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选题会场景可能来自印度 100 万个标题党创业公司中的任何一家:一群编辑围坐在桌前讨论接下来要将哪些新闻和八卦推给读者。整个过程迅速又残酷,选题讨论就好像在拍卖场上竞标一样:
为什么你的好朋友就是你的真爱,像米拉·库尼斯和阿什顿·库彻一样
关于阿曼达你需要知道的事——贾斯汀·比伯的新女友
如果你从一场车祸中幸存,你的脸会是什么样子
15 条最搞笑的针对特朗普的恶评
从卡戴珊家族到啤酒肚,从性的坦白到生活小窍门,编辑部只需要 15 分钟就能把所有美国人痴迷的话题过一遍。平均下来,他们每做一个决定只要 15 秒。可怜的阿曼达不由分说地被维多利亚·贝克汉姆挤掉了,后者刚刚为了回击一条育儿丑闻,在 Instagram(以下简称 Ins)上发布了一张她亲吻孩子的照片。编辑们选择了一个大胆的立场,说这位前“辣妹”没做错什么。或者,像之后发布出来的文章所说,“为什么嘴对嘴亲你的小孩不是件坏事”。一位涂着黑色眼影的年轻女编辑告诉整个编辑室,选择这个选题的理由是“亲小孩在美国正流行”。车祸选题被调整为,想象两辆车同时撞到一个人的脸上会发生什么。大家一致同意这个选题只做个视觉故事就可以了,因为很显然美国人就爱看事故惨剧。金·卡戴珊输给了凯莉·詹娜。又一个很拼的女孩子自告奋勇要做一个 DIY 实验,为了给“如何不动刀子就能获得凯莉·詹娜的嘴唇”这个选题贡献实战经验。(很显然,“凯莉·詹娜嘴唇挑战”也很火。)最后一个选题没有变化——唐纳德·特朗普,永远有流量。选题的通过靠的不是他们的新闻价值,而是他们能否激发人们本能的情绪。15 分钟里,这 10 个年轻人探索了所有能触动美国人情绪的开关:让美国人激动的、害怕的、伤心的、好奇的——一切。
这场选题会并非发生在美国,而是在印多尔,一个位于印度中部的中等规模城市。这场会议的与会者都不足 23 岁,他们此刻正坐在一个购物中心的全玻璃办公室里。他们正在决定的是,几个小时后美国人起床的时候将读到什么。
他们很少判断失误,至少从数据上来看是如此。每天有上百万人会点击他们的网站——WittyFeed。其中 80% 是外国人,而这其中又有一半是美国人。WittyFeed 是全球发展最快的内容工厂之一,单在 Facebook 上就有超过 10 亿的关注。此类网站中,唯一比它拥有更多点击量的就是全球内容流量引领者,BuzzFeed。现今估值只有 3000 万美元的 WittyFeed 给自己定下目标,要在几年内赶超 BuzzFeed。但这并非他们的最终目标,这群年轻无畏的创业者想要把它建成世界上最大的传媒公司(“比 BBC、CNN 还要大”)。他们打算怎么做到这一点呢?遵循他们的座右铭——想刷屏,靠感情(It’s emotion that goes viral)。
即便是在印度,也并没有多少人听说过 WittyFeed。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发现它的数据很惊人:月点击量 8200 万,浏览量 15 亿,用户 1.7 亿,Facebook 上有 420 万个赞。如果以他们自己的新闻评判标准——奇葩程度——来看,WittyFeed 确实是做新闻的。一群根本没有见过世界的印度小镇青年,就因为自己互联网玩得比别人溜,就敢梦想统治世界?
