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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区新貌 | 非虚构
玛丽萨·拉索 新书试读
4年前
这种巨大变化背后是另一种叙事:有关运河区“进步时代”改革失败和矛盾的叙事。

一个新世界的出现:永久城镇巴尔博亚、拉博卡


看着今日的运河区,甚至 40 年前仍处于美国控制下的运河区,人们很难想象到自 20 世纪初以来这里经历了怎样的巨大变化。人口外迁后的景象让人们觉得这里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任何痕迹可以让人们想到那些已经消失了的地方。查格雷斯河沿岸的老城镇已经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运河西面那条旧铁路沿线的城镇。有的城镇和农田被加通湖淹没了。还有的地方,比如查格雷斯和恩佩德拉多被迫迁到其他地方。热带森林迅速地重新覆盖了那片城镇以及城镇周围开垦出来的农田。先前充满生机的连接戈尔戈纳、恩佩德拉多、巴尔博亚与巴拿马城、科隆城的城市走廊,成为丛林覆盖、人烟稀少的地区。没有了城镇、居民和铁路,运河区西部成了军队进行训练的地方。人口外迁令,以及加通湖的围筑、西部铁路线的拆除、让森林覆盖那个地方的政策,有效地消除了长达若干个世纪的旧景象的痕迹。这种深刻的变化更让人们遗忘了运河区曾经的一切。

美国人想要打造一个能够复制美国文明理念、体现其全球角色的全新城市面貌,而人口被全部迁出的运河区就为美国提供了理想的空间。运河的建设激发了对美国的想象,而毗邻那个年代最为知名的工程项目、位于世界上最具战略意义的地区的运河区新城镇,可谓与运河相得益彰,相辅相成。

因为无需应对人口稠密地区那些纷繁复杂的城市乱象,所以运河区官员着手在运河东侧靠近新铁路线的地方新建一些“永久城镇”。在这个过程中,ICC 颠倒了“临时”与“永久”:年头悠久的老城镇成了“临时”城镇,而崭新的新城镇成了“永久”城镇。这些新城镇和先前的城镇大不相同。如果说老城镇可以划分为相对较小的美国人居住区和相对较大的“土人”居住区,那么新城镇则完全是美国人管理的天下,新城镇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美国白人员工生活的城镇,另一种是外国人(主要是黑皮肤的西印度群岛员工)居住的城镇。老城镇有私人房产和个体经济,新城镇两者都没有。美国政府提供了从食品到娱乐的一切;老城镇有酒水出售,新城镇则禁止卖酒;老城镇通过反映该地区历史特色,体现房主的收入、品味、优先度的方式来发展经济,新城镇则通过精心规划来体现美国的城市理念。


  1. 政府办公楼外的巴尔博亚一景。资料来源:美国国会图书馆, HABS CZ, 1-BALB, 1-19。

  1. 拉博卡银工券员工的住处,1920 年。资料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图片编号:185-G-26-1/2X-34(Brady 系列)。

模范城市巴尔博亚(针对白人员工的城镇)和拉博卡(针对黑人员工的城镇)在规划设计方面体现得最为缜密。两座城市都位于巴拿马运河太平洋一侧靠近巴尔博亚港的地方(参见图 7.1 和7.2)。ICC 用一系列精心规划和整修的城镇取代了列入 1912 年人口普查统计的 41 个城镇。运河区呈现出一种没有农业、没有私人房产、城镇很少的新图景。它从一个熙熙攘攘的、富含历史底蕴的地方变成了一个用来展示以美国的城市理念征服热带地区的城市空间。丛林和加通湖湖水不仅覆盖了先前的图景,还成了新景象的背景。在人们的意识里,这里渐渐成了一个原本如此的空间。

新运河城镇的规划体现了进步时代的美国社会改革理念。其中的很多理念塑造了运河区旧城镇的美国人生活区,不过,那些理念在 1914 年后的新建美国城镇中得到了长久的表现。在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历史学家弗雷德里克·杰克逊·特纳(Frederick Jackson Turner)等人看来,美国正逐渐失去其力量和刚毅,逐渐落入信奉享乐至上,只关心自己利益,将大众福祉抛之脑后的软弱精英手中。弗雷德里克·杰克逊·特纳认为,边疆的关闭意味着美国坚忍不拔和创新精神的终结。像《弗吉尼亚人》(The Virginian)这样的小说也强调了这一点,将边疆地区描绘成为一个集中了粗犷、勇敢、代表真正美国民主精神的硬汉的地方。随着边疆的消失,美国该从哪里重拾果敢、刚毅的民主精神?西奥多·罗斯福等人发现,答案在海外扩张和像巴拿马运河这样的项目中。修建巴拿马运河,克服热带自然条件的挑战,可以证明美国并没有失去开拓精神。讲述运河故事的作家们迎合了他们内心的这种感觉。在巴拿马的美国汉子面对着热带自然条件的种种挑战:蚊子、酷热、暴雨、泥泞、泥石流。身在巴拿马的运河工人“接到一项来自文明世界的……有关人类福祉的任务”,“为了地峡民众和我们国家的利益,为了文明世界的利益”来“维护”巴拿马地峡。

