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将是一个云层压得很低的闷热的日子。蜘蛛网上夜里沾上的雨水还未抖尽，一群吵吵闹闹的东西便从天而降，落到了蒂·诺埃尔的土地上。无忧宫养禽场里的鹅，因黑人不喜欢鹅肉而逃脱了那次劫难。从那时以来，它们一直逍遥自在地生活在山谷之中，现在它们磕磕撞撞地狂奔而来。老人喜出望外地迎接鹅群。当年勒诺芒·德梅齐老爷曾试着把鹅引进当地饲养，为此还花了不少冤枉钱，蒂·诺埃尔因仔细观察过这种家禽的堪称楷模的生活，所以比谁都清楚鹅的灵性和喜好。由于鹅生性怕热，所以母鹅两年才下五个蛋。生蛋引出一系列的仪式，这些仪式的程序代代相传。交配前，先要在浅水中当着全体鹅群的面举行婚礼，然后年轻的公鹅便在鹅群兴高采烈的嘎嘎声和礼拜仪式似的旋转、顿足、扭脖颈的舞蹈中，与母鹅交尾，这对鹅从此结成终身伴侣。接着，整群鹅一道筑巢。孵卵期间，新娘由众多的公鹅保护，公鹅夜晚也保持警觉，虽然它们把睁着眼的脑袋埋在翅膀下。一旦长着金丝雀般绒毛的笨拙的鹅雏遇到危险，最老的那只鹅便会指挥所有的鹅用嘴和胸脯发起进攻；不管来犯者是一条大猎狗、一个骑手，还是一辆大破车，它们都会毫不迟疑地冲上去。鹅很讲秩序，一本正经，遵守制度，在它们的生活中，从来看不到一部分鹅压制另一部分鹅的现象。领头鹅所体现的权威仅仅是出于维持内部秩序的需要，它们在这方面的做法很像非洲的国王或非洲古老的族长会议的头领。蒂·诺埃尔对充满危险的变形已经厌倦，便施展法力变成了鹅，以便与那些在他的土地上定居的家禽一起生活。
但是，当他想在鹅群中占有一席之地时，却遭到了敌视，鹅群用齿状的喙啄他，或者扭过脖颈不理他。它们把他挡在牧场之外，并在那些若无其事的母鹅周围筑起一道白羽毛的墙。蒂·诺埃尔于是处处小心，尽可能缩在一边，竭力顺从其他鹅的意思，但他只得到轻蔑、冷淡的回答。尽管他把长着最嫩的水田芥的秘密地方告诉那些母鹅，仍然无济于事，母鹅不耐烦地摇动灰色的尾巴，用充满不信任的高傲的黄眼睛注视着他，脑袋另一侧的那只眼睛也重复着同样的目光。鹅群此刻很像一个贵族集团，不准其他阶层的成员挤进它们的圈子。无忧宫的鹅王恐怕不会和东东谷地的鹅王有什么来往，一旦两群鹅相遇，说不定还会爆发一场战争，所以，蒂·诺埃尔很快明白，纵然他坚持数年，也不会有资格参加鹅群的活动和仪式。鹅群已明确地告诉他，不要以为变成了鹅就可以取得和所有的鹅同样的权利。因为没有任何一只有名望的鹅在他的婚礼上唱过歌、跳过舞；活着的鹅中间也没有哪一只曾经目睹他的出生，他也没有向老少各代可尊敬的鹅证明过自己血统的纯正。总而言之，他是一个外来者。
蒂·诺埃尔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鹅群对他的鄙弃是对他的怯懦的惩罚。麦克康达尔在许多年的时间里曾化作动物，但那是为了给人效力，而不是为了逃离人的世界。这时，重又变成了人的蒂·诺埃尔突然变得极其清醒。转瞬间，他重温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重又见到了那些英雄，是他们向他展示了他的遥远的非洲祖先的威力和财富，并使他相信未来的可能发展。他觉得自己好像活了无数个世纪。一种无边的疲倦，犹如布满石头的星球，重重地压在他那饱尝鞭笞、流血流汗、不停反抗的瘦骨嶙峋的身上。蒂·诺埃尔耗尽了他继承的财富，现在他已贫困到了极点，但他还是留下了同样多的财富。他行将就木。此时他明白了人永远也不知道自己为谁辛苦，为谁等待。人是为了与自己永不相识的人而吃苦、期待和辛劳的；而这些人同样在为另外一些像他们一样不幸的人吃苦、期待和辛劳。因为人总是希望得到一种比自己所能得到的更大的幸福。而人的伟大恰恰在于他有改善境遇的意愿，在于他有奋争的意愿。天国里没有要建立的伟大业绩，因为那里只有一成不变的等级、已被揭示的秘密和永无止息的生命，在那里既不可能献身，也不会有休息和欢愉。因此，历尽艰辛、不断苦斗的人，身虽贫贱而心灵高尚、饱经沧桑而爱心未泯的人，只能在这个人间王国找到自己的伟大之处，达到最高点。
蒂·诺埃尔爬上桌子，长满茧子的双脚踩在细木家具上。在法兰西角的方向，天空像是被大火的烟熏黑了那样，这情形酷似山上和海边响起声声螺号的那个夜晚。老人向新主人宣战，命令他的人民向那些得了高官厚禄的黑白混血种人的威风凛凛的建筑发起进攻。就在这时，从大洋掀起的一阵夹着绿色海水的大风呼啸着吹进东东谷地，刮到北部平原。主教帽山山顶上被屠宰的公牛再次发出阵阵咆哮；与此同时，老庄园的残垣断壁整个倒塌，软椅、屏风、一卷卷《百科全书》、八音盒、玩具娃娃、翻车鲀统统飞散，所有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树冠向南横倒在地。整整一夜，被风刮起的海水化作大雨，在一个个山坡上留下条条盐迹。
从那天夜晚起，再也没有人知道蒂·诺埃尔连同他那件袖口带有鲑鱼肉色饰边的绿色外套的去向，也许那只不放过任何死人的兀鹫是个例外，那兀鹫张开翅膀等待日出，然后收拢它的羽毛十字架，飞进了茂密的鳄鱼林。
本文摘自《人间王国》
[古巴]阿莱霍·卡彭铁尔
盛力 译
99读书人 |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1 年 7 月
题图来自 elCarito on Unspla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