2016 年 5 月,我来到印多尔,想要亲自看看 WittyFeed 到底能不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传媒公司。不管我能否得到答案,至少可以认识一群整天活在线上的印度人。从德里飞过来,印多尔的各个方面都显得很小镇:路很窄,楼也很矮,一家条件一般的酒店每晚的价格都很便宜。然而,这座小镇的雄心壮志却随处可见——有很多牛经过的路边开着很酷的咖啡馆,广告牌上宣传的是摇滚音乐会,年轻人都穿着随时可以拍 Ins 风照片的衣服在街上溜达。
印多尔新兴的事业野心,在 WittyFeed 位于全镇最高办公楼 9 层的那个 900 多平方米的办公室里达到了高峰。办公室被装修成令人惊讶的硅谷风格。墙是一块巨大的画布,上面画满了表达公司内核的一切图像,既有详细的图解展现 WittyFeed 发展历程,也有他们最喜欢的社交媒体——Facebook、Twitter、Instagram、Google 和 Snapchat——的标志,还有写着初创公司“准则”(创造、疯狂、勇气等)的拼贴画。这些五彩斑斓的墙围着的开放式办公室像一扇窗口,展现了这家公司充满希望的、全球化的灵魂:裸露的墙砖、浓缩咖啡机、懒人沙发、乒乓球台、供员工放松的角落,以及健身房。办公室设计成这样的效果是,只要员工的眼睛不在小小的电脑屏幕上,就一定会看到一些励志的东西,既而志向无限远大,想法无限接近美国思维。这些东西可以是明星的大头照——玛丽莲·梦露或者麦当娜,也可以是鸡汤格言——“99.9% 不等于 100%”或者“制定目标——达成——重来一次”,还可以是 WittyFeed 心目中最有感染力的三位美国人——亚伯拉罕·林肯、史蒂夫·乔布斯和埃隆·马斯克。在这个充满了励志鸡汤的环境里,一旦有人产生自我怀疑,他需要做的就是站在 CEO 的办公室门外,看看巨大的阿拉丁画像说着那句激励全印度无数梦想的鸡汤:“世界就是一个精灵,它会告诉你‘你的愿望就是我的使命’。”CEO(首席执行官)的办公室有个名字:临冬城。卫生间也有名字:男卫生间叫“卡奥”,女卫生间叫“卡丽熙”。和《权力的游戏》里那个血腥的中世纪世界一样,WittyFeed 的世界里也充斥着对于权力和他人领土的渴望与垂涎。
二十几名员工一起住在几个大的平房里,他们被要求视对方为自己的兄弟姐妹,如果洗发水或者牙膏用完了就找 CCO(首席内容官)要。想要进入 WittyFeed 的世界,他们必须将过去留在门外。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由“00后”组织的针对“00后”的“邪教”:你的过去越少,进入这个世界的可能性就越大。每个想要在 WittyFeed 工作的人都会被清楚地告知这个要求。这必须是他们的第一份工作,而且他们必须对这份工作足够渴望。这个公司甚至更想要没什么工作经验,也没接受过什么教育的人。在他们的面试中——最长的可能要一天——最重要的是回答一个检验他们是否适合这份工作的重要问题:你是谁?回答的形式可以是一段独白,也可以是在房间里跳一段热舞;后者可能得分更高。
对于大多数参加面试的印度年轻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印度的年轻人并不被鼓励问“你是谁”这种问题,在一个你是谁——种姓、阶层、地区、信仰——从出生前很久就被决定了的社会里,“觉醒”是一件奢侈品。这也是这一代印度人和他们之前的大多数世代决定性的不同。
你的过去越少,进入这个世界的可能性就越大。
应聘者把自己置于这种存在主义的审问中,是因为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份工作,而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我在印多尔最先见到的三个 WittyFeed 员工中,有两个都在不久前失去了父亲,挑起了负担整个家庭的重任。适应 WittyFeed 的世界被大多数员工形容为一种奇怪但改变命运的体验。从对于世界一无所知,到决定世界应该知道什么,达到这样的转变只需要在公司待一周。但这绝非易事。如果你是一个从来没约会过的 18 岁印多尔女孩,你不可能一觉醒来就写出一篇治疗美国人失恋痛苦的良方。你得从学习如何像目标读者一样思考开始:有美国小孩想要找“一个像钢铁侠的贾维斯那样的 AI 管家”,有嬉皮士想要找一个可以给美国政客找麻烦的 App,还有 Tinder 用户想要掌握“面包渣”艺术。慢慢你就进入状态了——或者状态就浸入你了。你脑海中的每一个想法都是一个潜在热点的灵感,它从你眼前一闪而过的时候,你就应该立刻计算出大概有多少人会点进去看。如果你精于此道,有些灵感会直接带着缩略图闪现在你眼前。有时候你觉得你可能已经疯了,但是你环视四周,发现大家彼此彼此。
