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京乘坐深夜大巴,次日凌晨在新潟站乘坐公交车到港口,再换乘渡轮我来到了佐渡岛。海上虽有一些风浪,但渡轮足够宽敞,船上的两个半小时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我到甲板看着海面不得不想,他到底如何才能把海浪拍得那么美。

- 佐渡岛地图,摄于岛内一所公交枢纽站
佐渡岛(日语读法 Sado ga shima)属日本中部新潟县管辖,浮在日本海东部,距本州大约 32 公里处,渡轮是该岛与本州岛之间往来的主要交通工具。该岛外形类似 “S” 字,北边称为大佐渡,南边为小佐渡,面积约 855 平方公里,是日本海最大的离岛。它自古为政客和知识分子的流放地,从十七世纪开始作为日本第一金银矿山支撑了中央政府的财政,如今以濒危鸟类朱鹮的栖息地[1]为大众所知,近年又以吉卜力工作室作品《千与千寻》场景的原型地而出名。但让我个人真正注意到这座离岛,是几年前翻阅的一本摄影集《NAMI》。

- 出自于梶井照阴的《NAMI》系列。(以下梶井照阴作品图片均由作者本人提供)

- 日文 NAMI 是“波浪”的意思

- 山崎丰子绝笔之作《约束之海》(新潮社,2014 年)使用该系列的图片作为封面。
作者梶井照阴(Kajii Shōin)是一位著名的摄影师,而对佐渡岛的居民来说,他更是“观音寺的住职(jyūsyoku)桑”[2],该岛北部有一所东密真言宗寺庙叫观音寺,1576 年创建,梶井照阴是这所寺庙的现任住持。近年他多了一份职务,从 2016 年开办的“さどの島銀河芸術祭(佐渡岛银河艺术节/Sado Island Galaxy Art Festival)”上,他以艺术家的身份展出作品,还担任过该艺术节实行委员会会长[3]。

- 佐渡岛银河艺术节海报
今年迎接第六届的佐渡岛银河艺术节,其海外知名度就不用说,这是在日本也属于“鲜为人知”的艺术节。说起艺术节,日本国内有诸多类似的活动,如“濑户内国际艺术节”(首次举办年为 2010 年)、札幌国际艺术节(2014-)或奥能登国际艺术节(2017-),佐渡岛所属的新潟县也有大地艺术节(2000-)”、“水与土之艺术节”(2009-)等著名的大型三年展[4]。这些艺术节的举办地都有一些共同点,如人烟稀少、交通不便、老龄化和人口减少等,而较早期开办的大地艺术节和濑户内国际艺术节,无论从经济效益或移居/交流人口数量来看,都成了一种“拯救小地方”的典范并获追棒。
01
何为“艺术节”

- 两津港附近的商店街风景
佐渡岛也并不例外,偏僻之地的这些“特点”它都有[5],但佐渡岛银河艺术节又不是上述艺术节的简易复制版本。佐渡岛银河艺术节总监吉田 Morito 在电话采访中解释,佐渡岛银河艺术节的主要目的并不在于“振兴地方经济”,而就在于美术本身:
“我是佐渡岛出生的,高中毕业后出岛就业,和东京、冲绳或美国那些地方相比,佐渡岛的居民接触艺术的机会太少了,这座岛上一个美术馆都没有。另外高龄化和经济衰退确实让人急不可待,岛上深厚的文化和历史,不能就这样消失呀。我曾经从事艺术相关工作,知道艺术能够成为人和人之间、或地方城市和大城市之间的桥梁,希望这里的艺术节能够让岛民本身换个距离看自己。就像伊姆斯[6]的《十的次方(Powers of Ten)》一样,透过艺术看这个佐渡岛时,这里的历史和文化应该会给他们不一样的印象,甚至能够给他们带来一种自信。”

- 《函数的房间》,由新潟县出身的画家山井隆介(1993-)和栃木县出身的影像作家长谷川亿名联名制作。以下四张图片均为 2021 年佐渡银河艺术节相关作品。

- 著名民俗学者宫本常一的摄影展,他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访问佐渡岛时进行拍摄的图像资料。