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生活在运河区城镇里的“英雄”不是西部边疆的牛仔,而是医生、工程师等领薪水的中产技术人士。依托技术专长和奉献精神,为了美国和全世界的荣耀和共同利益,他们克服了技术和地理上的重重困难。在国内关注他们巨大成就的中产者可以引以为同仁,以他们为傲,享受他们的荣耀和声望。如果美国中产能在巴拿马取得成功,那么他们在国内也能取得成功。如果身在巴拿马的美国医生、工程师可以在长期监督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千名工人干活的过程中战胜黄热病、热带的暴雨、泥石流、湍急的水流,那么美国国内的中产改革者就可以治愈产业贫困、移民、恶劣的城市卫生条件等社会弊病。他们有能力解决信奉享乐主义的精英们无法解决或不愿意解决的社会问题。

新城镇巴尔博亚、拉博卡成为“进步”的社会价值观的具体体现。巴尔博亚向人们展示美国中产改革者怎样看待自己,拉博卡则展示他们认为自己作为改革者和开化者的职责是什么,因此两个城镇都受到了运河区管理者们的高度关注。ICC 希望巴尔博亚成为一个“与其作为极为重要的美国领土统治中心这一职能相称的宏伟城镇”。戈瑟尔斯聘用了权威的建筑设计师和艺术家。美国国会的美术委员会认为,巴拿马运河的象征性作用非常重要,因此,该委员会亲自前往巴拿马,视察那座永久性城镇的设计工作。

巴尔博亚最重要的建筑设计就是巴拿马运河的行政大楼。它位于安孔山西坡上的一个小丘上,这个位置具非常重要。安孔山处在巴拿马城郊外,是那一带最重要的山丘,被人们赋予了深远的象征意义。自从 17 世纪后期以来,安孔山就一直是巴拿马城及其港口的远景。1904 年,随着这座山成为运河区与巴拿马城边界最重要的一部分,它在象征意义上的价值也随之上升。另外,一代又一代巴拿马人将失去安孔山与失去运河区联系在一起。他们用诗人阿米莉亚·丹尼斯·德·伊卡扎(Amelia Dennis de Icaza)发表于 1906 年的一首诗来表达对失去安孔山的愤懑之情:“我只能在心里爱着你,因为再无法来你身边哭泣……你已不属于我,我心中挚爱的安孔。”

将巴拿马运河行政大楼建在安孔山西坡,破坏了当地一项长达四百年的传统:将巴拿马港的管理机关设在巴拿马城,临近当地最重要的宗教和政治中心。即使是法国人,也效仿之前的传统将运河办公场所建在巴拿马主广场,正对大教堂。相比之下,安孔山成了政府办公大楼和巴拿马城之间的屏障,从行政大楼里无法看到巴拿马城,从巴拿马城也看不到行政大楼。另外,行政大楼背后对着巴拿马城,大楼宽阔的楼梯口正对着港口、新城镇巴尔博亚、路边栽了棕榈树的林荫大道“埃尔普拉多”(El Prado)。在行政大楼里,可以居高俯视着一个不同于先前的景象。这种景象“认可”了美国在 1904 年表达的立场:太平洋港口拉博卡属于美国,而不属于巴拿马(在此之前,巴拿马政府曾争取过这里)。在美国的统治下,安孔山成为将巴拿马城与其国际港、过境区分开的新政治力量、新运河图景的中心。

作为新运河区具有象征意义的核心设计项目,这座建筑受到了运河区当局的格外关注。他们聘请权威的纽约设计师奥斯汀·W.洛德进行设计,聘请曾经为美国国会图书馆作画的威廉·范·因根(William B. Van Ingen)绘制壁画。行政大楼及内部壁画彰显了人们对技术的荣耀,以及美国中产阶层新出现的英雄人物(即工程师)的崇拜。需要指出的是,运河区最重要的建筑不是军事建筑,也不是政治建筑——总督官邸、市政府大楼——而是行政大楼。行政大楼这一名字显示出:优秀技术专家的重要性超过了民选官员、上级指定的政治和军事官员。它强调了运河区管理人员和工程师们取得的技术成就和付出的艰辛劳动。

