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杨炼与屈原心有戚戚,早在《叙事诗·历史哀歌》等诗作中就曾涉及屈原题材。2019 年杨炼在柏林写出了《大夫 我是你身边一滴水》初稿。11 月中旬,他应邀来到汨罗市参加汨罗国际诗歌采风,并对组诗进行了修改。2020 年,毒疫封门期间,杨炼完成了蓄谋已久的有关屈原的研究文章——《屈原诗,隐没的源头》,此后聚焦于“流亡”一词,续以《历史的忧郁——屈原诗的“流亡”母题》。随后,幸存者诗刊发起了一场堪称观念+行为艺术的的马拉松研讨——《杨炼“思想之诗”创作理念网络探讨会》,从 2020 年 10 月 30 日到 31 日连续 36 小时不眠不休激辩讨论。至此,诗作、研究、探讨三位一体,重新激活了屈原诗开创的思想之诗传统。2020 年 11 月 15 日,诗人戴潍娜应邀至汨罗采风并参加屈原祭祀大典,聆听着汨罗江水巨大的迴声,遂隔着七小时时差,开启了二人一连数日有关屈原的问答对话……引屈原之活水,浇今朝之块垒。
戴潍娜:第一次来到汨罗祭拜屈原,原本以为可以伴着汨罗江的呢喃如梦,没想到一直在汨罗江的耳语里失眠。失眠期间百般无聊,翻看了许多希腊神庙立柱的造型结构图,由此联想到屈原上天入地、通天贯地、又毁天灭地的文本,同样构建起了一座神庙。神庙是神的居所,也是人距离神最近的地方,但鲜少有人能走进神庙里面。整个古典时期,希腊神庙在比例大小、空间结构上固执的捍卫着基本制式,希腊人的思想也乐于在这样一个相对固定框架内舞蹈;异曲同工的是,屈原也给汉语诗人,乃至中国知识分子定下了一个命运的范式。屈子当年沉江怀抱的那块巨石,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一代代诗人始终在屈原的回响中,去试图逼近这个神庙。
屈原生活的时间,大致可划入雅斯贝尔斯提出的人类文明的轴心时代(约公元前 600 年至公元前 300 年间),那是一个思想和智慧大井喷的时期,希腊有了苏格拉底、柏拉图,以色列有了犹太先知,印度有了释迦摩尼。屈原的出生时间稍微晚一点点,推算出的出生日期大概在公元前 335-366 年。有趣的是,希腊神庙里的爱奥尼亚柱式的成型时间大概也是在公元前 500 年左右。为什么老把屈原和希腊神庙的柱子扯在一起?我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某种古老文明的连接和文明之间的相互隐喻。
希腊神庙是简单的梁柱式结构, 其中有两种基本立柱:多利亚和爱奥尼亚柱式。其中多利亚式柱子形状孔武有力,代表了多立克人斯巴达人的尚武;爱奥尼亚柱式则精致、柔情、自由, 维特鲁威把这种柱子想象成一个女子。爱奥尼亚人是广泛意义上更古老的希腊人,多在东爱琴海和小亚细亚的殖民地,那里也是孕育希腊哲学的地方。
中国的文化神庙,同样是由这两股完全相悖力量支撑起来的——一种是多立亚式的“诗政合一”,明晰的“诗而优则仕”;另一种则是爱奥尼亚式的屈原所代表的隐晦的脆弱的美学,失败的美学。屈原一抬手,就把我们文化神庙的顶棚给抬高了!后人怎么看待屈原这一柱独立的文化支柱,恐怕也关乎我们中国文化压箱底的功夫吧。
杨炼:我要把话题拉开一点。回到中国文化之根源,因为它实在诡谲神奇。囫囵吞枣、敷衍沿用也就罢了,但倘若细思,怕真就只剩“极恐”二字。先绕开屈原诗,回到我们语言的起源,甲骨文怎么来的?按照任何进化论的说法,那个从构字到语法、以至整个观念体系无比完整的系统,还不至少得有数千年的递进过程,沿途留下无数石刻的、铜铸的、陶制的(且不提竹木和丝绢的)刻划,从最简单的符号,到逐渐复杂的语言,用一长串“足迹”,让我们清清楚楚看到那场艰难的跋涉?但,有吗?回答简单无比:完全没有。那十几个常被拿来说事的山东刻划符号,尽管有人借来“古彝文”揣摩其含义,可考古学不相信“孤证”,要证明甲骨文就从它“进化”而来,我们还需要大量的物证旁证,仅凭十几个象形字符,完全不能解释以 3300 年前盘庚迁殷为界,之前一片空空荡荡,之后平地一声雷,像另一场宇宙大爆炸,突然迸发出甲骨文这个东西。从盘庚到武丁大帝,短短五十年左右,地下出土的甲骨,已经成千上万,迄今更总共发现了十五万片以上。屈原《天问》那劈头四问:“曰邃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堪称振聋发聩。其中,“曰”、“传”、“道”、“考”、“识”,在在都聚焦于语言本身。我能感到灵均内心的焦虑,那是一种木无根、水无源、人无祖、宇宙(存在)无据的大困惑、大茫然。他当然不知道后来有个词叫“语言哲学”,但他以一颗大巫之心,直抵根本,已在频频叩问那终极之谜。这段《天问》,直接把宇宙起源等同于语言起源,甚至把宇宙起源植入了语言起源之内,何其辉煌、何等人性!还要再提被滥用得无聊的“深刻”一词吗?
