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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塔索尔·序 | 诗歌
比森特·维多夫罗 新书试读
4年前
现在我的降落伞穿过死亡的空间,坠落在一个又一个的梦里。

我生于公元 33 年,生于耶稣死去那天[1];我生于春分之日,生在绣球花和热烈的飞机之下。

我凝视着雏鸽,隧道和感伤的汽车。我发出小丑的叹息。

我的父亲是盲人,他的双手令人钦佩,甚于夜晚。

我爱那夜晚,它是每一天的帽子。

那夜晚,那白天的夜晚,日复一日。

我的母亲,言谈如黎明,如那将要坠落的飞艇。她的头发是旗帜的颜色,她的眼中饱含远方的大船。

一个下午,我拿上降落伞,说:“在一颗星星和两只燕子之间。”死亡正在临近,如同地球靠近一只坠落的气球。

我母亲在最初的几道彩虹上刺绣出荒芜的泪水。

现在我的降落伞穿过死亡的空间,坠落在一个又一个的梦里。

第一天我碰到一只不认识的鸟,它对我说:“如果我是单峰驼,就不会感到口渴了。现在几点了?”它饮尽我头发上的露珠,瞥了我三眼半,一边说“再见”一边走开,郑重地挥舞着它的手帕。

那天大约两点,我找到一架漂亮的飞机,里面装满了鳞片和蜗牛。我在天上寻找某个角落躲雨。

远方,船停泊在朝霞的墨染之中。突然之间,它们四散而去,一个接一个,拖拽前行,如同不容置疑的曙光的彩旗。

随着最后几只船的离开,曙光消失在一阵肆意澎湃的浪潮之中。

我听到了造物主的低语,他无名无姓,仅仅是虚空之上一个孔洞,美妙得像这个世界的中心。

“我造出巨响,这响声形成海洋和海浪。”

“这响声和海浪紧紧相依,就像明信片和邮票紧紧贴在一起。”

“之后,为了把那些日子——那些有着真正的,重塑的,却又是无可置疑的缘由的日子——缝合起来,我用闪电编织一条长长的绳子。”

“之后,我描绘地球的地理和手掌的纹路。”

“之后,我喝了一点儿干邑(由于水文[2]原因)。”

“之后,我造出嘴和属于嘴的唇,为了管束模棱两可的微笑和嘴里的牙齿,为了监督脱口而出的粗鲁。”

“我造出嘴里的舌头,男人们用它偏离角色,学会说话......对她说,对她说,那美丽的女泳者——她从纯粹性感的水生角色中永远脱离出来。”

我的降落伞开始极速坠落。这就是死亡和敞开的坟墓[3]的吸引力。

你们可以相信,坟墓比爱人的眼睛更有力量。敞开的坟墓有全能的吸引力。如此我对你说,对你说,你的笑容,让人想起了世界的开端。

我的降落伞纠缠在一颗熄灭的星星中,它还在认真地沿着它的轨道转动,似乎忽略了这努力之徒劳。

借着这难得的休憩,我开始用深思填满我棋盘的方格。

“真正的诗都是烈火。诗歌四处蔓延,用快乐或痛苦的震动照亮了它的终结。”

“应该用非母语来写作。”

“四个基本方位[4]其实是三个:南和北。”

“一首诗就是一个将成之事。”

“一首诗就是一件绝无却应有之事。”

“一首诗就是一件从未成为,也永远不能成就之事。”

“如果你不想被风撕碎,那就不要暴露在高处的边缘。”

“如果我一年没有至少发一次疯,那我又要发疯了。”

我拿上降落伞,从我这颗行进中的星星边缘出发,向着那最后一声叹息的大气层前进。

我在睡梦的岩石上无休止地翻滚,在死亡的云朵中翻滚。

我遇到了坐在玫瑰中的圣母,她对我说:

“你看我的手:像电灯泡一样明净。看见那些细丝了吗?里面流淌着我无染的血。”

“你看我的光环。上面那些裂缝,证明我的年老。”

“我是圣母,没有人类污点的圣母,唯一的完美的圣母,一万一千名复活的贞女[5]的领袖。”

“我讲的语言能填满心灵的空虚,遵循云朵沟通的规律。”

“我总说再见,又留下。”

“爱我吧,我的孩子,毕竟我欣赏你的诗,我会教给你天空的壮举。”

“我多么渴望温柔啊,亲吻我的头发吧,今天早晨,我已经在黎明的云彩中梳洗过它们了,现在我想在我氤氲的床垫上睡上一觉。”

“我的目光是地平线上的一根电线,燕群会在上面休憩。”

“爱我吧。”