行政大楼的设计强化了与传统的背离。这不是美国精英钟情的那种艺术学院式建筑(Beaux Arts building),而是融入了技术人士、中产阶层改革者所喜欢的一种新的审美意识和使命感。这座建筑虽然气势宏大,但风格简洁。戈瑟尔斯要求设计方案注重“简洁”,与巴拿马运河“宏伟的混凝土项目”相一致。这是一座三层建筑,厚实的墙壁、硕大的窗户、宽阔的楼梯构成了这座建筑的主要特色。戈瑟尔斯不喜欢大楼入口处有任何雕像或浅浮雕。唯一的装饰就是写着“巴拿马运河行政楼,公元 1714 年”的巨大墙板。


新城镇巴尔博亚、拉博卡成为“进步”的社会价值观的具体体现。


范·因根的壁画和这座大楼的总体设计一样重要。虽然壁画位于圆形大厅内的墙板上,但仍让人叹为观止。那些壁画为我们讲述了运河施工的四个关键时刻:加通湖大坝泄洪道的施工、米拉弗洛雷斯船闸侧壁涵洞的施工、船闸闸门的安装、库莱布拉人工渠的挖掘工作。在壁画描述的场景中,恢宏的施工现场和巨大的施工机械让工人显得很渺小。壁画将很多巴拿马作家心中共有的一种情感视觉化了:运河对于美国文化和技术的意义,相当于金字塔对于古代埃及人的意义,两者都体现了那个年代人类最高的技术成就。

除了表现美国在巴拿马的技术成就,范·因根的壁画还改换了这个过境区的历史。从那些壁画中,人们看不到它的过去:里面没有西班牙殖民时代的道路,没有查格雷斯河,没有 19 世纪修建的铁路。运河的历史就是美国安装运河船闸、修建大坝的历史。壁画呈现的这种历史强化了 1914 年之后的城市景观透露的信息。和壁画呈现的方式一样,运河区后来的城市景观中看不到先前的城市功能和传统。运河区城镇被精心地规划在新建的基础设施附近。巴尔博亚镇的名字来自附近的巴尔博亚港口。米拉弗洛雷斯镇位于米拉弗洛雷斯船闸附近。加通镇在加通湖大坝和加通湖船闸附近。运河区很多旧城镇的名字永远地消失了,比如,克鲁塞斯、戈尔戈纳、恩佩德拉多等名字已经不复存在。只有加通还保留着先前的名字。它往往让人们想起早年的运河施工——那时城镇的搬迁并不需要把人们赶出运河区。

巴尔博亚镇正好位于行政大楼可以俯视的地方,与其传递的信息相辅相成。通过他们的生活方式、房屋、城镇,运河区白人居民表达了美国中产阶层对自己及其在拉美的教化职责的认知。巴尔博亚的建筑简洁美观,设计精巧,规划整齐,体现了运河区建设者的高超水平。巴尔博亚的住房突出了中产阶层低调的舒适简洁,与精英阶层的奢华和虚饰不同。这些住房大都是两层楼结构,具有一个共同的核心设计特点:房子前面是连接人行道与房子正门的大楼梯。所有外墙涂着相同的浅颜色,采用同样的红山墙屋顶。这种整齐划一和简洁传递了一个信息:美国给混乱的丛林地区带来了秩序。

巴尔博亚和运河区其他城镇没有私有房产或私有企业。房子都属于公司所有,但不属于私人公司,它们是美国政府的财产。和巴拿马运河、行政大楼一样,这些房子传递的信息是:美国政府及其高效的中产阶层专业技术人员组成的高级管理层可以代表大家共同的利益,可以高效地为一个健康、和谐的社会提供它所需要的一切。所有中产阶层舒适生活所需要的必需品,从咖啡到美国进口的蔬菜到服装,都可以在储备丰富的运河区城镇的物资供应站找到。恩佩德拉多、戈尔戈纳、新加通等运河区老城镇的那些繁忙喧嚣的商店、银行、餐馆,如今只有在运河区边界外面的巴拿马城、科隆城才能找到。新城镇拥有清洁的自来水,安装有排污系统,拥有修剪整齐的草坪,窗户都装着防蚊丝网,这说明美国给热带地区带来了进步和卫生。运河区城镇不是奢侈和放纵的地方,只允许有益健康的娱乐。饮酒、赌博和卡巴莱在运河区城镇是禁止的——虽然这些在运河区边界另一边的巴拿马城可以很容易找到。人们可以通过基督教青年会、俱乐部会所、教堂、球类比赛和其他家庭活动进行社交娱乐。在运河区内甚至看不到精英阶层的乡村俱乐部。美国独立日这种假期也体现了运河区这一新颖的生活方式。每逢这些节日到来,人们就在巴尔博亚行政大楼大楼梯口正对着的主街或林荫路上举行庆祝活动。这种时刻,在这些新的景象中,我们看不到运河区先前巴拿马城市历史的任何痕迹。