话说回来,甲骨文哪儿来的?一言以蔽之,仓颉造的!这仓颉,并非神话人物,却也应该长出四目,上仿天象,下拟万物,否则如何当得起“命名”始祖之大任?甲骨文里,最常见的就是“贞人”一词,贞人者,占卜之人也。甲骨文的占卜内容,绝大多数是商代军国大事,而后代得以理清商王世系,也都仰仗甲骨文记载,与出土文物的双重印证。非此不算信史。另一佐证,来自我的考古学家朋友汪涛,他说,有趣的是,绝大多数甲骨文都被发现于殷墟(今安阳)附近,显然与殷作为商朝都城或曰政治中心有关。这就回到“仓颉”了,这个造字者——发明甲骨文者——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围绕在商王周围的贞人团体,强拉比喻吧,那就像一个商代的社科院,他们执掌占卜、阐释、书写大权,不仅使用文字,而且创造文字,他们的发明热情如此蓬勃,创造能力如此巨大,以至甲骨文 5000 余字中,今天能被识别的,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如果我们接受这个甲骨文起源的假说:它不是进化而来,而是发明而来,中华文明史由某些天资甚高的人所创造。那么我也能想象,商代贞人的位置,和后世楚国屈原大巫师的位置,也是一脉相承的相同或相似。看看《天问》、《离骚》、《九歌》,那每一首诗中的语言、形式、结构,一次次前无古人,又无不与“仓颉造字”的无中生有暗通款曲。自天地开创,我们体内,已涌动着一种创造基因
因此,那个夜晚,在汨罗江畔,搅扰你难以入眠的,莫非正是冥冥中一阵“天雨粟,鬼夜哭”,轻轻网住了它的当代传人?
这“悬置”的语言起源之谜,似乎已是一种暗示,在隐隐指点汉字(姑且借用这个毫无道理的名字)的抽象性质。我这样说,是相对希腊——欧洲语言的“具体”而言。在它们语法中,随着人称、时态、单复数变化,动词都有不同变格,你可以感到,语言在竭力捕捉每个动作的“此在”。反观汉字,无论上述条件怎样变化,动词永远保持原型,一动不动。一个“喝”字,谁喝?几人喝?何时喝?喝多少?在动词上毫无反映。由是,如果说欧洲语言的目标,是追求一种非此莫属的具体。则汉字恰好相反,从开始就放弃了捕捉具体动作的可能性,而表现出一种抹去时空界限的抽象。我猜测,或许正因为这种词与物之间的断裂,以及汉字想要抓住现实时的力有不逮,极早地启示了中国人对词的不信任。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屈原的“天问”,莫不源于这里。你可以说他们比欧洲语言哲学大大超前,也不妨认为是一种缺失了缜密思考过程的空洞。“一步到位”,有时并非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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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高兴你在失眠之夜,翻开了古希腊建筑图片,由此想到用建筑美学比较诗歌。有人说,古希腊人玩石头就像玩水,他们能把石头雕刻得柔顺曼妙无比,犹如丝绸轻轻贴在肌肤上。多利亚柱式或爱奥尼亚柱式,确实细部上有你提到的粗犷与柔美,但同时别忘了,它们又都是结结实实的大理石,强有力地支撑起那个大屋顶,有机参与着整体结构。我觉得,这就需要深入一层,去看语言与思维两个层次。如果细节是词汇,结构就是思维方式。古希腊思维的结实,来自其逻辑学,和由此发展出的欧洲哲学传统。它们立足于具体分析,经由严密的逻辑推论,一步步辩驳、再推论、再辩驳,直至建构起一种思想体系。在这座精神神庙里,人与神的关系,也在一个“结实”的逻辑中,找到各自的位置。