“有一天帕尔文哥(Wittyfeed 的 CCO)坐飞机回印多尔。他在上厕所的时候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想法:飞机上的屎去哪了呢?他一回来就把这个点子分享给我们,当天我们就发了一篇与此相关的文章。结果大受欢迎,获得了 31.5 万的阅读量,后来这个想法在整个内容产业里被效仿。”拉瓦尼亚·斯里瓦斯塔瓦在带我参观办公室的时候告诉我。当时刚开完选题会,每个人都已在做该做的工作了。“内容部”有人实时监控赛琳娜·戈麦斯 Ins 上的动态,“技术部”有人在写一个破解 Facebook 读者限制的程序,“交互部”则有人在更新接下来两个小时可能火起来的话题清单。办公室的每个角落,都有一个显示网站上每秒读者人数的屏幕。“现在有 9000 人,”斯里瓦斯塔瓦用肩膀指了一下屏幕的方向。
斯里瓦斯塔瓦看起来比实际还要年轻:她胖乎乎的,一头卷发,眼睛闪闪发光。她在两年前加入 WittyFeed,那时才 20 岁。“他们并没有问我之前做过什么,而是让我唱歌。在一群陌生人面前唱歌并不容易,但当时我还是硬着头皮唱了。”她需要这份工作。“我父亲去世的时候,妈妈已经上了年纪,很难再出去工作了,我下面还有个妹妹。当时我正在我家所在的城市上大学,就在古吉拉特邦,但我已经开始找工作了。有一天我听说印多尔有一个创业公司在招人。”斯里瓦斯塔瓦现在是 WittyFeed 的内容总监,她的写作生涯是从一条情感建议开始的。
过去两年中,她也帮忙开创了 WittyFeed 的另外几个栏目:猫、胡子、OMG(我的天哪)。她的“OMG”嗅觉很少失灵:那个飞机屎的故事就被她放在了这个栏目里。由 WittyFeed 的常驻“排泄专家”撰写的文章“你的便便在飞机厕所中的经历会让你惊掉下巴”很快就获得了 50 万阅读量。文章的缩略图是马桶前的两条腿,红色的内裤脱到了膝盖的位置。她的第一篇爆款——标题为“仔细看过这张图后,男人和老婆离婚了”的图集——讲的是丈夫回到家后发现一个男人藏在他老婆的床底下的故事,至今阅读量超过 300 万。她的第二篇爆款讲的是道恩·强森和泰勒·斯威夫特的对口型之战。“连《星际迷航》的乔治·武井都转发了。我们的网站上瞬间出现了 5 万人,我简直欣喜若狂。人们不停点赞、转发、评论。我就是在那一刻知道,我肯定做对了什么。”她所相信的转发的力量被证实后,斯里瓦斯塔瓦立刻全身心投入到 WittyFeed 的生活中。她的妈妈和妹妹也搬到印多尔和她一起租房住,她们也不再质疑她不寻常的生活方式了。“你在满足美国人的好奇心,所以凌晨 3 点钟总会有故事可以写。你不能等到早上 10 点到办公室才开始写,爆款不是这么做的。”
她说在这一行干得越久,就越能贴近她的读者们,虽然他们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我写了一篇教程教大家如何在花园里建一个游泳池。我们仍然保证标题很贴近大众——‘他负担不起游泳池,但是他的这个做法绝了’。这条也转疯了。我们还有其他的绝招,比如一旦你告诉别人他们做错了什么事,他们的好奇心就会被立刻勾起。我写了一篇’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刷牙的方法一直是错的!’,收获了 200 万的阅读量。在飞机便便的文章大获成功之后,我们开始做一系列‘你想过吗’的选题。比如我们有个编辑就写了‘你想过女宇航员在太空来大姨妈要怎么办吗?’。”
并非所有的文章都能达到百万级的阅读量,但是至少要达到最低标准 10 万阅读量,也因此很少有人能够在编辑部这个熔炉中活下来。“你肯定也有过那种时刻,就是你在刷 Facebook 的时候,会很随意地刷过很多链接,然后你突然刷到一条推送,引起了你的好奇心,让你不得不退回去把它点开——我们就在内容里下了这种钩子,逼你把它点开。”他们不放过任何一条流量相关的科学规律。“我们有一个系统专门追踪能出爆款的关键词——令人恐惧的、震惊的、鼓舞人心的。”
