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 年 11 月 10 日,卡塔尔多哈,身穿阿拉伯白袍的世界贸易组织(WTO)部长级会议主席卡迈勒,敲下木槌,宣告通过中国入世的决定。12 月 11 日,该决议生效,中国正式加入 WTO。
20 年后,中国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世界第一贸易大国,在世界制造业中的占比从 5% 上升到 28%,人均 GDP 从突破 1000 美元到超过 1 万美元,迈入中等收入国家行列。毫无疑问,取得这些经济成就,和中国当初努力与国际接轨,积极加入 WTO 密切相关。
“入世”可以看作改革开放中“开放”的代表,而以开放促改革和发展是中国过去 40 年的重要经验。正如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WTO 上诉仲裁员杨国华所说:“国内单向的、自主的改革有时确实会遇到来自各方利益集团的阻力,而加入国际体制能够从固化角度倒逼国内改革。加入 WTO 的 20 年来,我国政府贸易规则的透明度和规则遵守意识确实因此得到大幅提升,这对我国的社会进步产生了积极作用。”
但是,全球化并非单向昂扬的凯歌。自 2016 年英国脱欧、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以来,世界兴起一股反全球化潮流。尤其 2018 年开启,持续至今的中美贸易战,更加重人们的担忧。特朗普就曾多次批评 WTO 优待中国,威胁退出。到 2019 年 12 月,因美国拒绝提名新法官,WTO 的上诉机构停摆。2020 年 8 月,WTO 总干事阿泽维多提前离任,雪上加霜。
中国入世的成功和 WTO 当前的危机,背后实质是中美两国国内变化导致的关系变化,从政治、外交到经济、文化领域都有体现。比如最新例子是美国宣布外交抵制北京冬奥会,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加强监管在美上市中国企业。
为了更好理解历史与现实,我访谈了远在纽约的魏尚进教授,和他聊了聊许多重要话题,包括中国入世 20 年到底改变了什么;为什么绝大多数美国工人是从中美贸易中受益;为什么会出现反全球化运动,又怎样消除全球化的悖论;中国如何走向真正的“共同富裕”;中国过去 40 年的成功经验为什么不是发明新的经济学规律,而是把已有规律发挥得特别好,等等。
现年 57 岁的魏尚进是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外交与公共政策学院终身讲席教授,兼任美国国民经济研究局(NBER)中国经济研究组主任等职。他生于上海,先后毕业于复旦大学、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1992 年博士毕业后,他成为哈佛大学第一位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出生的经济学专业正式教师,后曾任亚洲开发银行首席经济学家,也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机构工作过。
他的研究涵盖国际贸易、国际金融、中国经济等领域,有关逃税、腐败和投资、贸易自由化、性别失衡与储蓄率等研究具有很大影响力,是国际上高引用率文章最多的华人经济学家,在中国曾获孙冶方经济科学奖(两次)、当代经济学奖等殊荣,著有《经济全球化:金融、贸易与政策改革》,编有《全球贸易中的中国角色》等。
以中国性别失衡的相关研究为例,魏尚进和合作者十多年来阐述了年轻人性别失衡对经济增长、储蓄率、贸易逆差、房价等多个问题可能带来的巨大甚至意想不到的影响。他们认为,中国的性别失衡意味着一部分适龄男性没办法娶妻。适龄男性们不得不为自己在婚姻市场中争取更大竞争优势,努力增加储蓄。这增加了居民储蓄率,也推高了房价。性别失衡导致的婚配竞争,还驱动更多人冒更大风险成为企业家,在一定程度上驱动经济增长,但这种增长减少了人们的幸福感,因为额外的辛苦工作和冒险行为并不能降低人口中非自愿单身的数量。