然而,过去并没有完全消失。从园林设计师威廉·莱曼·菲利普斯(William Lyman Phillips)选用的绿植中,人们可以不经意地看到运河区的农业历史。菲利普斯是一个英格兰人,曾经在马萨诸塞州跟知名的奥姆斯特德兄弟(约翰·查尔斯·奥姆斯特德、弗里德里克·劳·奥姆斯特德)进行过专业学习。学习结束,在欧洲考察各国的花圃和公园之后,他获得了职业生涯里的第一个重大任务:全面设计运河区新城镇的园林景观。他自诩现代达尔文,热衷于深入观察热带植物,想要向人们展示热带地区不可思议的美丽。在热带地区,他感受到一种“宜人的北部森林鲜为人知的魅力,热带植物的丰裕繁茂与蓬勃生机让他惊奇,那片土地刺眼的阳光让他叹为观止”。

菲利普斯就是为数很少的反对关于热带地区刻板观点的人之一。他非常重视对“温室植物和所谓热带植物令人误解的性质”进行深入观察。他知道热带地区是一个物种丰富、情况复杂的地方,想澄清这方面常见的一些错误看法。例如,他质疑只有热带雨林或丛林才能代表热带景观这一观点。他深入细致地研究热带地区常见的各种森林。他将热带森林分为四种:滨海林地(littoral woodlands)、热带雨林、干燥落叶林(dry deciduous forests)、人工林(cultural forests)。他说的“人工林”,指的是体现了热带农民辛勤劳动的耕地和林地。在那个有很多人认为椰子树这种热带植物代表着所谓“大自然的慷慨馈赠”和热带人懒惰习性的时代,菲利普斯猛烈抨击椰子树不需要人工培育的观点,认为这种看法是错误的。通过援引“僧伽罗人的信念,‘如果不是走近它,与它交谈’,椰子树就不会长得很好”,菲利普斯确信,“椰子林完全是一种人工林。因为它具有极为重要的经济价值,热带民族对它极为崇敬,它密切地融入了热带居民生活的各个方面,无法将它从有关热带的认知中分离出去,不然就人们很难公正地评价椰子在当地的价值”。因此,细心观察热带植物的菲利普斯将先前巴拿马农场里的那些作物收入到新运河区的花园中,也许不是意外。


这种整齐划一和简洁传递了一个信息:美国给混乱的丛林地区带来了秩序。


面对运河区城镇“简洁、有序的特点”,菲利普斯设想了一个城市规划方案,用“土著风格”(nativist approach)对规划方案进行必要的改进。他重视事物的本来面目,强调“运河区的人口外迁导致了当地居民放弃了大量种植农作物和水果的小型种植园”。在这种情况下,多年的果园和农场可以作为一个“土著”元素,融入到本没有给当地农民或当地农业提供空间的新运河区图景里。菲利普斯打算用一排排大王椰子树来作为巴尔博亚法定区域的边界。这倒不是因为他喜欢椰子树——其实他不喜欢——只是因为戈瑟尔斯认为椰子树是“最适宜种植的树”。他想种植椰子树,是因为他认为椰子树“是那片土地理想的象征和标志”。

虽然菲利普斯很欣赏热带景观,但他仍然想从北美的审美角度出发,在热带自然与那些他所熟悉的花园公园设计理念之间寻求一个折中。和住房、物资供应站、俱乐部会所一样,菲利普斯想利用他设计的园林给运河区的美国居民带来一种赏心悦目的熟悉感。和巴尔博亚红色的三角屋顶一样,热带植物也成了一种具有当地历史特色的装饰性元素,同时还不破坏美国化的景观。菲利普斯喜欢芒果树和其他阔叶树,因为它们“与某些北方阔叶树种有一定的相似性”。大多数的北方树种“枝叶盖住了树干,让树木显示出清晰的外形和轮廓,而在热带,叶子往往很薄,枝干部分更为显眼”。在他看来,芒果树、酸角树、酸橙树、枇杷树是“明显的例外”。这些树的树冠呈“球形……布置在港口可以产生很多变化,而且往往树龄越长就越发漂亮……在需要硬朗、清晰的轮廓时,他就会考虑这些树”。他还哀叹,热带植被缺少灌木,没有杜鹃那样的植物,但是木槿可以很好地取代它们。也许就是因为菲利普斯的影响,芒果树、木槿(现在的巴拿马人称之为“papos”)在旧的运河区和巴拿马城的花园里随处可见。

