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睡得好真开心啊。
阿梅睡眼惺忪、赖了一会儿床,大声地问了一下 Siri 现在几点,又让它讲了一个笑话,却因为那个笑话里夹带着两个从前背过、现在忘得一干二净的 GRE 单词,她被隔离在好笑之外很远处。
阿梅并没有很沮丧,毕竟岁月不饶人,不要说英文单词,很多中学同学的名字,她都已经记不起来了,偶尔在手机上滑到他们的脸,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要怎么称呼。
为了响应“对自己好一点”的社会风潮,早餐给自己煎饼的时候,阿梅用上了新买的硅胶铲。这个铲子没有什么特殊的,唯一的作用就是可以给煎饼翻面,以及长得很好看。这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她都是在直播购物时买的。每天下班后,她就跟着直播购物学习生活知识,包括穿衣搭配、首饰锅具、烹饪菜谱……科技与消费的发展落地生活的细枝末节处,总需要一些媒介,一个介绍人。
昨天夜里,阿梅参加了一个女性话题的直播活动,是一家护肤品牌主办的,她是那个品牌的 VIP 用户。散场时天色大变,豪雨滂沱。好不容易叫上车回到家,浑身湿透,小区门口的水已经接近脚踝。阿梅洗完热水澡缓过劲来,甚至还有些得意晚上直播时嘴里蹦出的“小金句”。“会被好心人截图的吧”,她美滋滋想。走到书房,却发现窗户没有关好,多肉碎了一地,整个阳台都泡在了水里。
这间新房才刚简易地布置完,看见这一地的水,阿梅心想,“还好不是我装修的,还好不是我的花,还好买不起实木的地板”。随后,跪在地上擦了整整两个小时。她没有钱换地板,却有很多钱换抹布。心里呢,也不是一点苦涩没有。心疼多少有点,即使是复合地板,那也是上家真金白银买来的不是吗。人家曾经也是第一次结婚,满怀期待地遇到了命中注定的人。婚后他们感情不好,也没有住多久,地板泡了水,坏了多可惜。
碎掉的多肉花盆,是卖给她房子的房东留下的。确切说,是他前妻更早以前留下的。数量非常多,这些多肉的差别……阿梅一个都说不出来。为了给太太养花,房东在每一扇窗户外都打了花架,应该花了不少钱。那可真是一个喜欢养花的女孩啊。阿梅心想,还有一个真心喜欢她的老公,真是可惜。阿梅并不喜欢花,偶尔一次发了朋友圈的时候,很多同事同学都夸她养花养得好。这就生出了新鲜的虚荣心。她回复他们,“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随便养养的”,心里很喜悦。阿梅在手机上查阅了一下,原来打理这些植物并不费力,于是就放养着,心情好的时候,就洒点水。没想到,它们最终还是难逃一劫。可见缘分已尽,真是天都没有办法的事。她为他俩的爱情感到可惜,而且,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他们爱情的象征、生活史的完结是在这个台风天才真正破碎死亡的。
最初看到这间房子的时候,阿梅就很喜欢。这个家里仿佛一直只有一个老太太在家呆着。阿梅在白天看了一次房,晚上看了一次房,下雨天又去看了一次房,时间久了以后,就连黄梅天她都去看过房。每一次,老太太都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叫她不必穿鞋套,随便看就好。老太太喜欢通风,会打开家里所有的窗户,就像阿梅外婆生前的喜好一样。南北通、自然风、四点半吃晚饭,三点半就能起床。过了一定年纪,人好像就会自然而然活在和年轻人不太一样的生活世界里。那会儿,每次阿梅提前说好要去看外婆,外婆都会比三点半还要早半个小时起床,开始等她。这种等法,会让人产生无尽的愧疚,因为阿梅要到下午才会到。她不敢想象,在这黑夜到白天的漫长时间里,外婆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不过书上说,古代的女性命运就一直等、一直等,她们等过的人,等不来也是常见的事,或者死了、或者还有别的家庭。