中国语言和文化则不然,那个悬置的起源,加上语法的抽象,使我们的文化在质地上就有种玄学倾向。哲学像诗,诗像哲学,说好了是高超,说坏了是单薄。我曾强调“思想之诗的传统”,但也觉得,抒情诗传统一支独大,并非没有政治控制之外的缘由。那就是语言质地本身,不长于逻辑思辨,却偏重感情化的宣泄。甚至屈原诗,虽然有提问者的能量、大大扩充的空间结构、丰富得多的思想层次,也还欠缺细密的内在思想纹理,本质上,仍是一种巫传统中的形而上之舞。如果说古希腊文化更具阳刚之气(包括那些藏进雪白大理石的美丽女神),那中国文化的特性,就是阴柔和唯美。阴柔,因为词与物的脱节,使思想缺乏物质性,甚至发展成抗拒物质性。唯美,因为想象世界是唯一能与物质世界对抗的阵地。屈原时代还好,在古代巫文化中,物质精神互相渗透。汉代以后,大一统的世俗权力,已剥夺了巫文化的神圣性,留给文人们的,便只剩了被分割的史学:一种史料记载;和抒情诗:单薄的感情宣泄。中国建筑也颇合此意,甚至早于商代,已出现了那种以中轴线左右对称的庭院式建筑。它们的土木材料,脆弱易朽,每隔几年要翻盖一次,若干次下来,唯一不朽的,正是那个中轴对称的建筑观念——权力的完美象征。
希腊神庙的框架,至今仍在西方重要建筑上清晰可见。而屈原留给中文诗人的“命运范式”(借你的词)呢?确实,就是《天问》、《离骚》的精神伟构+一块沉江的石头。可以说,比权力更威逼诗人的,正是我们语言内那个病根:高蹈、空泛、薄弱,促成历代庸俗品味的大流行。这块看不见的石头,逼着一代代有抱负的诗人,为屈原、更为自己哀叹命运。说实话,屈原投江,也算死得其时。在中国文化最辉煌的先秦时代,他尽管现实遭遇不顺,思想上却不孤独。司马迁在《史记》中“悲其志”,可他哪里知道,再后来,连产生屈原的精神基因,都被阉割了呢。“志”已无存,“悲”从何来?
由是,你的说法:“脆弱的美学,失败的美学”,确实更适合形容屈原的大作。他虽然孤独,但从未局限于一时一地,而是一出手就把他之前的整个历史收入自己的诗歌场景,以一人之内美,对抗“众芳之芜秽”[1],又如但丁做过的,用上天入地之灵游,审阅、臧否三皇五帝、古今人物。因此,他的失败,是伟大的失败。他的脆弱,见证了孤绝的坚强。而他的美学呢?从我们语言的幽谷下拔地而起,籍神巫文化之力,一举跨越中世纪式神权,迈进了现代独立人格之美。也因此,我们才能在全球化时代,重新谈论他,探究他,摸索那个隐没在汨罗江里的精神源头。他这一柱,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换一个角度看,屈原的一柱独立,在世界文化史上又并不奇怪。想想古希腊的荷马、古罗马的维吉尔、文艺复兴的但丁、德国的歌德……等等等等,哪个不是当时自己文化的“独柱”?又哪个不是今天人类共同的瑰宝?所以,屈原诗忍受超人的孤独,乃题中之意。同样必然的,是中国文化、世界文化都将从这块沉甸甸的思想基石上,获得启示。
戴潍娜:《天问》从“曰”开始,一切都起源于一个语言的奇迹。
纵观上古神话史诗,皆是“杀”与“谋”的乱史。今日,当我们无限追羡古风古道时,往往一味惊慕,忽视人类初始之残酷。《天问》后半段从宇宙洪荒,转入人类社会建构;从神的没落,转入人的发迹,其中不乏权谋、征伐、欺诈、杀戮,甚至“醢”此等将人剁成肉酱的酷刑……总之种种骇人听闻。神性之外亦有兽性,唯独此兽不知缘何,突然能言——“焉有石林?何兽能言?”