与白人城镇巴尔博亚相对应的是黑人城镇拉博卡。运河当局在拉博卡的规划方面颇为用心,因为这个城镇与巴尔博亚具有同样重要的象征意义。拉博卡的规划工作开始于 1913 年 4 月,此时运河区当局批准在运河的太平洋港口附近新建一座城镇,以解决西印度群岛籍永久银工券劳工的住房问题。新城镇将建在索萨山(Sosa Hill)东南巴尔博亚垃圾场——就是 ICC 最初打算迁移“土著城镇拉博卡”居民的那个位置。针对这个新城镇,运河当局考虑了五个名字:埃斯皮诺萨(Espinosa)、莱塞普(Lesseps)、摩根镇(Morgan Town)、林肯(Lincoln,象征“有色人种的朋友”),以及原来的名字拉博卡。后来戈瑟尔斯决定采用原来的名字。

和土著城镇拉博卡不同,新的拉博卡镇没有破坏巴拿马运河太平洋港口附近地区的象征意义。和附近的巴尔博亚一样,ICC 也利用拉博卡来展示美国人的城市现代性理念。如果巴尔博亚是为了展示美国人有能力在热带地区既舒适又健康地生活,那么拉博卡就是黑人劳工的“模范城镇”。这个城镇建立数年之后,运河区的首席卫生官对这一城市很是自豪:

拉博卡尤其是一座模范城市。这里有精心铺就的宽阔街道,有绿树草坪,安装了现代供水排水管道,房屋装了防蚊丝网,有供应品充足的物资供应所、餐馆。通过经常性的管理和培训,运河区当局给这个城市的有色人口提供了有关卫生的深入宣传教育。这一点从这个城镇的面貌和周围环境就可以看出来。这一成就很值得社会阶层和文化品位相对较高的人们效仿。

拉博卡的规划原则是符合现代社会公众健康标准、现代城市设计要求、相关的审美原则,同时提升市民的自豪感,推进居民的文明行为。首席卫生官列出了一长串要求,其中包括安装适当的排水沟,在公共浴池和公共厕所下面的水龙头周围铺上平整的混凝土地面,使用自动闭合的垃圾箱,在防蚊丝网外面安装起防护作用的木头板条,给员工宿舍内墙距离地面 4 英尺高处浅浅地刷一道 18 英寸宽的黑色条纹。精心铺就的街道和人行道也是标配。虽然戈瑟尔斯认为建水泥人行道过于奢侈,比白人城镇的人行道的成本还要高,但拉博卡规划委员会不同意这种看法:“混凝土人行道从卫生角度来看非常必要。如果不弄混凝土路面,到了雨季就遍地是水坑了。”委员会还高度重视道路以外的其他城镇地面。园林设计师建议在街道两侧种植椰子树,在每幢建筑物周围种 6 棵树——包括果树和装饰用树,在一些位置种植灌木,在庭院里和停车场种草。拉博卡规划委员会同意这一建议,并希望种植工作尽早实施。

如果说运河区当局没有解决土著城镇拉博卡居民的“社交问题”,那么这次他们非常重视新拉博卡居民。和大多数旨在改善穷人生活条件的“进步主义”方案一样,新拉博卡的建设方案也需要着力解决一些当地“历史遗留”的“民俗”和“陋习”。如果像阿图罗·埃斯科瓦尔(Arturo Escobar)所说的“城镇开发让人们将社交视为技术问题”,那么 ICC 官员对新拉博卡采取的措施则预示着与后来那些“开发惯例”相伴相生的策略。巴拿马运河工程师阿曼德·鲁索(Armand Rousseau)的一封信谈到了这种看法:

所有的目标就是让拉博卡作为一个试点,来了解让有色人种居民对积极改善生活条件、提升舒适度标准、遵守卫生法规产生兴趣到底有多大的可行性。这至少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然而,在拉博卡城市面貌方面有那么多的积极评价,我觉得起码目前还是值得把这些事办下去,看看我们到底能把拉博卡的“模范城市”建设工作做到什么程度……重要的是,巴拿马运河区要把这个〔城市化的〕标杆、基准确定下来。如果人们不喜欢这个标准,不想支付房租,他们有权搬到巴拿马境内的其他地方去遵循自己的标准。

这封信着重讲了两件事:第一,让拉博卡建设成为开化西印度群岛劳工的模范城市;第二,将运河区和巴拿马分成两个风格不同的地方。运河区是一个重视标准和规矩的地方,而后者则专门是收留那些不遵守这些标准而被驱逐的人的地方。