- Terry Riley 现场音乐会情景。他在去年的佐渡岛银河艺术节中参与凌晨五点开始的现场音乐会,有八十多位观众欣赏他富有实验性的表演。

- 《圆相》是由美国海洋学者 Ethan Estess(1989-)来佐渡岛调查时获得灵感而进行制作的作品。
特邀世界级大咖并获游客青睐,是诸多艺术节采用的一种王道也是套路,而佐渡岛银河艺术节的特殊之处是“避开重复”,受邀参与的艺术家很少在别的艺术节出现过,其中过一半的艺术家出身于佐渡岛或新潟县。“在我们这座岛上放南瓜[7]干嘛呢”,吉田 Morito 说道。
但不放“南瓜”,就难有“吃瓜群众”。佐渡岛银河艺术节每三年一次办“大祭”,上一次 2018 年的“大祭”参观数量有 16266 人次,接下来的 2019 年和 2020 年“小祭”均有五六千人次。与能够带动百万人的其他艺术节相比,佐渡岛银河艺术节从数据来看也属于“小众”,但因为开得小,全世界的艺术节遭受沉重打击的疫情期间,他们还能够保持平静并如期举办。据统计,去年(2020 年)佐渡岛银河艺术节参观者之中,六十岁以上的高龄者呈现明显的增加,佐渡岛市政府观光振兴课负责人分析道,可能是因为岛上的老年人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这算是疫情带来的一种好影响,故此艺术节在岛内的知名度也因此提升了一些。
佐渡岛银河艺术节的实行委员会,其主要成员也是岛内居民,包括像梶井照陰的和尚、农渔业从事者或当地企业上班族。大部分资金来自于日本政府(文化厅)面向大规模文化事业提供的补助金,今年又获来自福武财团、或户外装备专家品牌 “Snow Peak(雪峰)” 等私营企业的赞助,一共约有七千万日元(约合人民币四百万元),主要花在报酬方面,如艺术家的作品制作费、展场使用费以及展场管理人员的劳务费等。
可能听起来有些矛盾,但以上这些就是我今年九月来到佐渡岛的原因。持续两年的疫情和东京奥运遗留下来的各方面负债足够让人反思过去,传统意义上的大规模活动和消费方式也引起了大众的疑问。在这座平静的离岛上,我想通过和当事人的交流摸索一下艺术和生活的接触点,同时也希望在这场“小而美”的活动当中,找到一个所谓艺术节的原点。
02
艺术家:梶井照阴
今年的佐渡岛银河艺术节,是在这六年之间规模最大的一次,展期长达两个月(8 月 8 日- 10 月 3 日),参展艺术家约有二十位,包括新潟县三条市出身的画家山井隆介、佐渡岛出身的竹工艺家本田青海以及现居佐渡岛的美国作曲家 Terry Riley,从岛外也有参加著名摄影师本间隆、恐怖漫画家楳图一雄、大阪出身的女画家 Deki Yayoi 等,每位艺术家的作品背景都和佐渡岛的历史和自然有关。因为岛内并没有所谓的美术馆,这次艺术节展出于当地神社、寺庙、岛民所有的仓库或闭校之后空置的校舍等。

- 岛上几乎没有艺术节相关的指示牌,路边的旗帜是唯一的线索。

- 梶井照阴的作品《佐渡,每个人的战争》展示地“大庆寺“全景

- 《佐渡,每个人的战争》展示空间“长屋门”

- 摄影师梶井照阴近期采访佐渡岛出身的老年人,倾听他们的回忆和过去的故事。
梶井照阴的最新作品系列《佐渡,每个人的战争》展出于该岛中部“大庆寺・长屋门”,也属于真言宗寺庙,院子里我看见有一位中年男子正在劈柴,跟他搭话便得知对方是该寺庙副主持。他非常热情地给我介绍这里的画廊来历,是他的母亲四十多年前利用院内的传统建筑“长屋门”开办的,作为这一带唯一能够接触艺术品的展示空间,曾颇受附近居民的欢迎。顺藤摸瓜,他又谈及该寺庙和当地檀家(施主)的关系,传统民间工艺的衰落和传承之困难,也谈到了佐渡岛银河艺术节。他从仓库里拿出好几个竹篮给我解释,竹编器具是佐渡岛的传统工艺品之一,该寺庙所在的金井地区生产适合竹编的竹子,曾经在农闲期间村民们聚在一起制作竹背篓、竹筐或竹篮等生活必需品,本来是普通不过的情景。
“但他们在这二三十年之间都消失了,现在只剩下一位 91 岁的老年人,这些竹篮是我跟他学来的。去年的佐渡岛艺术节,这里的画廊展出以‘美发’主题的艺术品,由资生堂的艺术总监计良宏文先生制作,还用上了我做的竹篮的呢”。
副主持的表情带有一丝开心和骄傲,他继续说道:“传统工艺品也好,老年人的知识好,那是人们不断摸索、失败后积累的经验,值得学习。跟你说实话,我觉得自己当和尚有一个好处,和老年人的交流机会很多,实际上也因此学到了不少”,说完他眯眼一笑,回院子里继续劈柴。
之后没多久梶井照阴就出现了,他上午刚结束了葬礼法事,连僧袍都还没换就直接开车过来。他非常平静地跟我们寒暄几句,随后到我在展览空间转一圈,每张作品一个接一个地给我解释。

- 梶井照阴,摄影师暨真言宗僧人。
- 战争的记忆,不少老年人一辈子都没法说出,梶井照阴解释那是因为当事人还在世。

- 有的受访者接受采访之后没多久去世了。

- 作品展示台由当地木匠特制。

- 展示台做成双层结构,能展现出现实和历史的多层次结构。
梶井照阴从 2000 年居住于佐渡岛北部鹫崎,他说和战争有关的回忆在当地老年人之间算是一种共同话题。他在这次展览序言中也写到过:“不过经过七十六年的时间,我们这一代人能够直接和他们交流的机会一年比一年少,这次我采访的这些老年人已经九十多岁了,甚至超过一百岁的也有。哲学家乔治·桑塔亚纳有一句话,忘记过去的人,必将重蹈覆辙。现在日本八成人口没经验过战争,希望这次展览能够作为大家和身边老一代交流的一次契机。”
梶井照阴 1976 年生于福岛县郡山市,出生后没多久与父母搬至新潟县。小时候的他是典型的“昆虫少年”,经常骑车两三个小时到山里捕捉昆虫。他尤其喜欢蝴蝶,把它们做成标本时先展开翅膀,用大头针固定之后放置于通风处晾干,此刻的“渺茫无常”之美吸引住了他。但上了初中之后他突然开始舍不得杀它们,于是换了一个手段,用相机拍摄它们的生态。
“第一个相机是从父亲那里借来的单反,他是建筑师,相机是为了工作买来的,后来没用上就搁在家里。拍摄技术基本自学,边拍边学吧,不过也参考了海野和男先生或栗林慧先生[8]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