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罗伯特·麦克法伦:陈言务去的美德
陈以侃 摭光录
4年前
那种时不时透露出的古旧高深之感是假的,它的诗意都来自精准和沉浸。

想到麦克法伦,因为跟两件事关系密切,一是读书人走出书斋,二是我过往对剑桥学人的不义之举,一下让我想到了杨潇老师的《重走》。西南联大旅行团,我尤其喜欢书里摘引的中国师生的私人笔墨,日记、书信,不管如何颠沛,只要落笔就是好文字。像吴宓日记,“在教授宿舍登楼望远,眺赏山景,已极令人悠然畅适。而每晨 7:00 前,由楼东观日出,‘云气欲浮山作岛,日光初涌浪如潮’……宓一生极少与自然山水近接,故恒溺惑于人事,局囿于道德。”于是,每次英国人燕卜荪出场,总感觉相形见绌,都是教文学的,这人怎么就这么不善言辞,类似“裹在棉服中、双手揣在袖子里的生活必须以我看来的低调进行;……”“我见证了中国吸收欧洲成就的努力最后的伟大日子……”这样的话,因为杨老师的行文也很畅适,夹在朱自清、杨步伟这些人的回忆中间,燕卜荪老师每次开口,都像绊了我一脚,但这种不舒服里又隐约感受到一丝不详的似曾相识,翻到“注释”,《威廉·燕卜荪传·第一卷·在名流中间》,怪不得,这书我帮着改过一遍稿子。

罗伯特·麦克法伦跟燕卜荪一样,也是剑桥人,引进他的“自然写作三部曲”是我编辑生涯中仅有的几件正事之一,虽然当时也有几位朋友喜欢,但译本有憾,耽误了“旅行文学新领军人物”在中国的家喻户晓;总觉得他错过的每个读者,都是被我的办事不力给撵走的。但不管如何,“新自然写作”如火如荼,讲究科学与诗意交汇,心智和体验穿透风景,麦克法伦给这场复兴起了示范和带头作用,成就确凿,我造成的损伤终究有限。

之前他自己所谓“松散的三部曲”,其实无心之间从高到低构成了精致的轨迹。第一本《心事如山》,写他童年沉溺登山书,而后一边舍生忘死登山一边探究西方美学里对高度的迷恋;《荒野之境》是他爬上离家数百米的一棵山毛榉树,周围公路喧嚣,望去都是农药浸润的田野,于是他去寻找自然,绘制英伦三岛的荒野地图,但最后又回到那片山毛榉林,明白“荒野”就在我们举手投足的地方;《古道》开场那几页是我最早读到的麦克法伦,如获至宝,这回重逢依然觉得是英国散文史上很高的成就(但隔着译文的麦克法伦,不管是我译的还是我改的,只能靠读者反向折扣去揣测了):

两天就要到冬至了,岁序更新。一整天都很冷,城市和乡野感觉都停滞了。零下五度,寒意压着土地。乌云里裹着将落的雪。郊区的学校停了,人人往家去,路上薄薄一层冻雨,人行道如溜冰场。太阳划着浅浅的弧线横贯天空。就在夜幕降临前,雪落下来了——一连下了五小时,速度渐渐稳在每小时一英寸。

剑桥雪夜,作者怀揣一小瓶暖身威士忌,推门而出,在各种古老的道途之上,在脚步起落之间,潇洒调遣一整个图书馆的知识(文学、哲学、自然史、地图学、地质学、考古学),身边是各种若即若离的同行者(爱德华·托马斯、亨利·戴维·梭罗、华兹华斯、维特根斯坦),探究我们如何在风景中刻画轨迹,这些轨迹又如何塑造我们。

当年卖书,常提麦克法伦写的是风景与想象、与人心之间的关系;书卖少了,这类说了跟没说一样的推荐需要承担一定责任。但所谓的新自然写作,确实就“新”在要牵涉自我。他们很喜欢提两个说法,一个叫 Anthropocene,非官方的地质学概念,人类活动开始影响地球的纪年,还有一个叫“the end of externality”,事不关己的终结:考虑人与世界的关系,之前,可以把糟心事撇开,现在已经没有外部了。当我们对自然的糟蹋引发末日感的时候,好像在一帮书写自然的人当中,却不约而同地引发了一种投身的热情。当代自然写作的经典都是这样。《游隼》是贝克(J.A. Baker)在埃塞克斯熬了十个寒冬,用执念守候那些猛禽。H is for Hawk 是麦克唐纳(Helen Macdonald)靠驯鹰纾解丧父之痛,又把这种撕心裂肺的思念和自然史、文化史交缠在一起。

常年与麦克法伦的文字缠斗,他不少偶像和朋友也成了熟人。罗杰·迪金(Roger Deakin)早逝,麦克法伦是他的遗稿管理人。他二十六岁买下一个十六世纪的农庄,木屋破得只剩壁炉,他就在里面放个睡袋,先跟进进出出的动物合住,再慢慢修缮。1999 年写的《河川志》(Waterlog)影响巨大,简直引发一场运动,只不过是迪金突发奇想,要在英格兰各种公共水道中游野泳,wild swimming,好像能用这种方式跟自然重新接通。

在游泳的时候,你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体验一切。你在自然“之中”,成了它的一部分,这种融入比在陆地上完整得多,也激烈得多,“此时此刻”的感受奔涌而来。在荒野的水中,你和周围的动物世界是平等的:在所有的意义上,都在同一个层面。

读迪金写水,仿佛它不仅能治愈身心,还是一种用来思考和感受的媒介与空间。其实这种和无情之物或者甚至无命之物的共情,约翰·多恩称之为 interinanimation,彼此赋生,在中国人的传统里面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不能作景语,又何能作情语?所谓“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体物为妙,功在密附”,你得黏上去钻进去写。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这种话之所以非得说出来,是因为中国文人的情绪里没有哪样是不跟风月相关的。赋比兴的兴,基本上就是不讲道理的关于风月。文章开头引的那一段,吴宓说自己不跟自然亲近,那是肉身在樊笼里,其实精神上,所有这些关于山水的字词都在他唇边。《荒野之境》里一大段讲中国的“shan shui”艺术传统,绵延两千年,说欣赏“山水”诗画,你好像遇到了一种在自然和人类间不设界限的艺术,“形式如此彻底地凌驾于内容之上,这些艺术品不重现世间的奇景,而是与它们不分彼此”。

打开或下载小鸟App阅读更多

它是一本包含小说、非虚构、诗歌、档案等板块的新型文学杂志

陈以侃

作家、译者。出版有评论集《在别人的句子里》。

本期作品

阿丁卡夫卡和他遥远的中国知己|小说黄昱宁菲利普·罗斯:野蛮的玩笑|专栏曾梦龙小鸟访谈|档案成昊勍影人|小说伊险峰荒诞笔记|专栏姜泊山鬼|小说杨樱长乐路是我们这个城市的亚马逊|非虚构苏方他们的猪特别的该杀|专栏许佳逝去的人|非虚构陈以侃罗伯特·麦克法伦:陈言务去的美德|专栏李下苶逑|小说吉井忍佐渡岛“出圈”艺术节|非虚构王五四世间变幻莫测,青楼借你一双慧眼|专栏水陆两栖巴格达商店|小说Christopher St. Cavish我在写《上海小笼包指南》之前和之后|非虚构潘尼克当日来回徒步爱好者养成记|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