为了实现改变西印度群岛劳工生活习惯的目标,鲁索打算让这些劳工来负责新拉博卡的地面维护工作,其中包括清洁和修剪草地和树木。为了鼓励人们积极参与,他还提议弄个月度的“最佳环境奖”。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认为既然西印度群岛劳工支付了房租,就应该有人替他们做这些维护工作。不过,戈瑟尔斯很重视鲁索的建议,他“强烈要求”成立一个特别委员会来评估这件事。后来,该委员会就“城镇面貌和拉博卡居民的关心程度”提交了一份评估报告。


新拉博卡的建设方案也需要着力解决一些当地“历史遗留”的“民俗”和“陋习”。


这份有关拉博卡的评估报告秉持了进步时代改革者们的典型立场,它密切关注了两个因素:运河区政府是否履行了它对西印度群岛员工的责任;是否采取了必要措施来培训和改变他们,使他们成为运河区当局所期望的理想黑人劳工。为了完成调查任务,委员会成员“深入考察了那座城镇,询问了住在那里的劳工、居民,以及他们的家人”。报告非常重视拉博卡居民的需求和困难,以及运河区政府是否履行了其责任。最后,报告提出了改变西印度群岛籍劳工生活习惯的一些建议。

第一个建议是,让很多尚未安装自来水和污水槽的家庭安装这些设施,没有这些设施会给生活“增加很多不便,甚至连身体强壮的白人也会嫌麻烦而将脏水倒到室外”。报告还建议在那些银工券员工的食堂旁边弄一个“遮阳的棚子”,摆上餐桌和长凳,让员工就餐时可以免受日晒雨淋,还不会招来老鼠。其余的建议包括:不要私搭乱建,以免影响市容;每排洗衣房前的晒衣绳之间应保持“6 英尺的距离”,避免随意乱拉晒衣绳的“不规矩行为”。报告建议运河区当局给员工住房配备统一、整洁、有消防设施的厨房,不再使用那些“难看的厨房”;另外,还要提供额外的存储空间,避免人们将东西摆放在门廊里有碍观瞻。报告还鼓励种植可以遮阴的树木、攀缘植物以及绿草。

另外,委员会还设法培养“公民的自豪感”。他们认为,在拉博卡的所有问题中,“缺乏公民自豪感”是“最难克服的问题”。其根本原因是:

贫困、拥挤、对城镇缺少责任感和其他形式的经济关怀,缺乏自治精神、公民意识,缺少其他形式参与政治的热情,对能在那里工作和居住多久感到不确定。

评估结论认为,贫困是阻碍人们全面参与政治和构建健康集体社交生活的障碍。特别委员会承认,新运河区缺少美国政治和经济生活的两种基本特质:房产私有制、选举制。他们还意识到,与美国人不同,出生在运河区的西印度群岛籍劳工无法自然获得美国公民权。委员会建议解决这些制约因素。他们的方案分为三个部分:第一,为了鼓励“房间内外的干净整洁”,每个月应提供现金奖励。第二,应鼓励居民种花。出于解决社会问题的目的,委员会对那些反对西印度群岛园艺美学的人没什么耐心,“西印度群岛人对美观的不同看法完全不重要”。委员会的目标是培养拉博卡公民对这个城镇的自豪感,而不“仅仅是让游客觉得好看”。第三,委员会建议拉博卡每个教会选派一个居民代表,组建“居民委员会”,向总督提建议。

在委员会提出的所有建议中,戈瑟尔斯只反对最后一条。他建议用经常性的听证会取代居民委员会,“来了解每一个单独的拉博卡居民的希望与诉求”。众所周知,戈瑟尔斯不喜欢在运河区成立政治组织,他倾向于家长制做法,让员工单独向运河区当局反映问题。1914 年 12 月,“最佳环境奖”的方案开始实施。1916 年,实施还不到两年的方案中止,因为每年得奖的都是同一批家庭。后来,运河区后勤部雇专人打扫公共区域,他们认为这样做比发奖的效率更高,还可以节省资金。

认为西印度群岛员工缺少公民自豪感的判断,没有考虑到他们组织请愿的长期传统,这项传统非常重要,以至于运河区官员会尽量避免可能导致西印度群岛员工签名请愿的行为。事实上,拉博卡居民并没有被动地等待运河区政府提供他们承诺的城市基础设施。1915 年,62 位拉博卡居民签署了一份请愿书,要求运河区当局给尚未安装上下水系统的住房安装这些设施。他们说,每天给家里提水是一个很重的负担,尤其是在运河工地上忙碌了一天之后。另外,他们巧妙地利用了运河区官员在卫生方面的担忧来说服对方。他们拐弯抹角地说,“要从那么远的地方提水回来”,他们“很不舍得”用水来解决“卫生问题”。

