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
驯服与被驯服的:在拉萨繁育藏獒(下)
周雨霏 田野中国
3年前
身为一个旁观者,我也随时可以扭过头去,只看我想看的东西。而她们呢?

以下内容为下篇,上篇已于 6 月 3 日刊出

05

看来李总是真的很喜欢唱歌。但今晚他只唱了一首歌,然后一直跟我聊天。他的人生故事我前后听过多次。多次之后,逐渐拼凑出完整的形状。但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讲歌舞厅的事。为什么拿“女人的身子”卖钱倒霉,而“狗狗”就带来好多财富?我沉浸其中,体会叙事的逻辑。周遭的喧哗短暂地退散了,直到大嗓门大叔拎着一个提包推门进来。

他从提包中取出一摞粉色钞票,递给一位服务员,让她分给其他人。服务员们簇拥上去。我看到一位服务员眉飞色舞地数她的那几张钞票,数完之后拉开前襟、塞进内衣,大张手臂跟她的老板抱在了一起。

我再次收回视线,移到一个空白的角落盯着看了会儿。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来这样的场合,没有相应的准备,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神去看她们,更想不到任何办法把看到的东西整合进我的论文。我只知道下一次唱歌,我肯定不会来了。我应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少到拉萨来,在养殖场里好好学养狗。比如,我应该更勇敢一点,主动参与配种的工作。

其实有些时候,在养殖场里给藏獒配种,也不都是强迫、被动的,因为也存在非常积极的母狗。如果安排她们在最适合的时间,跟她们中意的公狗配种,她们一点都不会反抗,甚至不需要工人的强压,因为她们会自己大张开四条腿,坚定地、稳稳地站在地面上,尾巴偏向一边,露出桃子,等着公狗过来。有时,她们因为疼痛而嗷嗷大叫,甚至在地上打滚,但依然会坚持到最后。

甚至,有时公狗还没准备好、茫然四顾的时候,她们会转过身来吸引和引导公狗进入状态。

李总给一条叫天霸的公狗配种时,就出现过这种情况。天霸是我们狗场的明星种公,因为牠的体型非常大,毛很长,而且皮子非常吊。吊就是松弛而下垂的意思。獒圈讲究藏獒品相上的“三吊”:吊嘴、吊眼、吊脖束。天霸的三吊都很极致。李总非常重视天霸的配种,期待牠今年的后代能够在体型和品相上,继承、超越天霸。

李总已经把高大壮硕的天霸牵出了狗圈。为天霸选定的那条母狗也牵了过来。这是一条刚刚成年的红母狗,没有名字。这是她第一次配种。今天是她最容易怀孕的一天。李总用手把她双腿分开,尾巴偏开,轻轻抠她的桃子,工人在前面抵住母狗的头。母狗站立不动。天霸在空地里慢慢走了两圈,闻了闻母狗的桃子,然后竟趴在了地上。

“天霸!怎么睡瞌睡了,日你妈的。装什么斯文,快上来!给你说这个婆娘可以,你怎么不相信!”

天霸还是趴在地上。李总把母狗牵开,这时天霸突然站了起来。“是不是要爬了?”赶紧把母狗牵回来。结果天霸上前闻了闻母狗桃子,又坐下了。

等了几分钟,天霸还是不起来。李总想到个办法,和工人一起把母狗抱进了天霸的圈,果然天霸跟着我们进来了。

“你是不是在外面害怕嘛?一直装处,他妈的!”

回到圈里的天霸看起来状态积极一些了,又去闻母狗的桃子。

“你在这儿里头才愿意配呢?你才是喜剧!”

李总让工人给母狗拴上铁链。母狗不愿意,想挣脱。“你还怕链子吗?”李总正想给母狗取掉铁链,这时天霸又过来闻了起来。李总赶紧叫工人抵住母狗的头,他则蹲下扶住母狗的臀部。天霸抬起右上肢,又放下了。然后又抬起,准备往上爬。终于爬上去了。天霸开始耸,母狗嘘嘘地叫。李总叫两个工人一起用力把天霸往前提。

耸了两下,天霸不动了。李总纳闷了:“我咋觉得这公狗不耸呢?要配不配的。” 

但母狗惨叫了两声,说明天霸确实有在耸。工人们于是慢慢把天霸前腿放到了地上。结果刚一放下,两条狗就分开了。

“怎么没锁上呢?”

“掉出来了。”

母狗还在继续挣扎,跳到了一边。李总摸摸她的头,牵住她对天霸说:“快来!你婆娘跑这里来了!”

虽然母狗刚才挣扎了一下,可是现在又乖乖地站稳了,回过头看天霸。天霸呆了一会儿,又走过来闻母狗。母狗挣扎,李总把她固定住,双腿分开。母狗又站定不动了。

天霸闻了闻,又坐下了。

“快点儿来。这个婆娘可以!小妹妹这是!”可天霸已经躺平在地上,好像完全失去了兴趣。

李总又气又想笑:“老子!”

公狗不愿意配种的情况少之又少,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冲上来就配了。母狗不愿意的话,可以强压。可如果公狗不愿意,又有什么办法呢?

李总抓起母狗的尾巴,去抚天霸的大吊脸。天霸还是躺着。即便躺着,天霸的品相都是那么好。李总由衷地赞叹:“今年天霸真大啊!”摸摸牠的大爪子,欣赏起来,好像暂时忘了是在配种。突然又反应起来,赶紧喊道:

“快过来!”

同时把母狗臀部推向天霸,抬头对嫂子说:“没问题吧?上回让天霸配另一个母狗,爬了三下就配起了。”

然而这回确实没那么顺利。天霸又起来闻了闻母狗,试着爬了爬,然后又躺下了,如此反复数次。我有点厌倦了,在手机上机械地标记着天霸躺下又站起来的次数。

母狗一直被工人们抓住,好像也有点厌倦,挣扎了一下。李总干脆叫工人把母狗放开,牵着铁链的末端,把她推到天霸面前。

母狗走向天霸之后,一个掉头,突然和天霸肩并肩站在了一起,还主动去闻天霸的头。李总顺势把天霸的耳朵翻起来,让母狗闻。

“快来呀天霸!哎就怕配不起,焦人得很。”

天霸也掉了个头,又闻了闻母狗桃子。嫂子也走过来戳戳母狗桃子,把尾巴偏开,腿分开。母狗很配合。天霸继续闻着。

李总又情不自禁地欣赏起来:“哎,放在六七年前,天霸好管钱哦!那么大的狗儿!那时候哪有这么大的狗?我都没见过。”再一次,天霸闻够了母狗,走到墙边上坐着,还回过头看这边厢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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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雨霏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人类学博士生。译著《人类学与认知挑战》。公众号:不由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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