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口述系列的第二篇,第一篇已在 11 月 23 日刊出。
遇见卡瓦格博文化社
中专毕业回到德钦,妈妈陪着我去找当年那位领导。他是认账的,给我安排了实习单位。实习期间也给我发工资,三百块钱一个月。但是,单位不让我用调音设备,说设备太贵,我一个女生,怕用坏了,就让我坐办公室。办公室的人每天一到办公室,电炉打开,水烧开,然后就围着电炉烤火,打毛线,聊八卦,这样一整天。
我们楼下有个画画的,斯朗伦布,他正在一整面墙上画卡瓦格博神山,见我在办公室待不住,就安排我去给他当助手。他站在凳子上画,下来取各种工具不方便,我就帮他递画笔和颜料。他一边画画,一边和我聊天。比起办公室那些人,他很尊重我,什么都会问我意见。有一天,他说他和几个朋友成立了“卡瓦格博文化社”,最近在做免费的藏文扫盲班,问我想不想去听。我们虽然说藏语,但并不认识藏文。在村子里,如果学过藏文,就会成为受欢迎的人,因为可以帮忙看历书,藏历都是藏文的。以前学藏文有两种途径,一是去学校,一是进寺院,后来学校取消了藏文课程,现在有机会学习,当然愿意啊。
在那里,我认识了文化社早期最核心的成员:来自佛山乡江坡村,本来做烟草生意的哥哥肖玛;本来职业是检察院司机,但热衷于传统文化的木梭;来自明永村的诗人扎西尼玛;喜欢弦子的钟华……斯朗伦布是社长。
扫盲班不只教藏文,也教很多传统藏文化知识。毕业时,我本来想着干一番事情的,从小觉得自己还行吧,但他们讲的东西,我什么都不懂,就开始做笔记,学习家乡和自己民族的各种知识,从此和文化社保持紧密联系。
文化社最初的想法是,我们在语言、文字、歌舞方面的传统文化都在慢慢消失,想成立这样一个机构,让大家反省、回归,所以第一件事就是搞藏文扫盲班,让大家学习自己的母语,至少会写自己的名字。
取名“卡瓦格博”,因为那是我们的神山。“卡瓦格博是我们的神山”,我们从小就接受这样的教育。我们相信,每一座山都有一个山神。山神有很厉害的,也有一般的,卡瓦格博在整个藏区都很有威力,我们都敬畏它。敬畏的具体表现,不只是朝拜,是不会随便把山上的树砍掉,不随意去打山上的动物。它和我们的关系是相互的,可以保护你,也可以伤害你。如果只保佑你,大家就没有畏惧心理,否则山上的树不可能保存至今。现在的林业局是后来才有的,在那之前,几千年都没有这样的部门,因为大家对这种因果深信不疑,也以此控制着人们的欲望。反倒是后来有了各种保护部门,大家越来越觉得这不是自己的事,是那些专业部门的事,整个环境跟之前有点不一样。
有一支歌颂卡瓦格博的锅庄,歌词大意是:神圣的卡瓦格博,你就在雪山之巅,我不用刻意双手合十为你祈祷,因为山上自然生长的香柏林就是天然双手合十为你祈祷的树木;我不用刻意用圣水为你敬献,因为山脚下流淌的澜沧江水就是自然为你敬献的圣水;我也不用刻意用水果供养你,因为我在农田里种植了果树,它们结的果,就是自然为你敬奉的果实。这是藏族人对一座山的描述,我们和自然是一体的。
文化社成立时,社长他们去神山旁做了一个仪式,跟神山说:“借用一下您的名字,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得利,而是想借此传承、发扬我们的传统文化。”如果传统文化没有传承下来,大家会慢慢放掉对自己的束缚,会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