虽然运河区当局在提供相关基础设施方面存在一些不足和延误,但他们仍然严格地监管着拉博卡的西印度群岛劳工的生活习惯。卫生巡视官们不厌其烦地描述了一些居民如何不注意保持清洁的生活环境。一位卫生巡视官说,有的女人将泔水倒在屋外路边的排水沟里,而不是倒在公共厕所里,随意丢弃剩饭剩菜,而不扔到垃圾箱。运河区当局还因为一件事情与一些工人矛盾不断,这些工人不喜欢去运河工地的食堂吃饭,而喜欢自己做饭吃。按照运河区的规章,“只有在指定的设有厨用木屋的地方”才可以生火做饭,其他地方是不可以生火做饭的,因为不卫生。然而,运河区当局并没有给劳工提供“符合规定的厨用木屋”,理由是“巴拿马运河工地的食堂提供了价格低廉的饭菜”。西印度群岛工人不喜欢这些饭菜的口味,继续自己做饭吃。运河当局还要求警方协助他们纠正劳工的这一习惯。关于正确卫生行为的严格要求与一个事实相冲突:这就是,运河区当局不愿意或没有能力投资基础设施,来培养劳工的“正确”卫生行为。一位西印度群岛劳工对于拉博卡女人将泔水倒到排水沟这一习俗的辩护,很好地体现了运河区当局对西印度群岛居民的要求与其提供的服务之间的矛盾。那位劳工问卫生巡视官:“她为什么不能把泔水倒在排水沟里?提到公共厕所那里太远了。”

虽然存在这些矛盾冲突,但拉博卡依然成了运河区其余黑人城镇的榜样。1915 年,运河区首席健康官提议,鉴于拉博卡的示范作用,应该在米拉弗洛雷斯船闸附近为银工券劳工建一个居住区。他说:“拉博卡可以有力地证明,黑人城镇也可以做到清洁、体面、美观;黑人也可以拥有尊严;在收取合理房租的同时也可以提供维修和维护服务;还能证明巴拿马运河区可以在不付出太多成本的情况下为很多黑人劳工提供体面的住房。”


运河区当局不愿意或没有能力投资基础设施,来培养劳工的“正确”卫生行为。


1915 年 6 月,运河挖掘部门的很多劳工生活住在帕拉伊索一带,住在汉密尔顿山、牙买加镇、西班牙镇的私人出租房里。当时替换掉这些私人出租房的方案和处理拉博卡这样的黑人城镇的方案是类似的,因为“运河区的私人出租房与巴拿马运河所有政策和最新形势格格不入”。虽然如此,拆除运河区所有出租房,代之以黑人劳工模范城镇需要再等上好几年。运河区高管知道,只要运河施工不结束,就要让运河区城镇的出租屋存在下去。有人甚至后悔在库莱布拉人工渠竣工之前就将恩派尔镇迁走。后来,运河区政府还建了一系列黑人城镇。这些黑人城镇和白人城镇分散在运河区各地。城镇中有政府精心规划和管理的相互分隔的居民区。对于运河区的面貌来说,这些黑人城镇和白人城镇一样重要,因为它们提供了美国将文明带给了热带居民的视觉证据。


西方文明的景象


拆掉土著城镇拉博卡,建设新的巴尔博亚和拉博卡都是大规模改造热带景观、彻底终结过去的运河区城市生活方式、切断运河区与巴拿马历史联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新城镇的设计规划将它们与另外一种历史叙事联系在一起,即美国进步和技术开发的历史。巴拿马运河的太平洋入口取代了格兰德河;美国的巴尔博亚港取代了巴拿马城及其国际港;新拉博卡取代了土著城镇拉博卡;巴尔博亚取代了巴拿马城成为地峡路线的行政中心。今天的大多数巴拿马人甚至不知道在运河的太平洋一侧曾经有一条河。只有“拉博卡”这个名字仍然保留着先前城市景象的一丝剪影。