随着聊天渐渐深入,斯里瓦斯塔瓦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权威。她外表看起来还像个中学生,但说起话来却像是硅谷的大佬。“通过 5 万个关联主页——美甲、情感、健康和生活方式主题的知名主页——我们总共控制了 100 万 Facebook 的浏览量。他们拥有至少 4 万关注者会分享我们发布的内容,我们则根据他们吸引了多少流量给他们分成。我们有 90% 的流量都来自 Facebook。通常情况下,印度和其他地区的点击量算作非优质点击,而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的点击算作优质点击。1000 个印度的点击量我给 1 美元,1 个美国的点击我就给 7 美元。”她用一种相似的办法给公司的写手们计算工资。“我们在全球有超过 150 位作者,他们来自菲律宾、中国和西班牙。”我们就坐在她长长的办公桌旁,这张桌子上还坐着内容组的其他 8 位同事。有些同事正在接触南美的自由撰稿人,他们可以为网站提供独家的西班牙语内容,“需求量简直爆棚。”
斯里瓦斯塔瓦现在不再是为养家糊口而工作了,她甚至不再把自己看作打工仔。“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企业家,所有人都想做出一番成就。”她入睡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明天的工作,而是公司下一步应该拓展到哪个国际大都市去。“我们现在已经在新加坡建了一个分部,还想要在洛杉矶建一个。我们的主要读者在美国,所以我们为什么要缩手缩脚呢?”还没等我为她的野心鼓掌,她已经跑到前台去接待一名 19 岁的面试者了。几小时后,斯里瓦斯塔瓦告诉我她不喜欢这个大学生的态度。她说这个女孩子对工作没有足够的欲望。
这个选拔标准是 CEO 定的,他经常坐在临冬城的位子上评估整个办公室的欲望值。和《权力的游戏》中那个正直的公爵奈德·史塔克一样,他有信任的指挥官作为左膀右臂——CCO 恰巧是他的亲弟弟,CTO(首席技术官)则是他大学最好的朋友。辛格尔的右手正打着石膏,他解释说,因为“对某件事情很生气就用手砸了墙”。
你不能等到早上 10 点到办公室才开始写,爆款不是这么做的。
辛格尔似乎知道自己并不完全是个正常人。他倒是很感激自己的癫狂,正因如此他才能达到今天的成就。辛格尔在哈里亚纳邦的一个小村庄长大,父亲是个中间商,连接起农民和粮食市场。他 16 岁的时候第一次被自己的疯狂裹挟,疯狂地想赚钱,想赚很多很多钱。“我想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人。从我的村子开始,然后是我的街道、我的区,再到整个邦、整个国家,最后是整个世界。”然而他并不知道人们是怎么变有钱的。村子里的大部分人每天就是围着那一亩三分地转悠,甚至没有人上过高中。辛格尔决定要成为一名软件工程师,全印度的年轻人似乎都走这条路发财致富。他搬到了德里,开始准备工程师学校的入学考试。
然后他又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二波疯狂。“在德里,我开始看报纸,看新闻频道,然后意识到管理我们国家的是一帮混蛋。我一直很爱国——我爱印度并愿意为它付出一切——但现在我发誓要把我的祖国夺回来。”2009 年,国大党(印度国民大会党的简称)即将进入他们掌权的第二个任期,而全国觉醒的年轻人们正开展运动要求变革。2010 年,辛格尔进入了泰米尔纳德邦的一个工程师学校攻读计算机工程学位。“我很想利用计算机做点事情,做些相关的生意,但是我知道我没有做程序员的天赋。”很快,他发现了互联网。不久之后,他发现了整个世界。“互联网是这个世界所发明的最强大的工具。我简直着了迷。”
