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
好孕旅馆
戴媛媛 田野中国
4年前
他们有着自己的谋生技能,他们也有对陌生他者超越经济关系的关怀与照护

没有招牌,没有名字,没有营业执照,只有三间装修老旧的卧室,这是一家隐匿在普通住宅区里的旅馆,从一套约 100 平的居民公寓改造而来。这样的旅馆遍布全国各大医院附近,为异地求医的患者提供廉价住宿。一个房间住 3 至 5 人,根据房间居住环境和居住人数,住宿费约为每人 60 到 90 元不等。

吴姐的旅馆在北京的一所生殖医学中心附近,专门接待那些外地来“做试管”的患者。除了卧室摆满床位像宿舍或病房,门厅悬满晾晒的床单像进了一个大染坊,这家旅馆初看上去与一户普通人家没什么不同。仔细观察一番便可发现,客厅西墙摆放着一尊送子观音,卧室四壁贴满大眼睛、粉红脸蛋的婴儿画报,实则一家求子主题旅馆,或曰“好孕旅馆”或“幸孕旅馆”。


  1. 悬挂在门厅的花花绿绿的床单。

  1. 家庭旅馆床位房内景,墙上是宝宝画像,由吴姐特意张贴,以营造喜庆的氛围。

  1. 送子观音像,祂的身前总是堆满水果。

01

“住宿吗”

“今晚住民宿,吴姐家”,刚入住的梅子盘腿坐在宽不足一米的床位上,按住手机摄像,拍了一个小视频给闺蜜发了过去,然后伸直腿躺下,转头跟相邻床位的另一位姐妹攀谈起来:“你到哪一步了?”

房客喜欢称这里为“民宿”,听起来比“家庭旅馆”时尚些,但吴姐仍愿意采用后者。在官方话语里,它有另一个名字——“无照黑旅馆”,被定性为一方存在安全隐患、需要被整治的非法经济空间。

活泼外向的梅子与人有种自来熟的劲儿,在这个由陌生人组成的流动空间很吃得开,一会儿就跟同屋的另外四个姐妹打成了一片。“我还在促排”、“我第 12 天,马上开奖了”、“我来解冻,明天去见大夫定移植日”,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有着相同试管经历的女人们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包括处于每个诊疗阶段的禁忌、哪位大夫定方案好、吃什么有利于胚胎着床、哪个寺庙求子灵验、公婆有没有出钱给做试管等等,就医和日常生活的琐细都可拿出来分享。

“怎么像月子中心呀!”梅子点开闺蜜发来的微信语音。的确,跟月子中心类似,好孕旅馆是个女儿国。但是女人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享受专业的产后护理服务,而是为了要通过辅助生殖技术,成为产妇。她们有个共同的目标:要孩子。

对于患有不孕不育的夫妇来说,通过辅助生殖技术生个孩子是件不容易的事,需要付出很多努力,无论是金钱、时间、精力,还是身体条件的塑造,尤其是女性。花费数年时间,倾家荡产,做了十多次胚胎移植手术,却没能换取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但月经因高剂量的激素使用变得紊乱,卵巢因多次穿刺取卵而致功能衰退,类似的故事在试管婴儿论坛里并不少见。而百步之遥的门诊楼八层,每天却有上百台人流手术在处理她们求之不得的、别人的意外所得。在她们看来,那是人间罪恶的渊薮。

热油爆香葱姜蒜滋滋作响,家常菜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旅馆,吴姐正在为大家准备晚餐。她穿着宽松的大花布裙子,一手夹着一根中南海香烟,另一只手握着锅铲,在一口深重的大铁锅里熟练地翻炒,一只脚跷在灶台上抻拉筋骨,不时向洗菜池里掸烟灰,偶尔放下锅铲撩起裙角用力揉擦脸上的汗珠,或像孩童般好奇地张望窗外白蜡树上几只正在觅食的斑鸠。