能言,是礼法之源。
言语所具备的伟力,远不止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工具。《离骚》“以气驭文,以情驭文”,实在是人与天地万物相交的大音。今年十二月,在汨罗江屈原祭祀大典上,两个玄衣长发老者用古楚音做法事,如一场浩浩殇殇的招魂,那片刻我真的感觉自己超脱了此生此世。
后来有同行的当地诗人和我聊起,南方瘴气重,云雾缭绕的,自然会生出很多奇异;而后人无法把握和超越的,恰是屈原诗里“咒语”的部分,是他作为大祭司吟诵出的“诡气”。忍不住要叹一声,如今人太发达了,神鬼都被赶跑了。
此刻的世界,发出“天问”的方式是太空飞船,是实验室。我们迷信科技进步,迷信互联网虚无。现代人不愿笃信,一个人的内心就足以有一座太空飞船的能量去环绕宇宙。宏愿和信念的绝迹,犹如沉石,犹如异常美丽的巨型生物的灭绝。伴随屈原一起沉入汨罗江的,还有一个巫的传统:知识分子作为中介,沟通天地人神。
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是,今天的南方人将自己生生拧到北方语系为基础的普通话频道写作,损失掉了一部分先天之气。语言里的通感,色泽、微表情都被统一磨平了……而屈原辞赋中的原始音律,创造出了三维以上的语言,那是四维的,五维的,甚至十维的。咒语和巫性也深嵌入诗歌的基因……
杨炼:我对远古文化——特别是巫/萨满文化——很感兴趣,至少有两个层次的原因:一,哲学层次;二,社会层次。
哲学层次上:远古文化思维和后来被细致划分的所谓“专业”思维大不相同,在远古,世界是一个整体。大自然、社会、人体、乃至内心活动,都彼此渗透,互相影响、不仅不可分隔,而且全方位参与。谨举被尊为众经之首的《易经》为例,后来的人们,总试图给它附会一个线性线索,乾一、坤二……直到第六十四卦,但这样一来,《易经》就只剩了一个单线条的“逻辑”,一个简单化的推理过程。这太可惜了!你该做的是,闭上眼睛,默想八卦对应八种自然:天、地、雷、风、水、火、山、泽,那像不像一片中国北方的大自然风景?那儿山高水阔、风驰云飞,身外景象和你心中思绪,彼动此也动,此变彼亦变。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每一爻同时(注意这个“共时”!)与其他所有爻相连,真正是“牵一发动全身”。《易经》,建构了一个巫文化的全息式宇宙模型。它是空间的,却又包含了无穷动的时间,在其内部循环不息。我曾给它一种称谓,叫做“有界无限”。六十四卦之“界”,宇宙万物纳入其中。仔细想想,这不就是我说过的屈原“空间诗学”?《离骚》恰如《易经》,也建构起一个自然象征体系,通过内心外界的无尽互动,用语言小宇宙囊括了外部大千世界。本质上,这正是巫文化把握世界的哲学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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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层次上:我从文革晚期开始写作。从 1974 至 1977,我在农村插队。“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让我绕开了学校,直接从现实本身读中国这本大书。再后来,所谓文化反思的八十年代,因为《诺日朗》等作品,我被归入了“寻根”诗人一类。可我需要“寻根”吗?我的根,不就深深、狠狠地扎在自己身上吗?那种疼,穿透文革、穿透二十世纪、穿透把屈原压进水底的两千年、甚至更远……要说“寻”,我希望寻找一种足够强大的能源,去突破那重重社会禁锢。这才是八十年代推动我们离开城市,奔向边疆、旷野、少数民族文化的动因。我们去那里领悟,一种未被(或较少被)污染过的人性和常识。我在《屈原诗,隐没的源头》里回忆过,那次船停三峡,我一人攀上巫峡边一座高山,俯瞰脚下长江一线,身边是不知何年何月何人留下的一座废墟,荒草凄凄,乱石累累,却依稀能看出高台轮廓,莫非这就是楚王和神女幽会的云梦台?须知我们成长于最坏的政治环境,堪称最没文化的一代。思想资源空前匮乏,文学修养几乎谈不到,所以,经典的、外来的、远古的同样宝贵,都在汇入我们的精神,培养出一类杂食杂种的文化动物。我承认,这种自我教育非常重要。它让我们撒野式的挣脱了社会控制,而用自我提问——激发思想——组合知识建立起自我教育的系统。四十年来,从国内到国外,从中文到外语,这个不依附他者、自我更新的方式,令我获益匪浅。
你说到楚音、巫语、招魂,“超脱此生此世”,我深有同感。巫文化,之所以能灵浸万物、天人合一,关键就在全身心投入,这是玩不了票的。你我都站桩、冥想,我没法告诉你,每个早晨,有多少灵感、诗句、恰到好处的词语,趁那身体里俗世水位降低的时刻汩汩流入。我们不是缺南方瘴气中的云雾和奇异,而是缺灵均内心那片沉静;不是要把握和超越屈原的“咒语”(我们不就在创造当代咒语吗?),而是要再学习聆听大自然和内心的交响。不如此,便只能望《天问》、《离骚》兴叹,感慨 2300 年白白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