辛格尔意识到他可以利用互联网一举两得——既能赚钱,又能改变国家现状。他已经有了一个团队,包括跟他上了同一所大学的弟弟,以及与他有共同追求的几名同学。“我们开始做两件事:一件是帮其他公司建网站的小生意,还有一件是创立‘印度将被改变’(Badlega India)网站,上面发布我们认为年轻人应该了解的关于国家的信息,包括值得关注的新闻、名人,以及历史。”“印度将被改变”是辛格尔心中印度应该成为的样子,然而支持这个愿景的是完全虚构的事实(如印度自独立以来因腐败已经损失 7300 万亿卢比,这些钱足够建成 140 万间低价住房),以及极端的解决办法(如公共服务部是否应该出台一个“公民宪章”?根据宪章规定,完不成工作就要受到重罚)。“那时我的爱国之情达到了巅峰,我完全被愤怒遮住了双眼。我们因为缺乏认识选了一群傻瓜来管理国家,他们制定了错误的法律,一个伟大的国家就这么被毁了。”除了发表文章,呼吁“青年革命”,他还组织集会和烛光游行,为的都是相同的目的。
然而,不管是他的生意还是激进的行动,最终都没能结出果实,但他的团队却意外发现了一座金矿。2011 年末,辛格尔 17 岁的弟弟帕尔文建立了一个 Facebook 主页发布“印度奇观”。“那时候我刚刚发现互联网这东西,完全被它所提供的可能性震惊了。”如今 22 岁的网络老手帕尔文说道,“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看遍 YouTube 上所有能看的电影,简直太爽了。然后我发现了 Facebook。我注册,建立档案,开始结交朋友,和他们聊天。对我来说这太有趣了。然后我发现你可以建立一个主页,在上面发布任何你想和世界分享的东西。”这个主页叫作“世界奇观”,但他上传的全都是印度历史遗迹的照片,比如德里的阿克萨达姆神庙和莲花寺。不到一个月,就有几千人给这个主页点赞。“人们的兴趣在慢慢增加。然后我们就想,为什么只放建筑或者只放印度的东西呢?我们每天的生活中都会发现很多有趣的事物—人、地方、冒险、科技。很快,主页上有将近一半的点赞来自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不到一年主页就收获了 100 万个赞,这对我们来说成了一个转折点。现在这个主页已经获得了 420 万个赞,我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从这个小小的主页开始的。”
辛格尔发现内容市场后不久,他们就有了一个新的想法,要建一个网站发布那些让人们忍不住要点开的内容——有人给这种爆款内容取名为“大脑的垃圾食品”。兄弟俩把父亲在粮食市场的那一套搬到了内容行业:早早到达,拼命叫卖。他们既不在乎语言——离开村子之前他们都没接触过英语——也不在乎他们在 WittyFeed 上的故事传达了什么样的中心思想。他们只关心这些内容能否直击读者的心灵,不管是色情的表白还是养娃的灾难。维内·辛格尔向我传授了他的后真相世界——在标题党的行业里,掌握事实不重要,掌握人心才重要,“爆款在我心”。他至少打通了通向梦想之一的大道:赚大钱。
2014 年,辛格尔搬到了印多尔,这是他们第三个合伙人的老家。这个城市足够大,能容得下很多野心勃勃的求职者;它也足够小,让他们不至于因为选择太多无从下手。这些年轻人把他们的家庭资源集中到一起,在商场里租下一间办公室,雇用了一群低学历、没经验的年轻人,开始大量炮制清单式文章:“7 条讨男友欢心的秘诀”“14 个饥渴女孩坦白的秘密”“10 张凯蒂·佩里最奇怪的脸”。在斯里瓦斯塔瓦加入公司几个月后,WittyFeed 达成了百万里程碑。辛格尔在印多尔买下了他们的第一幢小房子,并把他在哈里亚纳邦老家的父母接了过来。
他们的爸爸现在每天在一家时髦的商场里照看一间本地最潮的服装店。“我们给他开了这家店,每款衣服都只有一件。如果你从这里买了一条裙子,我们可以保证在整个市里绝对找不到第二件。”对兄弟俩来说,这个商业模式又是一大成功,但他们的爸爸还在适应从卖粮食到卖短款上衣的巨大转变。“他有点提不起精神,有点郁闷。来这家店的只有女大学生,她们都和他说英文。现在最火的那些短款、破洞的衣服他也看不惯。他之前在村子里可是干活的主力,如今到了 45 岁却无事可做。”那天晚上,我去店里看了一眼。老辛格尔被一摞摞新到的吊带连衣裙和破洞牛仔裤围着,看起来很无聊。我问他对新生活还满意吗,他含糊地点了点头。我买了一条长裙,希望让他对这个世界少点失望。