吴姐留着精干的短发,做起事来风风火火,干净利落。她有着一口中性的嗓音,喜欢称别人“宝贝儿”,年轻时纹的全包式眼线已经有些褪色发青,无论是声音还是面孔,亲昵中都透着神秘的威严。


  1. 吴姐通过罚站她的小泰迪来活跃气氛。

为了多一份收入,吴姐为房客们提供试管营养餐,收取每日 50 元的餐费。她每天需要花费四五个小时的时间在厨房,由于长年低头切菜烹调洗碗,她的后颈鼓起高高的富贵包,胳膊上布满热油溅烫留下的星星点点的疤痕。为了抚养两个孩子,13 年来,吴姐以经营这家家庭旅馆为生计。她的丈夫是个老愤青,失业在家,整日酗酒,还会学着青年人去街头打架,疑心电话业务繁忙的吴姐在外面养了个白脸姘头。

吴姐是个生意人,懂得怎样生存下去。她会主动拉拢别的家庭旅馆的老板,经常花钱请大家一起吃饭。所以她的客源不断,别的家旅住满了,老板会把客人介绍到她这边来。她会给小区里专门管理家旅的片警送礼,以寻求庇护,这样片警在安全检查的时候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会在房客面前有意展露自己对于旅馆卫生的严苛要求,装作无意提及别的家旅老板在客人走后并不换洗床单,而是抻扯几下叠放整齐,就接待下一个毫不知情的房客。

但吴姐同时又不像是一个斤斤计较的生意人。吴姐做饭并不只讲求经济,她并非只挑选便宜的食材,海参、鲍鱼等珍味也时常出现在菜谱里,跟她处得好的房客可以点名儿要吃什么菜,吴姐会很乐意做。她经常在饭后休息时躺在沙发上刷关于做饭的小视频,花很多心思更新自己的试管食谱。

我喜欢跟吴姐去菜市场买菜。她跟摊贩们都很熟,一进菜市,菜贩们招呼“吴姐来啦,今天来点儿什么菜”的声音此起彼伏。吴姐一边抱过菜贩的孩子亲吻逗弄一番,一边盘算着当日的午餐食谱“一个清蒸鲈鱼、一个爆炒西兰花、一个醋溜土豆丝、再来一个玉米山药排骨汤,得!”挑完食材后,她还会在离开的时候自然熟练地扯一把塑料袋回去做垃圾袋用。

吴姐的家庭旅馆所在的小区因靠近医院,家庭旅馆众多,最多的时候大约有近七百家,老板有四十几个。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微信群,互相通报“上面”对家庭旅馆的最新政策和“动作”。他们大都外地人,以中老年女性居多,很多自己都曾是外地来就医的患者。

其实家旅老板都各自怀揣着跌宕的故事。和吴姐要好的安姐,也曾是生殖中心的患者,租房做试管的同时做起了家庭旅馆的生意:“因为做试管一次一次没成功,做试管需要时间的,我们不能不看病,但是也没有财路了,就开始找谋生的地方,一边做试管,一边开旅馆”。

2004 至 2008 年,安姐连续做了 9 次试管,终于在 2009 年诞下一女。安姐不仅完成了生育的梦想,生意也越做越大。她手下现有 2 家有执照的宾馆和 5 家无照的家庭旅馆,全家老小都随她来到这座城市生活。

吴姐另一位要好的家旅老板靳姐,曾是附近一家宾馆的前台招待,在打工时不断学习了解到做家庭旅馆成本不高容易上手,也自立门户。靳姐微胖,皮肤黝黑,嗓门亮堂,粗重的黄金首饰装点在身体各处。通过多年打拼,她成了家旅老板群体中人人都要敬一分的大姐大。

靳姐经营家旅的时间比吴姐、安姐更长,但很神秘,从不向别人兜售自己的过往。我只从吴姐口中听说靳姐因做家旅暴富,外地农村出身的她已经在这个小区置办了两处房产,价值千万,取得了本地户口,并花了几万块钱从过往房客那里买了一个女孩,对外宣称老来得子,和一个家旅男老板有着情人关系,丈夫每日站在窗口监视她的行踪轨迹……