然而,在运河区景象的这种巨大变化背后是另一种叙事:有关运河区“进步时代”改革失败和矛盾的叙事。一方面,运河区为有关“好政府”的进步理念提供了一个试验场。社会改革者、媒体人和评论人士密切关注巴拿马的美国劳工和社会政策。另一方面,运河区当局根本没有为 1912 年居住在运河区的 61000 人提供现代住房条件的资金预算。要想获得足够的资金,需要一个完全不同的经济模式,需要和巴拿马建立完全不同的关系。运河区的人口外迁政策解决了这一矛盾。它催生了一个跨越美巴边界的工人阶层城镇住房方案,将除少数住在那里的永久劳工之外的其他所有居民迁出运河区。失业工人和临时员工不得不搬到科隆城、巴拿马城那些已经过度拥挤的出租房里。于是,在 1913 年和 1914 年,当运河区人口外迁政策迫使先前住在运河区出租房里的人们搬到巴拿马城、科隆城之时,巴拿马著名的居住区埃尔科尔里略(El Chorrillo)规模迅速扩大。实际上,像埃尔科尔里略、马拉尼翁(Marañon)、库伦杜(Curundú)、好莱坞(Hollywood)这样的贫民区就是巴拿马城与运河区分界的标志。

运河区人口外迁完成之后,美国与巴拿马之间的边界成了一个非常显眼的空间。在那里,美国模范城市与巴拿马贫民窟比邻而立。巨大的反差让人们很自然地感觉到美国是象征进步、先进、舒适的国度,而巴拿马是一个永远需要跟上时代、需要技术援助的落后地区。这一新出现的景象可以解读为西方文明意识形态在空间上的体现。和西方的其他历史一样,这一景象通过抹掉西方文明与热带地区在 19—20 世纪共同经历的历史,来突出西方文明与“落后的”热带地区之间的差异。一部出版于 1915 年关于巴拿马城的作品用非常悲观的笔触描写了巴拿马的落后与美国的文明之间的对比:“全世界没有任何城市比巴拿马城更让人沉闷。土人和外国人趿拉着鞋,神色忧郁地穿过街道。我们不知道,品味高雅的美国白人怎么能在这样糟糕的地方待上六个星期而不发疯。”巴拿马与运河区的这种对比有助于抹去它们作为全球工业化参与者这一共有的特点。这种对比还会淡化巴尔博亚、拉博卡、巴拿马城在很多方面仍旧是一个统一的城市空间这一事实。如果不是将绝大多数运河劳工从运河区赶到巴拿马城的出租房,运河区美观整齐的城镇就不存在。如果没有巴拿马城的夜生活和商业,运河区“健康的”、不许饮酒的生活方式就不可能成为现实。

巴拿马和运河区在语言上的巨大差异冲淡了巴拿马城与运河区城镇之间的很多相似之处。巴尔博亚高地的红色山墙屋顶在巴拿马新出现的拉埃克斯穆尔(La Exposición)也可以看到。按照总统贝利萨里奥·波拉斯的规划,这个社区是新的政府办公场所和上层阶层生活区所在地,也是新建的现代化医院——圣托托玛斯医院(Santo Tomás Hospital)所在地。如果说巴尔博亚展示了美国征服热带地区并推进其现代化进程的能力,那么拉埃克斯穆尔就是挑战美国文明叙事、美国干预巴拿马主权的尝试。它竭力维护巴拿马作为一个和美国相同的文明国家的历史地位。即使是巴尔博亚的中学,巴拿马也有“国家学院”(Instituto Nacional)与之相媲美。这个学院坐落于一个新古典主义风格的高大建筑里,数十年来一直是巴拿马声誉最好的中学。两所中学都位于安孔山的对面,都建于 20 世纪初,一所中学象征着美国能够让处于热带的巴拿马实现现代化,另一所中学标志着巴拿马能够靠自己的力量实现现代化。无需奇怪的是,两所学校分别成为巴拿马在 20 世纪 50 年代和 60 年代收回运河、美国反对这一行动的象征。在 20 世纪 60 年代有关巴拿马控制运河及运河区主权的冲突背后,是 1904 年巴拿马是否有权利、有能力继续留住其国际港的问题:巴拿马是否实现了足够的文明,巴拿马运河是否是巴拿马历史的一部分。

运河区新景象帮助美国人引入了一种历史进步论。这种历史进步论不承认工业化在美国和拉美同时发生,其影响随处可见。作为临近拉丁美洲工农结合的香蕉种植园和南美洲现代采矿区的地区,巴拿马并没有被工业化的历史纳入其中,因为巴拿马运河完全是美国的。在人们心目中,巴拿马的贫困与其“落后的”历史密切相关。想要解决这种贫困,就得始终寄望于将来要实现的现代化。然而这种未来要实现的现代化一直没有到来,因为巴拿马早就已经将其实现了。


本文选摘自《被抹去的历史:巴拿马运河无人诉说的故事》,注释从略

[巴拿马]玛丽萨·拉索

扈喜林 译

万有引力 | 广东人民出版社

2021 年 10 月


文内图片由出版社惠允;题图来自 Fabrice Parchet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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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萨·拉索

哥伦比亚国立大学历史教授。哈佛大学哈钦斯非洲和非洲裔美国人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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