老爸仍然用村里的标准评判一切,但儿子们也是如此。帕尔文·辛格尔把自己称作一个来自哈里亚纳邦村庄里的朴实小伙,虽然这个从小村子来的朴实小伙会给胡子加上“#”,还会精心打理他的小辫子。他哥哥也是半句不离村子——“我是我们村里走出来的最成功的人。我最自豪的一刻就是去年我 80 岁的爷爷来到印多尔,他看到我的新办公室说,‘我的天,这简直和村里的市集(mandi)一样大。’”不久后,维内·辛格尔娶了他同村的女朋友,他说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冒险。当时他组建了一个公司,想要证明印度可以领导世界,还策划了如何把未婚妻从家庭的桎梏中解救出来,带她逃离因为爱上一个其他种姓的人要遭受的惩罚。
带老婆私奔并把她带到印多尔之后,辛格尔让她在 WittyFeed 当高级编辑,现在负责拓展网站的西班牙语内容。这个 23 岁的女孩子是整个办公室里除了她丈夫之外所有人的“嫂子”。她不但要管 WittyFeed 的内容,还要负责 80 个被她丈夫看作自己“孩子”的年轻人的身心健康。她穿着一身新娘的装束,大红色的纱丽长衫和配套的手镯,在办公室里到处送祝福。
掌握事实不重要,掌握人心才重要,“爆款在我心”
嫂子是 WittyFeed 每个人口中“WittyFeed 文化”的最新施行者,这是硅谷文化和印度村镇文化的混合体。在 WittyFeed,一天从诵唱印度教音节“Om”开始,以舞会为结束;每次庆祝都在 Facebook 上直播,每个矛盾都通过村委会解决;恋爱被鼓励,情绪被煽动。辛格尔一家认为,他们比美国的初创公司有一点优势,那就是他们把自己的公司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家庭。他们对手公司的那些“00 后”也许会把个人利益放在公司利益之上,但是他手下的 80 个年轻人把他看作自己的大哥,并且唯命是从。“如果你遵从印度的价值观,你就能赢得与西方的任何比拼。印度人不比任何人低等,我们只会比他们更好,因为我们有家庭观念。”辛格尔说,“家庭是一切的核心。公司就是一个大家庭,是这些孩子的家。当他们的父母来到公司,我们会行摸脚礼。”
作为这个以营利为目的的家庭的家长,维内·辛格尔以成为年轻员工的人生模范为骄傲。他希望他们能够成为之前他的激进主义想要培养出的那种年轻人:他们应该拥有放眼世界的野心和印度的传统价值观,想要征服世界但又不会丧失作为印度人的自豪感。当然了,印度的价值观到底是什么,最终也由辛格尔决定。派对狂欢没问题,但要和家人一起。“我们每个月都会租屋顶酒吧,给他们办一次大派对,想要什么应有尽有。”我猜这“应有尽有”里暗含酒精和毒品。但是他并不支持吞云吐雾,“我不允许他们吸任何东西,在办公室还是外面都不行。”年轻人的思想太容易被控制了,这些员工说起他来,就好像被洗脑的民众说起他们的独裁领袖一样:
维内哥想要改变我们的国家。
如果有人批评印度,哥就会非常生气。
他就是每天鞭策我的人,他说话的方式,还有他生活的方式。
他每周日早上都会给他们讲话,听起来就像是那种励志演讲一样。他走上在角落的讲台——“君临城”——给自己、团队、公司和国家设定目标,每次都能滔滔不绝几小时。“下一个五年里,我会着力发展公司,然后下一个十年,我会着力发展国家。”在他身后,他们可以通过大楼的落地玻璃窗看到印多尔平整的轮廓。“我希望让他们感觉站在世界之巅。”这个建筑的策略奏效了。窗外的风景让人眼花缭乱,尤其是还听着你认识的最厉害的人,讲他认识的最厉害的人。史蒂夫·乔布斯经常被提起,他的话直接说到了这群孩子们的心坎里。他们相信在影响世界这件事上,他们和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平起平坐。
把每天当作生命的最后一天去活。
有时候生活会给你当头一棒。别灰心。
求知若渴,虚心若愚。
最近,埃隆·马斯克在演讲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惭愧地说我没有读过很多书,但是有一本书我从头读到尾,埃隆·马斯克的自传。这本书改变了我的人生”,辛格尔告诉我。他的世界观越来越受到这个科技鬼才因科幻小说启发而创立的存在主义哲学的影响。
人类的未来将会有两种可能:要么多星球生存,要么种族灭绝。
如果我在世时看不到人类登上火星,那我会非常失望。
唯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为更好地启蒙大众而奋斗。
