变得像玻璃一样,仿佛就要昏倒了。她紧张地笑了起来,试图与刚才的自己拉开距离,撇清关系。这时她转过头,用一种克制的意大利语对罗伯特说:

“或者至少在我们出生的地方,大家是这样做的,不是吗?”

罗伯特用胳膊挽住她的肩膀,把她拥入怀中,亲了她的额头,他开始讲话,慢慢抹去了未婚妻的话产生的惊悚效果。他说,不仅在我们出生的地方人们会这样做,在任何地方,人们都倾向于这样做,因为这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但他自然不赞同最简单的解决办法,那张桌子上的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不赞同。朱莉安娜也急忙说,几乎又用了方言,她反对以暴制暴的解决办法,但她语无伦次——我为她感到难过——很快就沉默了,大家都在听罗伯特说话。他说应对不公,需要做出一个冷静、坚定的答复。如果你对旁边的人不公,我会告诉你,不能这样,如果你继续要做,我就继续反对,如果你用你的力量打压我,我会重新站起来反对你,如果我无法再次站起来,其他人也会站起来,接着会有更多人站起来。他说话时,一直盯着桌子,随后他忽然抬起头,用迷人的眼神看向他们一个个。


罗伯特的身体,包括声音、动作和眼神,就像一种黏合剂,正在发挥作用。


最后,大家都对他深信不疑。这才是合理的反应,朱莉安娜相信,我也相信。但我很惊讶地发现,在座的人中,只有米凯拉流露出很不耐烦的表情,她大声说,不能用软弱应对不公的力量。大家都没说话,虽然米凯拉只是表现出些许不耐烦,但还是有些出人意料。我看着朱莉安娜,她正愤怒地盯着米凯拉,我担心她会再次提出反驳,尽管她的假想敌说的话和她的捅刀子观点很相近。但罗伯特已经开始回答了:“正义的人只能是软弱的,他们拥有勇气,却毫无力量。”我忽然想到了最近读到的几句话,我把这几句话加上自己的话说了出来。我小声咕哝着,几乎不情愿地开口:“他们像有罪的人一样软弱,那些人不再向上帝供奉肉和油脂,因为他们太饱了,便给了众人、寡妇、孤儿和异乡人。”我只说了那一句话,语气平和,甚至有点儿开玩笑的意味。罗伯特立刻接上我的话,他赞同我,利用并进一步阐释了关于罪人的隐喻,所以我的话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也许除了米凯拉。她向我投来了一道好奇的目光,正在这时,朱莉安娜无缘无故地笑了起来,放声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米凯拉冷冰冰地问。

“我不能笑吗?”

“可以啊,我们一起笑吧。”罗伯特说,他说的是“我们”,尽管他自己也没有笑,“因为今天要庆祝庆祝,乔瓦娜满十六岁了。”

这时房间里的灯熄灭了,服务员端着一个大蛋糕出现了,十六支蜡烛的火光在雪白的糖霜上闪烁。


***


那个生日过得特别开心,我感觉有一种热情、欢快的气氛包围着我。但后来朱莉安娜说她很累,我们就回家了。让我惊讶的是,回到公寓后,朱莉安娜没有像早上那样,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样子,而是愣在那里,透过客厅的窗户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黑夜。她让罗伯特为晚上就寝做准备,他很勤快,给我们拿了干净的毛巾,他打趣说沙发很不舒服,很难打开。他说只有门房能轻松打开,他自己也很吃力,他试了又试,最后在房间中央铺开一张双人床,上面铺着洁白的床单。我摸了摸床单说:“天气有点儿凉,你没有被子吗?”他点点头,去了卧室。我问朱莉安娜:

“你睡哪边?”

朱莉安娜的目光从窗外的黑暗里移开,她说:

“我跟罗伯特睡,这样你可以睡得舒服点。”

我知道事情最后会这样,但我还是强调说:

“维多利亚让我发誓,我们会睡在一起。”

“她也让托尼诺发誓,但他从来没有遵守过誓言,你要遵守吗?”