为了解决中国人口中的性别失衡和老龄化问题,他建议政府做几件事:第一,取消对每个家庭生育孩子的数量限制;第二,对生女孩的家庭给予更多的奖励和补贴;第三,从多方面提高和保障女性权利,提高其社会和经济地位。
2021 年 6 月,魏尚进出版了一本中文的经济学普及读物《寻找经济最优解》,探讨了中国和世界经济的诸多热点问题,其核心是帮助读者学习经济学的思维方式。“有些人认为经济学只强调效率而忽略社会公平或类似于气候变化的其他社会目标。这是对经济学狭隘的认识。经济学最重要的思维方式就是认识到在资源总量有限的约束条件下找最优解,其目标函数可以涵盖社会公平与人类长期生存。”他在书中写道。
在《寻找经济最优解》的一场活动上,他和学者香帅(本名唐涯)还讨论了今年热议的中国针对互联网企业的监管举措、教培行业的“双减”政策等话题。
魏尚进称,“中国的监管体系仍有进一步改革的空间。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当各国政府出台类似政策时,中国股市的震荡幅度之所以远甚于其他国家,原因在于一个完整的治理体系既要对垄断等影响整体效率的行为进行纠错,也要能够对监管措施可能出现的偏差进行纠错。成熟的市场经济需要两种纠错机制同时存在。”
“比如,前几年智能手机芯片巨头高通在美国被判违反《反垄断法》,高通对此表示不服并提起上诉,最终在 2021 年 3 月美国政府表示放弃对高通反垄断诉讼。这一案例的具体进程暂且不说,但它让我们看到对市场主体的纠错机制和对监管部门的纠错机制要兼而有之,两种纠错机制整合在一起才有助于实现市场经济的良性发展。”
“目前国内监管体系还缺少一个纠错机制,就此机制的完善是接下来我们需要改革的一个重要方向。比如,政府出台监管措施后,企业不认同政府的相关判断,可以诉诸独立的第三方判定相关措施是否执行过度,从而及时纠偏,这样整个市场经济就能实现更加完善的发展,也可以减少出现股票全面下跌的‘团灭’现象。”
“目前的(‘双减’)政策并不足以解决教育公平的问题。我们还是要找到造成所谓‘内卷’更本质的原因。重要的原因之一可能就是目前就业市场竞争激烈,但对于人才的判断维度单一,尤其高考在职业发展中具有重要作用,所占权重非常高。家长为了让孩子获得一个好的高考成绩,报名课外培训成为一个相对容易的路径。所以我们要实现人才培养的多元化,首先是学生可选择的学校要实现多元化,其次对学生的考核标准要更加多元化。”
以下为经过编辑的访谈节录。
01
中国入世改变了什么
小鸟文学:今年 12 月 11 日是中国入世 20 周年,回看这 20 年,你觉得中国入世改变了什么,还有什么需要改变但没改变的?
魏尚进:中国入世对中国经济发展有多重重要,有些比较明显,有些重要性很大,但不一定明显,所以按照我的理解讲五方面的变化。
第一个变化,为了准备入世以及入世后实现入世时的允诺,中国大幅度降低了进口壁垒。造成企业竞争增加,老百姓的可买的产品种类增加、质量增加、而价格下降了,这些等于提高了实际收入。
第二个变化是入世让中国的企业把更多的产品可以卖到国际市场。如果中国企业只能在国内市场销售的话,每个企业的低劳动力成本优势就无法发挥,产品卖不出好价格。但把低劳动力成本生产出的产品拿到世界市场上、与资本密集型、技术密集型企业的产品进行交换的话,就能拿到比原先高很多的价格。这是中国家庭实际收入提高的第二个渠道。
第三个变化,中国通过入世,经济更加市场化,很多经济管理规则更加透明。具体来说,在争取入世时,很多跨国公司抱怨中国到处都是暂行规定,还有一些规定不成文。在中国运作的跨国公司或者对中国市场出口的企业,常被告知有些做法不符合规定,但它们说,听都没听过这些规定。所以在中国争取入世过程中,别的国家贸易官员要求,任何影响企业经营的条规、法规都应该有统一的地方大家可以容易看到。如果你要改变规则,最好让公众或者企业参与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