他的励志哲学的另一大母矿也借鉴自美国。辛格尔和他弟弟一样,自从发现互联网后就投入大量时间仔细研究美国的流行文化。他生活和事业的大部分知识都来自美国电影和美剧。“《权力的游戏》:谋略、激情、原则。《越狱》说的是‘没有 B 计划,只有 A1、A2、A3 计划’。《加勒比海盗》里的杰克船长教给我的是决不放弃的态度。在第二部的结尾,他的船遇上了龙卷风,还被敌船包围,结果他抽出一把剑说,‘来吧。’《绝命毒师》:虽然主旨不够积极,但是主角愿意为家庭付出一切。《洛奇》:人生就是看你能承受多大的挫折并且继续前行。我遭遇了 8 次破产,当我欠了 3000 万卢比的债,口袋里只剩 22 卢比的时候,我就会想到这部电影。”
他的励志鸡汤每天都会增加新内容。他可能已经向团队复述过白手起家的亿万富翁和好莱坞英雄说的每一句有意义的话了。最近,激励了这位不爱看书的 CEO 的,是一位 19 世纪的英国诗人,在印度也曾经大名鼎鼎。“你们听说过鲁德亚德·吉卜林吗?今天早上有人给我发来一首他的诗,叫作《如果》。我已经发给整个团队了。”
那天晚上,我重读了《如果》,然后我就知道是哪句话吸引了他和他的团队:
如果你能摞起赢得的钱财
来一场孤注一掷的游戏,
输掉,然后从头再来
对你的损失绝口不提。
在辛格尔的特朗普时代世界观里,生意场上的成功是最大的成就。和这位亿万富翁出身的美国总统一样,辛格尔也认为,能领导一家成功的公司让他成为领导一个国家的不二人选。
“我把我的公司看作一个缩小版的国家。我领导它的时候,它按照每一个指标运行。每个人各司其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他们只有完成好自己的工作才能留下来。为什么政治不能被看作一个让国家变好的工作呢?”
他对于领袖的理解似乎也照搬了特朗普的那一套。“一位好的领袖,应该是一半民主一半独裁的。”我问他有没有受到任何印度领袖的启发,他的回答并不让我意外。和千百万支持印度影响世界的年轻人一样,辛格尔也在总理纳伦德拉·莫迪的身上看到了希望。“现在我们给他内阁里的部长发推特,就能收到回复,这是他最大的成就之一。2014 年之前,我根本不敢想象国家领导者可以这么亲民。他每周都在电台发表公众讲话,人们能感受到他在那儿。”
遵照这一标准,即他们利用科技进行自我宣传的能力有多强,他给政客们排了名。拉胡尔·甘地因为不是本人在运营推特账号被判出局,而埃尔维德·凯杰利瓦尔则因为在 Facebook 直播演讲中使用了“多个机位”而备受赞赏。“非常成熟,非常专业。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他和年轻人联系了起来。”辛格尔认为他能比他们所有人都做得更好。“有些事情势在必行,因此需要适合做这些事的人进入政坛。如果你想做出一些改变,政治是唯一的途径。”他觉得,如果他能建立一个 3000 万美元的公司,告诉美国读者一些有的没的,那就没什么他做不成的事了。但最近,他开始觉得印度的政治舞台太小了,不值得他劳神费力。“我不再想成为这个国家的总理了。”
我去印多尔不是为了听维内·辛格尔改变印度和改变世界的大计,我只想知道他怎么能身在这里就建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内容工厂之一。但辛格尔不太愿意聊自己的生意,他已经通过网站的数据证明了一切。他只想谈他的“愿景”。他陷入得越深,似乎就从现实中抽离得越远。我们两个面对面坐在生机勃勃的 WittyFeed 咖啡馆里——“全市最好的咖啡馆”——但他的思绪显然已经飘到了外太空。他的眼睛盯着我后面的什么东西,于是我回过头去,想在已是下班时间却仍旧忙碌的编辑室里找到他的焦点(美国很快就将醒来),但他并不是在看我能看到的任何东西。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想要领导全人类,人类比一个国家要大。我想要到外太空去,我希望人类能成为一个多星球存在的物种。我想领导火星。”

本文摘自《印度青年狂想曲》,注释从略
[印度]司妮达·普拉姆著
于果果 译
世纪文景 |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1 年 9 月
题图来自 Glenn Carstens-Peters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