“不想。”

“爱你。”她一边说,一边亲了我的脸颊,但没有丝毫热情。这时罗伯特拿着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回来了。朱莉安娜进了卧室,罗伯特告诉我咖啡、饼干和杯子在什么地方,如果我醒得早,想吃早餐,可以先吃。

热水器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煤气味,我对他说:

“好像漏气,我们不会死吧?”

“不会,我觉得不会,门窗都是坏的,关不严。”

“我不想刚十六岁就死掉。”

“我在这儿住了七年,也还没死。”

“谁能保证呢?”

他笑了笑,说:

“没人能保证。我很高兴你能在这儿,晚安。”

这是我们俩面对面说的仅有的几句话。他去卧室找朱莉安娜,关上了门。我打开小行李箱找睡衣,我听见朱莉安娜在哭,罗伯特小声说了什么,她也小声地说话。后来他们又笑了起来,先是朱莉安娜,后来是罗伯特。我走到浴室,希望他们立刻睡着,我换了睡衣,开始刷牙。我听见开门声,关门声,接着听见一串脚步声。朱莉安娜敲门问:“我可以进来吗?”我让她进来了,她胳膊上搭着一件蓝色睡衣,上面有白色花边,她问我喜不喜欢,我赞美了那件睡衣一番。她往坐浴盆里放水,开始脱衣服。我急忙出去(我太傻了,我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入这种处境),钻进被窝时,沙发床咯吱作响。朱莉安娜再次穿过客厅,那件睡衣紧贴在她匀称的身体上。她下半身什么也没穿,她的胸很小,但挺拔而优美。晚安,她说,我也回答说晚安。我关掉灯,把头埋在枕头下面,用枕头紧紧捂住耳朵。关于性,我知道多少呢?我无所不知,又一无所知。我在书上看过的,自慰的快感,安吉拉的嘴巴和身体,库拉多的性器。我第一次为我的处女之身感到羞耻。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躺在那里,想象朱莉安娜享受的愉悦,想象自己在她的位置上。我不是她,我在客厅,不在卧室,我是他们俩的朋友。我一心希望他像维多利亚说的那样,像恩佐一样亲吻我、抚摸我、进入我。我在被子里捂了一身汗,头发都湿了,我没法呼吸,我把枕头拿开了。人的肉体是那么柔软,那么黏糊糊,我努力想象自己只剩下一副骨架的样子,我仔细分辨屋子里的每种声音:木头吱吱作响的声音,冰箱振动的声音,也许是热水器发出的噼啪声,蛀虫啃噬书桌的声音。卧室里没有传出任何声息,没有弹簧的吱扭声,连微弱的咯吱、喘息声也没有。或许他们都太累了,现在已经睡着了。或许他们做手势,决定不用床,以免发出声音,或许他们是站着的。或许他们很谨慎,既不喘息,也不呻吟。我想象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我只在图片上见过那些姿势,但我一想到这一点,就把那些画面赶出了脑海。或许他们真的没有欲望,他们把一整天都花在游览和聊天上了,他们其实没有任何激情。我怀疑没人能在做爱时可以保持绝对的安静。如果是我,我会笑,会说一些热烈的话。卧室门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我看见朱莉安娜的身影,她踮着脚尖穿过客厅,我听见她又关上了浴室门,接着传来水流声。我哭了一会儿,便睡着了。


本文摘自《成年人的谎言生活》

[意大利]埃莱娜·费兰特

陈英 / 张燕燕 译

99读书人 |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1 年 8 月


题图来自 Cristina Gottardi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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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莱娜·费兰特

埃莱娜·费兰特是一个笔名,其真实身份至今是谜。1992 年开始发表小说,从 2011 年开始发表“那不勒斯四部曲”引起轰动,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费兰特热”。2015 年,埃莱娜·费兰特被《金融时报》评为“年度女性”。2016 年,《时代》周刊将埃莱娜·费兰特选入“最具影响力的 100 位艺术家”。

本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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