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
中山公园
许佳 到上海去
4年前
最高兴的时刻,就是那些自觉滑稽的时刻。

跟入味约在中山公园吃烤肉。我到早了。她也到早了。发微信一问,都在龙之梦。龙之梦哪儿?她在 ZARA,我在地下二层的化妆品店。

先分头逛会儿。随时碰头。

四十分钟过去了。我还陷在那家令人发疯的化妆品超市里。入味发来微信:你要喜茶吗?

要!

要个什么?

我说:给我一个油柑的东西。

我上楼去。坐自动扶梯。低头时,随着扶梯的行进,恰能看到地下二层东北角上新开的网红点心店。红地白字的灯管招牌,斗大的字,新鲜惹眼。底下密密层层排满了人。

比起十年前,这商场的格局没有变动,而商户调换了十之八九。苏宁电器没了,家乐福也没了。出奇的是,紧靠地下一层的自动扶梯,有家烟酒经营部,占着半个门面。浅浅的店堂,老式玻璃柜台,专卖烟酒饮料,是二十年前常见的一种小卖部形式。这家店,我记得龙之梦刚开张时就有了,竟然一直稳稳开到现在。我从它门口过,登上扶梯,到一楼。

和入味在喜茶店里碰上头。拿起柜员递出的扁玻璃瓶,推门走到外面,我说:我这是第一次吃这种油柑哎,到底是什么特别的味道?她说:我也是第一次!但我看你那样讲,还以为你经常吃呢。我说:没有,没有,从来没吃过。

也没有多么特别嘛。我们喝过一口说。不就是有点甜,有点酸。

入味穿一条洋红色真丝鱼尾裙。我说:你为什么穿得好象约会?她说:我还画了眼影呢!说着把脸凑近来给我看:这是我第一次画眼影!你看我画得成功吗?

我不相信。她说:是真的!

我们顺龙之梦后门这条小路走。走过一座公交总站,路在这里有个弯势。转过去,跨过只有四五步宽的路面,就到了玫瑰坊。烤肉店在这里头。

这一带,我们两个都太熟悉了。但不在这一带逛街吃饭,算来也有十多年。顺着一个缓缓的斜坡走进玫瑰坊,入味往右手边黑黢黢的橱窗一指:有一次我们在这里买被套呢!我说:对!她就笑。

有什么好笑?买被套本身是没什么好笑。但是,记得买被套这件事,又确乎好笑。如果单单自己一个人经过此处,想起买被套,也不好笑。非得要我和她两个人经过,说起了,才是好笑。

01

西藏南路

我和入味在中山公园住了两年。这是我们合租的第三个住所。

早前没住一起时,入味独自在新闸路桥附近租房,我和男朋友住新天地南边。我去找她吃饭,不时就住下。那是一种老公房常有的长条户型,小客厅没窗,是暗的。地板上摆着个宜家买的红色小茶几,茶几正中有个很大的蓝玻璃烟灰缸,永远半满。那烟灰缸,我记得有个来历。一次在桌球房玩,她看着喜欢,就把它装包里带回家了。卧室带小阳台,一早就光线充足。但她为了睡觉,总要用厚厚的窗帘把光挡在外头。她说,遮光窗帘是不能没有的。我说,我就不需要,早上我就喜欢亮一点。

入味说,一个人住,有时整个周末都在家里,到后来会发现自己嘴巴很臭,因为太久没开口说话了。

三天两头带换洗衣服住到女朋友家,到底麻烦。我们就决定合租房子。

合租的第一个住所,在西藏南路,是个规模不大的高层小区,因地处老城厢,四面横卧着还没来得及动迁的破旧矮房和弯窄小路。小区对面建有一栋鞋城,专做鞋履批发,因此小区里的住户,倒有一大半是做鞋子生意的。

房东住得远,从金山赶出来跟我们签合同。她看上去有三十五六岁,烫了个小卷长波浪,生一张柔软缺乏弹性的白脸,说话慢悠悠的,气若游丝,总有点像诉苦——出来远,工作忙,没时间管房子——有怨气,没火气,只是一味发愁。但我们是房客,第一次见面,就搂住肩膀安慰她,似乎不妥。她也未必想听我们的。所以我们听听,礼貌地笑笑,等她说完了好道别。

入味的房间缺个衣柜。她捧着笔记本电脑给我看分类信息网站上的二手页面:浦东某路,有人出手一个大衣柜,才百来块钱。柜子不带门。我问她没门怎么办。她说:也不一定要门,我可以拉个帘遮住。但你怎么搬回来呢?她说:叫个小货车去取一趟,也要不了多少钱。

第二天傍晚时分,我下班回到新家,她正爬在床尾,上下琢磨新搬进来的白色衣柜。我说:你怎么那么快就买了?看上去倒还不错。她说:非常难搬!我都后悔了,但搬到楼下,说不要又不行。我路上想想,还哭了会儿。

宜家的衣柜,柜体使用刨花板,极其沉重,一旦安装完毕,很难整体移动。有搬家经历的人,才知道这一点。

我觉得有点对不住入味,让她来住这间没有衣柜的房间。但她第二天就恢复了兴致。衣柜已经填满,遮光窗帘也装好了。她睡了一个懒觉。很快,柜子上拉起了一张小碎花门帘,怪好看的。

在西藏南路住了一年,总觉陌生。四下的路,走得再熟,依然陌生。每次从那鞋城门口过,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新皮革混合胶合剂气味——崭新的气味,也像是拓宽改建一新的西藏南路所散发的疏远味。冬天出门,偶有几次,在小区北侧那条小道边看到一个人,就着一只小煤炉,现做春卷皮,炉边一蓬淡暖的白气,罩住他收来的一罐零票。这是熟悉的景象,但所熟悉处,又不是近在眼前,是隔得太久远,有点面熟陌生了。

这一带是热闹与萧条交织。热闹的地方,总不脱小商品批发市场和旅游纪念品销售部的气息,空气中永远飘着刚燃过的硫磺味。萧条的地方,往往缩在热闹地方的转角,就是人去楼空,门板全下着,红漆蒙灰剥落,窗口用发黄发黑的报纸糊住,报纸上还穿了一个洞。无论热闹抑或萧条,都像临时的,像一种过渡,是老西门与黄浦江之间的过渡地带。人在这里,心不容易定,想着到处都可能拆,店要搬,路要拓,拓宽了,过两天又要挖开。新建的路都是又白又大,但路两边藏着些阴影,是还没拆到的地方。它们被锈蚀的自来水管和落水管死死捆住了。

但家里还是舒服的。尤其那间朝南大客厅。冬天正午,阳光烘着它,几乎烘出焦味。

傍晚五点,太阳要下去了。日落前的微蓝的光降临房间。入味这才白着一张脸,披头散发地走出来,说:我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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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本包含小说、非虚构、诗歌、档案等板块的新型文学杂志

许佳

作家,三明治写作学院联合创始人。著有长篇小说《我爱阳光》《最有意义的生活》《青春雨》,小说集《只在梅雨天爱你》等作品八部。译有《傲慢与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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