和现在的女人不一样,以前的她们就算不等人,其实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做了,也没有用。外婆生前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看到阿梅结婚。她好心地说,“你和你妈不一样啊,你以后老了怎么办,你一个人要怎么办呢?”阿梅心想,“外婆你也一个人老着啊,人算不如天算,有什么好怎么办的。”阿梅于是扑向外婆说,“外婆我最喜欢你啦,我老了和外婆在一起啦”。外婆就很开心,推脱说,“你明明最喜欢手机,我最多是排在第二名。”现在,再也没有人做第二名了。手机是第一名,是第二名,也是第三名,成为了阿梅最喜欢相处的东西。手机里藏有她的行程、她的消费、她的病例卡、她的社会关系、她的全部生存事实,和谎言。
阿梅第一次来这里,就看上了这间房子。下楼的时候,中介的同事又带来了第二波人。他们喜欢制造紧张感,烘托竞争气氛。中介在小区门口说,“梅小姐不好意思,这间房子之所以比市价便宜,是因为房东他还在办理离婚手续。不过这是他的婚前财产,产权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但是他不确定太太名下还有没有别的房子需要协议分割。他说他太太不肯回微信……”
“还没离婚啊,那真是麻烦了。就算第一次起诉,应该也判不下来的,还要等第二次,这样起码要等八个月,才有个明确的结果。那他太太的产调你们做不了吗?看一下产调不就知道名下有没有房子了?国家没有联网吗?不是一直说要联网吗?你们内网也看不出来的吗?”
中介说,“这我们没办法。”
“照道理,婚前财产也不影响什么。可是我还要付十几万中介费给你们,你们就不能帮忙确定一下他太太有没有别的房子吗?他太太是这间房子的同住人吗?售后公房需要她同意吗?”
中介说,“梅小姐,你是不是做律师的啊?”
阿梅摇摇头。想了想又说,“算了,我可以等。”
中介说,“我两年前培训的时候,才知道起诉离婚是怎样的流程。”
阿梅就笑笑。“我觉得他不想离。不然他就会说,已经起诉离婚,很快就会析产。他说太太不回微信,不回微信……情况太复杂啦。”
中介说,“梅小姐,那个……我们还有别的房子可以看的。这一带啊,前面都是部队的房子,不太会做商业开发,如果您要购物交通方便,可能还是另一区比较适合,有电梯,还有儿童乐园,万一你以后会……”
02
阿梅打开洗碗池前的窗户,往窗外看。严格意义上的风景是没有的,只能看到另一单元的后阳台。上海的夏天,每家每户后的阳台上总会出现露着肚子的爷叔在乘凉,他们饭后还要负责丢垃圾和取快递。居民区里的男人和社会上的男人不一样,上班族或退休族回到家,就像回到女性的港湾,从此只会听到三句话,“去丢垃圾、去拿快递、门(窗)开那么大干啥蚊子要进来了”。如果家里没有男人,就没有这样强烈的夏天感(也就是啤酒肚感)。那是和台风一样的风景线。今年“烟花”台风过境时,阿梅在抖音上刷到周浦镇有一家人的阳台直接掉落,家中卧室直接暴露,好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洞开”一个天地。上海人家,洞开的天地里没有什么意境可言,逃进来一只花脚蚊子,就算是影响到生活的大事了。
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他们爱情的象征、生活史的完结是在这个台风天才真正破碎死亡的。
阿梅想,如果一觉醒来,自家的阳台也掉落了,那么她第一步要做什么呢?是报警、还是拍视频发朋友圈求救?传到小红书或者抖音上会不会爆红?爆红了,久未联系的父亲会不会刷到她买了房子,会不会要来看一看。他真的来看了,她又要说什么好?是不是需要给他准备一个烟灰缸?
去年的电话里,阿梅听父亲说,他又想离婚了。年纪那么大,他还在给自己做新任务,真是了不起。“阿梅,你没有办法帮我找一个离婚律师?”父亲问。
“没有。”阿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