我跪在那环形的空间里,圣母起身,过来坐在我的降落伞上。

我入睡,背诵起我最引以为豪的诗句。

我的诗歌的火焰灼干圣母的头发,她同我道谢,远去,乘着她柔软的玫瑰。

只留我在这里,独自一人,如同无名的海难里留下的孤儿。

啊,太美了......太美了。

我看见山川,河流,丛林,大海,船舶,繁花和蜗牛。

我看见黑夜,白天,以及连接它们的轴心。

啊,我是阿尔塔索尔,伟大的诗人,没有以金丝雀虉草[6]为食的马,皎洁的月光也不能温暖我的喉,我只有我小小的降落伞,如同行星上的遮阳棚。

我额头的每一滴汗珠都生出星星,我令你们为它们洗礼,如同为红酒洗礼。

我眼观万物,我的大脑由预言家的舌头锻造。

那座山是上帝的叹息,它在一个膨胀的温度计中升起,直触到了爱人的脚。

他察觉一切,不用成为沃尔特·惠特曼就知晓所有秘密,我却从未有过那样白的胡子——白得像漂亮的护士或是冰冻的溪谷。

他整夜听见伪造硬币的锤击——只是一些活跃的天文学家。

他在大洪水[7]后遵从那些鸽子,饮下一杯滚烫的智慧,知晓了那疲惫的路途,那船只留下的沸腾的航迹。

他知道那些关于记忆,关于被遗忘的美丽季节的所藏之处。

他,是飞机的牧师,是迷途的夜晚的领路人,是向着独一无二的极点前行的经验丰富的西方领路人。

他的哀叹如同一个闪烁着的陨石之网,无人见证。

白天升起在他的心中,而他垂下眼帘,给了作物一个休憩的夜晚。

他在上帝的目光中洗净双手,梳理他的头发——如光般的头发,如足量雨水滋润的纤细麦穗般的头发。

当星星在一整夜的劳作之后沉睡,喊叫声渐行渐远,像在山上徘徊的兽群。

俊俏的猎人面向天空中的水钵,守望没有心脏的飞鸟。

悲伤吧,如同面对无尽和流星的瞪羚,如同没有海市蜃楼的沙漠。

直到一张嘴的出现——它因为亲吻流放地丰收的葡萄[8]而丰腴。

悲伤吧,她在这流逝年月的一角等待你。

她可能会在你下一首歌的结尾,漂亮得像那自由落体的瀑布,华美如同赤道。

悲伤吧,要比那玫瑰更悲伤——那是漂亮的监牢,囚禁我们的目光和不谙世事的蜜蜂。

生活是一场降落伞之旅,非你所想。

我们下坠,从天顶坠落到天底,留下了溅染鲜血的空气,而明日,呼吸之人将被毒害。

在你之内,在你之外,你将从天顶坠落到天底,因为那是你的命运,你的悲惨命运。从越高处坠落,那回弹就越高,你对石头的记忆停留就越长。

我们从母亲的肚子上,亦或是从星星的边缘跳下,下坠。

啊,我的降落伞,大气中唯一的芳香的玫瑰,死亡的玫瑰,堕落于死亡的天体之间。

你们听到了吗?那源自封闭的胸腔里的险恶之音。

打开你魂灵的门,去外面呼吸吧。你可以用你的叹息打开那道被飓风关闭的门。

朋友,这是你的降落伞,美妙得让人头晕目眩。

诗人,这是你的降落伞,美妙得像一个引人入胜的深渊。

巫师,这是你的降落伞,你的一个字就能把它变成上升伞[9],美妙得如同想要弄瞎造物主的闪电。

你在等什么?

而我还有一个秘密,黑暗之神忘了如何微笑。

降落伞等待着,系在门上,像一匹马,奔逃永无止境。


[1]普遍认为耶稣死于公元 33 年逾越节。

[2]指自然界中水的变化、运动等各种现象。

[3]“他们的喉咙是敞开的坟墓。他们用舌头弄诡诈。嘴唇里有虺蛇的毒气。”——《新约·罗马书》,3:13。

[4]四方位或基本方位就是东南西北。

[5]这里可能是在借用圣女厄休拉(Saint Ursula)的故事。据说厄休拉是不列颠杜姆尼国王的女儿,一位笃信基督教的公主,却被许配给布列塔尼王国的王子,一位异教徒。厄休拉要求婚期延后 3 年,以达成她前去罗马朝圣的愿望。于是,她与 10 名贵族贞女为伴,又各自带着 1000 名童贞侍女,开始她们的朝圣之旅。公元 383 年,她们在归途中到达科隆,被入侵的匈奴王阿提拉所率领的匈奴人袭击,所有的侍女都被屠杀。阿提拉欲霸占厄休拉,遭到反抗,恼羞成怒的阿提拉将其射杀。

[6]一年生草本植物,果实一般用作鸟食。

[7]《旧约·创世纪》中,耶和华见人罪大恶极,降下洪水,只剩诺亚方舟上面的生物存活。诺亚方舟在在大洪水中漂流了 40 天以后,搁浅在高山上。为了探知大洪水是否退去,诺亚先是放出乌鸦,随后又两次放出鸽子,直到他第二次放出的鸽子衔回橄榄枝后,说明洪水已经退去。

[8]葡萄是圣经中的一种重要作物。而《士师记》中也提到,在每年葡萄收成的季节,女子在欢庆中都会出来欢乐跳舞。

[9]作者在这里根据“降落伞”的构词法,用它的反义词创造了一个词语,故译作“上升伞”。


摘自《阿尔塔索尔:天空的震颤》

[智利]比森特·维多夫罗

李佳钟 译

胭+砚(YY) PROJECT | 漓江出版社

2021 年 8 月


题图来自 Amy Luo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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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本包含小说、非虚构、诗歌、档案等板块的新型文学杂志

比森特·维多夫罗

生于智利圣地亚哥,著名诗人,创造主义诗歌流派创始人。他和聂鲁达、米斯特拉尔及巴勃罗· 德罗卡并称为20世纪智利最伟大的四位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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