然而我第一次看到的靳姐却是这样的:骑着破旧的老年电动三轮车守在小区门口,见到拖着行李箱的人,第一个冲上去问“住宿吗”。后来我发现,若是旅馆床位住满了人,她还会把自己的卧室腾出来作为客房,然后夜里抱着一块毯子来找吴姐,借她的沙发凑活一晚,说是凑活,但睡得挺香,而且几乎是一秒入睡。

02

“以 0.75 倍速缓慢移动的身体”

梅子在医院与病友闲聊的时候,听说吴姐的家旅可提供三餐,就从病友那里要了吴姐的电话,找了过来。她已经有了一些试管经历,对于家庭旅馆的模式和氛围也很熟悉。她特地从老家带了些特产过来与大家分享,吴姐择菜、叠床单的时候会主动过去搭把手,出门逛超市也会问问室友要不要帮忙带东西,这些都为她赢得了好人缘。

她像是来度假旅游而不是来看病的,像是住在熟悉的亲戚家而不是旅馆里。她的神情中没有一丝作为患者的虚弱和焦灼,或是作为旅者的匆促和窘迫。

梅子从容的外表下实则有着不寻常的过往。今年 36 岁的她已经再婚,与前夫育有一女。女儿已是豆蔻年华,跟奶奶生活。她生女儿的时候,在没打麻药的情况下做了剖宫产,痛得把产房的床单都撕破了。前夫有钱后变了心有了外遇,梅子用尽方法寻找丈夫出轨的证据并与之离婚,尽可能多为自己分割到财产,最后找了个贫穷的老实人再嫁。

现任丈夫对她忠诚体贴,但是她们结婚三年却没有孩子。问题出在梅子身上。她的两根输卵管都堵塞了,做了几次输卵管疏通术都没用,最后都切除,走上了试管之路。

别的姐妹对于输卵管的态度不同于梅子,大多数人觉得留着输卵管就还有着自然怀孕的可能。梅子却说“咱都来做试管了,那玩意儿(输卵管)对试管一点儿用都没有,还碍事儿。输卵管里的积液会杀死胚胎,还可能会导致宫外孕。切了干脆,不留后患”。

以试管婴儿为代表的辅助生殖技术,最初正是为了解决输卵管堵塞的难题。通过将精子和卵子各自从男女体内取出,在体外培养成胚胎,模拟自然生殖周期,在合适的时间通过人工移植进女性的子宫内,从而绕过输卵管。在梅子那里,输卵管的地位甚至都不及阑尾,不是可有可无,而是“碍事儿”。

梅子对宫外孕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做试管也免不了自然怀孕可能会发生的宫外孕风险,宫外孕以输卵管妊娠最常见。但梅子说的也不全对,切除了输卵管并不意味着就不会宫外孕,移植进子宫内的胚胎会有段游离期,没了输卵管,它也不一定会着床在子宫内,它可能会游到宫颈、卵巢甚至是腹腔处去着床。若不及时处理,会有大出血的可能,出血性休克甚至会威胁到生命。

为了避免宫外孕并促进胚胎着床,胚胎移植后的女人们通常选择躺平,这也是很多外地患者移植后不立即返乡,而是就近找个家庭旅馆躺几天,直至 14 天查验有无怀孕的原因。

住在梅子相邻床位的阿桦是一名小学语文教师,趁着寒暑假掩人耳目,“偷偷”来做试管。“我希望开学的时候,我是这样回去的”,阿桦用手在肚子前面比划出一道圆弧,“这样我就可以装作是自个儿怀的,我不想跟同事们说我不能生”。 阿桦狡黠的笑中闪现一丝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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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媛媛

人类学专业硕士毕业生,主要关注辅助生殖技术、日常生活。曾以《常与非常之间——辅助生殖技术中女性患者的异地就医日常生活研究》为项目标题,获得“第四届玉润健康研究基金”的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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